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紅發會

去年秋天的一天,我去看望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我見到他時,他正在同一位身材矮胖、臉色紅潤、頭發火紅的老先生在進行交談。我對自己的唐突表示非常的報歉。當我想退出來的時候,福爾摩斯卻出乎意料地一把將我拉住,把我拽進了房間,並隨手把門關上了。他非常親切地對我說:“親愛的華生,太好了,你現在能夠過來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怕你正忙著。”

“是呀,我的確是非常的忙。”

“那我就到隔壁的房間等你。”

“不必了,威爾遜先生,這位是我的夥伴兼助手,他幫助我成功地辦理過許多起案件。我一點也不懷疑在著手您的案件時,他將同樣提供給我最大的幫助。”

那位矮胖的先生從他坐著的椅子裏半站起身來,向我點頭致意,從他那厚重的眼皮低下的一雙小眼睛裏迅速地掠過一絲質疑的目光。

“你坐在長靠背椅上吧。”福爾摩斯說,又回到他那把扶手椅坐下,雙手手指的指尖合攏著。這是他在思考時候的習慣。

“親愛的華生,我知道,你和我一樣,不喜歡日常生活中那些平淡無奇的老掉牙的故事,而是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你那麽滿懷熱忱地把這些東西都記錄下來,可見你對它們非常感興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你這樣做是為我許多小小的冒險經曆增色不少。”

“正如你所說,我的確對你經手的那些案件都非常感興趣。”我回答道。

“你應該記得,那天我們在談到瑪麗·薩瑟蘭小姐所提的那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之前,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吧:為了獲得新奇的效果和超乎尋常的配合,我們必須要深入到生活中去,而它本身富有的冒險性總是比任何大膽的想象大得多。”

“我倒是對您的這一看法持有懷疑的態度。”

“真的嗎?醫生。但是,你必須得同意我的看法。否則,我將要繼續列舉非常多的事實,這些事實將會使你的理論不攻自破,然後你就會承認我的觀點是正確的。好啦,這位傑貝茲·威爾遜先生簡直是太好了,他今天上午專程過來看我。剛開始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我保證它也許是我這段時間以來聽到過的最稀奇古怪的故事之一。你曾經也聽我說過這樣一句話,最稀奇、最古怪的事物往往不是與重大的罪行有關,恰好相反,往往是跟微不足道的小罪行有關,而且有些時候,的確能夠左右人的思想,讓人對是否真的有人犯了罪產生懷疑。據我所知,目前我個人還不能判斷這件案子是否屬於犯罪性質。”

“威爾遜先生,可不可以請您費心從頭講一下這件事情的經過。請您從頭開始講,這不僅僅是因為華生醫生沒有聽到開頭部分,還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稀奇古怪了,我非常想從你嘴裏聽到最詳細的描述。一般說來,每當我聽到一些稍能說明事情經過的細節時,這些細節就會指引我記起腦海裏那幾千個相似的情節。可是這一次,我真的是不得不承認,現在我確信這件事情是非常的獨特的了。”

這位矮胖的委托人不由得露出非常驕傲的神態,挺起他那結實的胸膛,從大衣裏麵的口袋裏掏出一張非常髒的皺報紙,然後他把報紙平攤在膝蓋上,俯首仔細閱讀上麵的廣告欄。在這時,我非常仔細地打量這位先生,力圖模仿我同伴的做法,從他的服裝或者外表上看出點什麽名堂來。但是,我不得不承認,我這麽做的收獲非常的小。從這位客人的外貌特征來看,他是一位非常普通的英國商人,肥胖的身材,自高自大的神態,穿著一條袋狀的灰格子褲子,一件沒有係扣子的不太幹淨的燕尾服,裏麵穿一件黃褐色背心,背心上麵還係了一條艾爾伯特式的粗銅鏈,還有一個四方的金屬片當做裝飾品,來回晃動著。在他一旁的椅子上放著一頂磨損的禮帽和一件褪了色的棕色大衣,大衣的天鵝絨領子已經有點褶皺。總的來說,我覺得這個人,除了他的頭發顏色火紅、表情非常的不耐煩和不滿之外,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夏洛克·福爾摩斯銳利的眼睛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當他注意到我疑惑的目光時,他麵帶微笑地搖了搖頭。“他幹過一段時間的體力活,吸鼻煙,還是共濟會會員,到過中國,最近寫過非常多的東西。除了這些以外,我推斷不出別的什麽。”

傑貝茲·威爾遜先生在他的坐椅上突然坐直了身子,他的食指仍然放在報紙上,但眼睛已經轉過來看著我的同伴。

他問道:“我的上帝啊!福爾摩斯先生,你怎麽知道這麽多我的事?比如,你怎麽知道我幹過體力活?那是像福音書一樣千真萬確,我最初就是在船上當木匠的。”

“我親愛的先生,你看你這雙手,你的右手比左手大多了。你用右手幹活,所以右手的肌肉比左手發達。”

“哦,那麽吸鼻煙和共濟會[ 一個範圍廣泛的秘密互助會,1717年在倫敦建立。]會員呢?”

“我不會告訴你我是怎麽看出來的,否則的話.對你的智力是一種侮辱。何況你還不顧你們團體的規章製度,戴了一個弓形指南針模樣的別針呢。”

“啊,當然,我把這個給忘記了。可是寫作呢?”

“還有別的什麽更能說明問題嗎?那就是:你右手袖子上足有五寸長的地方閃閃發光,而左袖子靠近手腕貼近桌麵的地方打了個整整齊齊的補丁。”

“那麽,中國又怎麽樣?”

“注意你的右手手腕,那裏有一個魚形文身,據我所知,這種文身隻能在中國刺。我曾經研究過一些文身的圖案,還有寫過關於這個專題的幾篇論文。像這種用細膩的粉紅色給大小不等的魚著色的技巧,隻有中國才會有。另外,在你的表鏈上還掛有一塊中國錢幣,那你的中國之行豈不更加一目了然了嗎?”

傑貝茲·威爾遜聽完福爾摩斯的分析大笑了起來:“哦,原來是這樣啊,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您神機妙算呢,可是說穿了之後,也就沒有什麽奇妙的了。”

福爾摩斯說:“華生,我現在才想起來,實在不該這樣攤開來說,要‘大智若愚’。你是知道的,我的名聲本來就不太好,時間長了,我肯定會身敗名裂的。威爾遜先生,你能找到那則廣告嗎?”

“能,就在這裏。”他邊回答邊用他那粗紅的手指指向那欄廣告的中間,他說,“就在這兒,它就是整件事情的原因。先生們,你們自己看吧。”

我從傑貝茲·威爾遜的手中把報紙接過來,念道:

“紅發會:由於原居於美國賓夕法尼亞洲已故黎巴嫩人伊齊基亞·霍普金斯之遺贈,現留下另一空職,凡紅發會會員皆可申請。薪金為每周四英鎊,工作實係僅掛名而已。凡紅發男性,年滿二十一歲,體格健康,智力健全者即均符合條件。應聘者請於周一上午十一時親臨艦隊街、教皇院7號紅發會辦公室鄧肯·羅斯處提出申請為荷。”

我讀了兩遍這則不一般的廣告後不禁叫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福爾摩斯坐在椅子上笑得扭動不已,他高興的時候總是這個樣子。他說:“這則廣告非常特別,對嗎?好啦,威爾遜先生,你現在就痛痛快快地把關於你自己的所有事情,以及和你同住的人,還有這個廣告給你帶來多大的好處,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吧。醫生,你先把報紙的名稱和日期記下來。”

“這是一八九○年四月二十七日的《紀事年報》,正好是兩個月以前的。”

“非常好。好了,威爾遜先生,請說吧。”

“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剛才跟您講過了,”傑貝茲用手擦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我在市區附近的薩克斯一科伯格廣場開了個小當鋪。那是個小本生意,近年來,它僅僅是讓我維持生活罷了。過去還能雇得起兩個夥計,但是,現在隻雇一個。如果不是他為學會做生意自願隻拿一半工資的話,就是這一夥計我也雇不起啊。”

夏洛克·福爾摩斯問道:“這位熱心的年輕人叫什麽名字?”

“他名叫文森特·斯波爾丁。其實他也不年輕了,隻是具體多大年紀非常難說。福爾摩斯先生,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精明強幹的夥計了。我非常清楚,他本來可以過得更好些,賺比我付給他多一倍的工資。可是,不管怎麽講,既然他心滿意足,我又何必給他增加煩惱呢?”

“哦,真的?你能以低於市場價格的工錢雇到夥計,看起來是非常幸運的了。這在像你這樣年紀的老板當中,可是一件不平常的事啊。我不知道你的夥計是不是和你的廣告一樣非常不同凡響。”

威爾遜先生說:“啊,其實他也有非常多的毛病。他比誰都愛照相,他拿著照相機到處照,就是沒有上進心。他一拍完照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地下室去衝洗,速度非常得快,這是他最大的毛病。可是,總的說來,他是個好工人,沒有什麽壞心眼。”

“我猜想,他現在還是和你在一起吧。”

“一點沒錯,先生。除他以外,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這個女姑娘負責做飯、打掃房子。我的屋子裏就隻有這些人,因為我是個鰥夫,沒有結過婚。我們三個人在一起過著安靜的生活;我們住在一起,要是沒有別的事可做的話,我們就欠了債一起還。

“打擾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則廣告。正好在八個星期以前的一天,斯波爾丁走到辦公室裏來,手裏拿著這張報紙。他說:‘威爾遜先生,我向上帝禱告,我多麽希望自己是個紅頭發的人啊。’”

“我問他:‘那是為什麽?’”

“他說,‘為什麽?紅發會現在又有了個空缺。誰要是得到這個職位,那簡直是發了相當大的財。據我了解,空缺比謀職的人還多,受托管理那筆資金的理事們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有錢沒有地方花啊。奴果我的頭發能變顏色就好了,這個怪不錯的安樂窩就等著我去了。”

“我問他,‘那又是怎麽回事呢?’ 福爾摩斯先生,你可知道,我是個深居簡出的人。因為我的買賣是送上門來的,用不著我到外麵奔走兜生意,我往往一連幾個星期足不出戶。所以,我對外界孤陋寡聞,我總是樂意能聽到點消息。斯波爾丁兩隻眼睛瞪得大大地反問我說,‘你從來沒有聽過紅發會的事嗎?”

“從來沒有聽說過。”

“你這麽說倒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了,因為你自己就有資格去申請那個空著的職位。”

“一年隻給二百英鎊,但這個工作非常輕鬆,如果你已有別的職務也並不礙事。”

“好,你們不難想見,這真使我側耳恭聽啊,因為好些年來,我的生意並不怎麽好,這筆額外的二百英鎊如能到手,那簡直是來得太容易了。”

“於是我對他說,‘你把事情的全部情況都告訴我吧。”

“他邊把廣告指給我看邊說,‘好,你自己看吧,紅發會有個空缺,這廣告上有地址,到那裏可以辦理申請手續。據我了解,紅發會的發起人是一個名叫伊齊基亞·霍普金斯的美國百萬富翁。這個人作風非常古怪。他自己的頭發就是紅的,並且對所有紅頭發的人懷有深厚的感情。他死後大家才知道,原來他把他的巨大的財產留交給財產受托管理人處理,他留下遺囑要用他的遺產的利息讓紅頭發的男子有個舒適的差事。從我所聽到的來說,待遇非常高,要幹的活倒非常少。’”

“我說:‘可是,會有數以百萬計的紅頭發男子去申請的。’”

“他說:‘肯定沒有你想的那麽多人去申請。你再想想看,這實際上僅僅限於倫敦人,而且還必須是成年男子。這個美國富翁在青年時代在倫敦發了財,他想為這座城市做些好事。我還聽說,要是你的頭發是淺紅色或深紅色,而不是真正的火紅,那你去申請也沒有用。好了,威爾遜先生,如果你想去申請的話,就去好了。可是,為了幾百英鎊的錢,讓您去受那麻煩,也許根本不值得。’

“先生們,正如你們現在親眼看到的那樣,我的頭發,真的是火紅火紅的。因此,在我看來,如果為了這一職位而需要競爭的話,那麽我會比任何與我競爭的人都會有希望。文森特·斯波爾丁好像對這件事已非常了解,所以我想他或許能助我一臂之力。於是,我便讓他把百葉窗合上,立即跟我一起走。他非常高興得到了一次休假,我們便這樣停了業,朝廣告上寫的那個地點出發了。”

“福爾摩斯先生,我永遠不想要再看到那種情景了。頭發深淺不一的人來自各地、四麵八方,湧向城裏去找那則廣告去應聘。艦隊街滿滿擠著紅頭發的人,主教院看上去正如叫賣水果的商販放滿柑橘的手推車。我沒有想到過區區一則廣告竟然聚集到了全國那麽多的人。他們頭發的顏色什麽樣的都有——稻草黃色、檸檬色、橙色、磚紅色、愛爾蘭長毛獵狗那種顏色、肝色、土黃色等等。但是,正如斯波爾丁所說,真正非常鮮豔的火紅色的真不是非常多。”

“當我看見那麽多的人在等待,我感到非常失望,非常想放棄算了。但是,斯波爾丁當時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我真難以想象他當時是怎麽連推帶搡,領我從人群中間擠過去,一走到那辦公室的台階前麵。樓梯上有兩撥人,一些人懷著希望往上走,一些人低頭喪氣向下走;我們用盡全力擠進人群中。不久,我們發現自己已經進了辦公室。”

福爾摩斯先生看著他的委托人頓了一下,用力地吸了一下鼻煙、稍加思索的時候說,“你的這次經曆實在是太有趣了。請繼續講講你的這段相當有趣的事吧。”

“辦公室裏除了幾把木椅和一張辦公桌外,沒有其它的東西。在辦公桌的後麵坐著一個頭發顏色比我的還要紅的小個子男人,每一個候選人走到他的麵前,他總是要說幾句,然後他就想辦法在他們身上挑毛病,找任何理由來說他們不合格。原來,要得到這個職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管怎麽樣,輪到我們的時候,這個小個子男人對我比對任何其它應聘者都客氣。我們走進去後,他就把門關上了,這樣他就可以和我們單獨地談一談。

“我的夥計說,‘這是傑貝茲·威爾遜先生,他願意填補紅發會的空職。’”

“對方回答道,‘他非常適合擔任一個職務。他滿足了我們的所有條件。在我的記憶中,我還沒有看過有誰的頭發的顏色比他更好的了。’他向後退了一步,歪著頭,注視著我的頭發,弄得我不好意思起來。然後他一個箭步向前握住我的手,熱烈祝賀我求職成功。”

“他說,‘要是繼續猶豫不決那就非常得不好了。不過,對不起,顯然我必須得小心謹慎,我相信你不會介意。’他雙手緊緊揪住了我的頭發,用力地拔,我疼得叫了出聲,他才鬆手。”

“他撒手之後對我說,‘你眼淚都掉出來啦。我清楚地發現,一切都非常的理想。但是我必須得謹慎一些,因為我們曾兩次被帶著假發的家夥、有一次被了染頭發的家夥給騙了。我可以跟你說一些關於鞋蠟的故事,你聽了會覺得惡心的。’”

“他走到窗戶那兒聲嘶力盡地喊,‘已有人填補空職了。’窗戶下麵傳來了一陣失望的歎息,人們陸陸續續地向四麵八方散開了。他們走了以後,除了我自己與那位幹事外,再找不到一位紅頭發的人了。”

“他說,‘我叫鄧肯·羅斯先生。我自己便是一位我們高貴的施主遺贈基金的養老金領取者。威爾遜先生,你已經結婚了嗎?成家了嗎?’”

“我回答說,‘沒有。’”

“他立刻臉色一沉。”

“他嚴肅地說,‘哎喲!這可真是一件大事啊!你剛剛所說的情況讓我感到非常遺憾。當然,創立這個基金的目的既是為了維護並且同時也是為了生育更多紅頭發的後代。你竟是個未婚的單身漢,那實在是太不幸了。’”

“福爾摩斯先生,聽到這些話我感到非常沮喪。我當時想,完了,這職位還是到不了手。但是他思考了一會之後又說:‘不過那沒關係。’”

“他說:‘如果是別人的話,這個缺點可能是不幸的。但是,你的頭發長得這麽好,對你這樣一個人,我們必須破例照顧。你什麽時候可以來上班?’我說“‘哦,事情有點不好辦,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家鋪子。’文森特·斯波爾丁說:‘那不要緊,我能替你照管好生意。’”

“我問他:‘上班時間是幾點到幾點?’他說:‘是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福爾摩斯先生,開當鋪的人生意多半是在晚上,特別是在星期四、星期五晚上,這正是發薪前兩天,所以在上午多賺幾個錢對我是非常合適的。而且我知道我的夥計人挺不錯,有什麽事他都會照料好的。

“後來我又問了一些薪金和工作的問題,他告訴我說:‘每周四英鎊。至於工作也僅僅隻是掛名而已。意思也就是說,在整個辦公時間你必須待在辦公室裏,或者至少在那樓房裏待著;如果你離開,那就永遠放棄了你的整個職位。對於這一點,在遺囑上說得非常清楚。如果你在這段時間裏稍微離開一下辦公室,那就是沒有按照條例辦事。’我說:‘一共隻有四個小時,我可以做到。’

“鄧肯·羅斯先生說:‘不得以任何理由為借口,不管是有病、有事或其它理由都不行。你必須老老實實地在那裏呆著,否則你就會丟掉你的職位。’

“我問他在工作時間我做什麽,他說,我的工作是抄寫《大英百科全書》,這裏有第一卷,我要自備墨水、筆和吸墨紙,他們隻提供給你這張桌子和這把椅子。隨後他又問我明天可以開始上班嗎。我回答說:‘當然可以。’

“‘那麽,傑貝茲·威爾遜先生,再見,讓我再次祝賀你這麽幸運地得到了這個重要職位。’他向我鞠了一個躬。隨即我離開了那個房間,和我的夥計一起回到了家裏。我為自己的好運氣簡直高興得不知所措了。嗯,我整天都在思考著這件事。到晚上,我的情緒又消沉下來了,因為我總覺得這件事一定是某種大騙局或大詭計,雖然我猜想不出它的目的是什麽。有人立下這樣的遺囑,或者給那麽多的錢讓人做像抄寫《大英百科全書》這種簡單的工作,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文森特·斯波爾丁想盡一切辦法來寬慰我。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已從這整個事件中得出結論,不管怎樣,我決定第二天早晨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我花一個便士買了一瓶墨水、一根羽毛筆、七張大頁書寫紙,然後動身到教皇院去。

“嗯,使我又驚又喜的是,一切都非常的順利。桌子已經給我擺好了,鄧肯·羅斯先生在那裏照料,好讓我順利地開始工作。他讓我從字母A開始抄,然後離開了,但他不時地走進來看看我。下午兩點鍾他和我說再見,並稱讚我寫得可真不少。我走出辦公室後,他就把門鎖上了。

“福爾摩斯先生,事情就這樣一天天地繼續下去。到了星期六,那幹事進來,付給我四個英鎊的金幣作為我這一周工作的報酬。下星期是這樣,再下星期還是這樣。我每天上午十點到那裏上班,下午兩點下班。以後鄧肯·羅斯先生就逐漸地不怎麽來了,有時候一個上午也隻來一次,再過一段時間,他根本就不來了。當然,我還是一會兒也不敢離開辦公室,因為我不敢肯定他什麽時候可能會回來,而這個職務確實非常不錯,對我非常合適,我不願冒丟掉它的風險。就這樣,八個星期的時間過去了。我抄寫了‘男修道院院長’、‘盔甲’、‘建築學’和‘雅典人’等詞條,並且希望由於我的勤奮努力,不久就可以開始抄寫以字母B為首的詞條。

“我花了不少錢買大頁書寫紙,我抄寫的東西幾乎堆滿了一個架子。接著,這整件事情突然被宣告結束了。”

“結束?”

“是的,先生,就在今天上午結束的。我照常十點鍾去上班,但是門關著而且上了鎖,在門的嵌板中間用品頭釘釘著一張方形小卡片。這張卡片就在這兒,你們自己可以看看。”

他舉著一張約有便條紙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麵這樣寫著:

紅發會業已解散

此啟。一八九○年十月九日

我和夏洛克·福爾摩斯看了這張簡短的通告及站在後麵的那個人充滿懊惱的愁容,這件事的滑稽可笑完全壓倒了一切其它可以考慮的東西,我們兩個人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的委托人漲得滿麵通紅,暴跳如雷地嚷道:“我看不出有什麽可笑的地方。如果你們不會幹別的而隻會取笑我的話,那我可到別處去。”

福爾摩斯大聲說,“不,不,"他一麵把已半站起來的威爾遜推回那把椅子裏,一麵說,“我真的無論如何不能放過你這個案件。它太不尋常了,實在使人耳目為之一新,但是如果你不見怪的話,我還是要說,這件事確實有點可笑。請問,當你發現門上卡片的時候你采取了什麽措施?”

“先生,我感到非常震驚,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向辦公室周圍的街坊打聽,但是,看來他們誰也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最後,我去找房東,他住在樓下,是當會計的。我問他能否告訴我紅發會出了什麽事。他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樣一個團體。然後,我問他鄧肯·羅斯先生是什麽人。他回答說,這個名字對他非常陌生。”

“我說,‘哦,是住在7號的那位先生。”

“什麽,那個紅頭發的人?”

“是的。”

“他說,‘哦,他名叫威廉·莫裏斯。他是個律師,他暫住我的屋子,因為他的新居還沒有準備好。他是昨天搬走的。”

“我在什麽地方能找到他呢?”

“哦,在他的新辦公室。他確實把他的地址告訴我了。是的,愛德華王街17號,就在聖保羅教堂附近。”

“福爾摩斯先生,我馬上動身到那裏去了,但是,當我找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我發現它是個護膝製造廠,這個廠子裏誰也沒有聽說過有個叫威廉·莫裏斯或叫鄧肯·羅斯的人。”

福爾摩斯問道:“那你接下來怎麽辦呢?”

“我回到我在薩克斯一科伯格廣場的家裏去。我接受了我夥計的勸告。可是,他的勸告根本幫不了我的忙。他隻是說,如果我耐心等待,也許能會收到來信,從中得到消息。但是,福爾摩斯先生,這些話並不能安慰我。我不願意不爭取就失去這麽好的職位。因為我聽說你肯給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窮人出主意,所以我就立即到你這裏來了。”

福爾摩斯先生說:“你這樣做非常明智。你的案件是非常的特別了,我非常樂意幫你調查。從你所告訴我的經過看,可能它牽連的問題要比乍看起來更為嚴重。”

傑貝茲·威爾遜先生說:“夠嚴重的啦!你想想,我每周損失四英鎊啊。”

福爾摩斯又說:“就你本人來說,的確如此。我認為你不應該抱怨這個不同尋常的團體。恰恰相反,據我所知,你白白賺了三十多個英鎊,且不說你抄了那麽多以字母A為詞頭的詞,增長了不少知識。你幹這些事並沒有什麽損失。”

“確實如此。但是,先生,我想找到他們,想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他們拿我開玩笑的目的又是什麽——如果確實是開玩笑的話。他們開這個玩笑的代價非常的昂貴啊,這花費了他們三十二個英鎊。”

“這一點我們將努力去替你弄明白。但是,威爾遜先生,你要先回答我一兩個問題。第一個,叫你注意看廣告的那位夥計,他怎麽去你那裏的?有多長時間了?”

“在發生這件事以前大約一個月,他是看廣告應聘來的,當然,來應聘的有十來個人。我之所以選中他,是因為他靈巧,而且花費也不多,實際上他隻領一半工資。”

“這個文森特·斯波爾丁是什麽模樣?”

“小個子,體格健壯,動作非常敏捷。雖然年齡在三十開外,臉皮卻非常光滑。他的前額有一塊被硫酸燒傷的白色傷疤。”

福爾摩斯非常興奮地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他說:“這些我都想到了。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兩隻耳朵穿了戴耳環的孔?”

“是的,先生。他對我說,是他年輕的時候一個吉起賽人在他耳朵上穿的孔。”

福爾摩斯說:“哦,”漸漸陷於沉思之中,“他還在你那裏嗎?”

“哦,是的,我剛才就是從他那裏來的。”

“你不在的時候生意是不是一直由他打理嗎?”

“先生,我對他的工作沒有什麽可抱怨的,上午本來就沒有多少買賣。”

“行啦,威爾遜先生,我非常高興在一兩天內把我關於這件事的意見告訴你。今天是星期六,我希望到星期一我們就可以作出結論了。”

客人走了之後,福爾摩斯對我說:“好啦,華生,依你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我坦率地回答說:“我一點問題也看不出來。這件事實在是太神秘了。”

福爾摩斯先生說:“一般地說,越是稀奇古怪的事,一旦真相大白,就可以看出並不是那麽高深莫測。那些普普通通沒有一點特點的罪行才真正令人迷惑。就像一個人平淡無奇的麵孔最難以辨認一樣。但是,我必須立即采取行動去處理這件事。”

我問他:“那麽你準備怎麽辦呢?”

他回答說:“抽煙,這是要抽完三個煙鬥的煙才能解決的問題;同時請你在五非常鍾之內不要和我講話。”他蜷縮在椅子裏,削瘦的膝蓋幾乎要碰著了他的鷹鉤鼻。他雙目緊閉靜靜地坐在那裏,嘴上叼的那隻黑色的陶製煙鬥,非常像某種珍奇的鳥的那又尖又長的啄。我當時覺得,他一定是沉入夢鄉了,我也就打起瞌睡來了;而正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一副拿定了主意的樣子,然後把煙鬥放在了壁爐台上。

他說:“薩拉沙特[ 西班牙作曲家、小提琴大師。]今天下午在聖詹姆士會堂演出。華生,你覺得怎麽樣?你的病人能讓你有空餘的時間嗎?”

“今天我沒什麽事情。我的工作向來不是忙的。”

“那麽戴上帽子,咱們走吧!我們經過市區的時候順道可以吃頓午飯。我發現節目單上的德國音樂不少。我認為德國音樂比意大利或法國音樂更加優美動聽。德國音樂聽了能使人深省。我正需要做一番內省的功課。走吧。”

我們乘地鐵一直到了奧爾德斯蓋特,又走了一小段路,我們就到達了薩克斯—科伯格廣場,上午所聽到的那離奇的故事就是發生在這裏的。這是些狹隘窄小破敗而又虛張聲勢的窮街陋巷,四排灰暗的雙層磚房排列在一個四周有鐵欄杆的圍牆裏麵。院內是一片雜草蕪生的草坪,草坪上幾簇枯敗的月桂小樹叢在濃煙彌漫和非常不適宜的環境裏頑強地生長。街道拐角的一座房子上方,有一塊棕色的木板和三個鍍金的圓球,上麵刻了“傑貝茲·威爾遜”這幾個白色大字,這一招牌向人們表明,這裏就是我們那位紅頭發委托人做生意的地方。

夏洛克·福爾摩斯在那座房子麵前停下了,歪著腦袋仔細察看了一番這所房子,雙眼在布滿皺紋的眼皮中間炯炯閃光。他接著漫步走到街上,然後又返回到那個拐角,眼睛凝視著那些房子。最後他回到那家當鋪落戶的地方,用手杖用力地敲了兩三下那兒的人行道,然後便走到了當鋪門口敲門。一個看起來非常精明能幹、胡子剃得光光的小夥子立刻給他打開了門,請他進去。

福爾摩斯說:“麻煩,我隻想問問,從這兒到斯特蘭德要怎麽走。”

那夥計馬上回答說:“在第三個路口右拐,到第四個路口再左拐。”然後關上了大門。

當我們從那兒離開的時候,福爾摩斯說:“他的確是個精幹的小夥子。根據我的判斷,他在倫敦城能算得上第四個最精明能幹的人了;至於膽略方麵,我不能肯定地說他是不是排第三。我之前對他有過了解。”

我說,“非常明顯,威爾遜先生的夥計在這起紅發會的神秘事件中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我相信你過去問路不過是為了看一看他這個人而已。”

“不是看他。”

“那是為什麽呢?”

“看看他褲子上膝蓋的那個地方。”

“你看見了什麽?”

“我找到了我想看的東西。”

“那你為什麽要走人行道呢?”

“我的親愛的醫生,現在是需要留心觀察,而不是應該談話的時候。我們是在敵人的領土上進行偵查。我們了解一些薩克斯—科伯格廣場的情況。現在我們去偵查一下廣場後麵的那些地方。”

當我們從偏僻的薩克斯—科伯格廣場的拐角轉過彎來的時候,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道路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就像一幅畫的正麵和背麵那樣截然不同。那是市區通向西北的一條交通大動脈,街道被一股熙熙攘攘做生意的人堵住了。在這洪流中,有向內流的,也有向外流的。人行道則被蜂擁而來的無數行人踩得發黑。當我們看著那一排華麗的商店和富麗堂皇的商業樓的時候,簡直難以相信這些樓宇和我們離開的那死氣沉沉的廣場是緊密地在一起的。

福爾摩斯站在一個拐角順著那一排房子看過去,說:“讓我們想想看,我非常想記住這裏這些房子的順序,準確地了解倫敦是我的一個嗜好。這裏有一家叫莫蒂然的煙草店,那邊是一家賣報紙的小店,再過去是城市與郊區銀行的科伯格分行、素食餐館、麥克法蘭馬車製造廠,一直延伸到另一個街區。好啦,醫生,我們已完成了我們的工作,該去消遣一會了。來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然後到演奏提琴的場地去轉一轉,在那裏一切都是悅耳的、優雅的、和諧的,在那裏沒有紅頭發委托人出難題來打擾我們。”

我的同伴是位熱情洋溢的音樂家,他不但是一位技藝高超的演奏家,而且還是一個才藝超群的作曲家。整個下午他都坐在觀眾席中,顯得非常的愉快,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地抖動他修長的手指。他麵含微笑,眼睛卻略含傷感,如入夢境。這時的福爾摩斯與那厲害的偵探、鐵麵無私、機智善斷、果敢敏捷的刑事案件偵探福爾摩斯截然不同,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在他那古怪的雙重性格交替地顯露出來時,正如我常常想的那樣,他的極其細致、敏銳,和平時他身上占主導地位的富有詩意的沉思神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這樣的性格使他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時而非常憔悴,時而精力充沛。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最嚴肅的時候就是接連幾天坐在扶手椅中苦思冥想地構思和創作的時候,而強烈的追捕欲望又會突然支配他,這個時候他的推理能力就會高超到成為一種直覺,以致那些不了解他做法的人會以疑問的眼光,把他看做是一個萬事通的知識超人。那天下午,我看見他在聖詹姆士會堂完全沉醉在音樂聲中的時候,我感覺他決定要追捕的人肯定會倒大黴了。

當我們聽完音樂走出來的時候,他說:“醫生,你應該是想要回家了吧。我還有點事要費幾個小時才能辦完。發生在科伯格廣場的事是件非常大的案件。”

“為什麽是重大案件呢?”

“有人正在密謀策劃一樁重大案件。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們將會及時製止他們。但是,今天是星期六,事情變得比較複雜了。今晚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麽時間?”

“十點鍾就夠早了。”

“那我十點到貝克街就是了。”

“那太好了。不過,醫生,可能有點兒危險,請你把你在軍隊裏使用過的那把手槍放在口袋裏。”他招了招手,轉過身去,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我敢說,我這個人並不比我的朋友愚鈍,但是,在我和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交往中,我總是感覺到一種壓力:我自己太笨了。就拿這件事來說吧,他聽到的我也都聽到了,他見到的我也都見到了,但從他的談話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他不但清楚地了解到已經發生的事情,而且還預見到將要發生的事情;而在我看來,這件事仍然是相當混亂和怪誕。當我乘車回到我在肯辛頓的住家時,我又把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從抄寫《大英百科全書》的那個紅頭發人的異乎尋常的遭遇,到去訪問薩克斯-科伯格廣場,到福爾摩斯和我分手時所說的不祥的預示。夜間會有什麽樣的冒險?為什麽要我全副武裝?我們準備到哪裏去?去幹什麽?我從福爾摩斯那裏得到暗示,當鋪老板的那個臉龐光滑的夥計應該是個非常難以對付的家夥,這家夥非常有可能正在籌劃一樁陰謀。我老是想把這些事情理出個頭緒來,結果總在失望中作罷,隻好把它們放在一邊,反正到晚上一切都會揭曉的。

九點一刻,我從家裏動身穿過公園之後,經過牛津街就到達了貝克街。門口停著兩輛雙輪雙座馬車。當我走進過道的時候,我聽到從樓上傳出來一些聲音。我走進福爾摩斯的房間裏,看見他正熱烈地和兩個人交談。我認出其中一個人是警察局的官員彼得·瓊斯;另一個是麵黃肌瘦的高個子男人,他頭戴一頂嶄新發亮的帽子,身穿一件厚厚的、非常講究的禮服大衣。

福爾摩斯說:“哈,我們的人都到齊了。”他一麵說話一麵把他粗呢上衣的扣子扣上,並從架上把他那根笨重的打獵鞭子取下來。他又說:“華生,我想你認識倫敦警察廳的瓊斯先生吧?讓我給你介紹一下梅裏韋瑟先生,他就要成為我們今晚冒險行動的夥伴。”

瓊斯傲慢地說:“大夫,你看,我們又重新組合在一起打獵了。我們這位朋友是個好獵手。他隻需要一條老狗去幫助他把獵物捕獲。”

梅裏韋瑟悲觀地說:“我倒希望這次追捕不會成為一樁徒勞無功的行動。”

那個警探趾高氣揚地說:“先生,你對福爾摩斯先生應當非常有信心才對,他非常有自己的辦法。這套辦法,恕我直言,就是有點太理論化和異想天開,但他具有成為一名偵探所需要的素質。有一兩次,比如說舒爾托凶殺案和阿格拉珍寶大盜竊案,他都比官方偵探判斷得更加正確。還有一點我要說明:我這樣說並不是誇大其詞。”

那個陌生人順從地說:“瓊斯先生,你要這樣說我沒有意見。不過,我還是要聲明,我錯過了打橋牌的時間,這是我二十七年來第一次星期六晚上不打橋牌。”

夏洛克·福爾摩斯說:“我想最終你會明白,今天晚上你下的賭注比你以往下過的都大,而且這次打牌的場麵更加激動人心。梅裏韋瑟先生,對你來說,賭注約值三萬英鎊,而瓊斯先生,對你來說,賭注是你想要逮捕的人。”

“約翰·克萊這個殺人犯、盜竊犯、搶劫犯、詐騙犯,是個青年人,梅裏韋瑟先生,但他是這夥罪犯的首領人物。我認為逮捕他比逮捕倫敦的任何其它罪犯都更具有緊迫性,他是個值得注意的人物。這個年紀輕輕的約翰·克萊,他的祖父是王室公爵,他本人在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讀過書,頭腦和手一樣非常的靈活。雖然我們每拐個彎都可能碰到他的蹤跡,但是,我們始終不知道到哪裏去找他這個人。他前一個星期在蘇格蘭砸爛了一個兒童床,而下一個星期卻在康沃爾籌款興建一個孤兒院。我跟蹤他多年了但是一直沒有見過他。”

“我希望今晚能夠高興地為你介紹一番。我也和這個約翰·克萊交過一兩次手。我同意你剛才說的,他是個盜竊集團的頭子。好啦,現在已經十點多,是時候我們出發了。如果你們二位坐第一輛馬車,那麽我和華生坐第二輛馬車跟著。”

在漫長的道路上,夏洛克·福爾摩斯基本沒有講話;他在車廂的座位上向後靠著,口裏哼著當天下午聽過的樂曲。馬車轆轆地在沒有盡頭、迷津似的點著許多煤氣燈的馬路上行駛,一直到了法林頓街。

我的朋友說,“現在我們離那裏已經不遠了。梅裏韋瑟這人是個銀行董事,他本人對這個案子非常感興趣。我想讓瓊斯也和我們一塊來有好處。這個人不錯,雖然就他的本行來說,他純粹是個笨蛋。不過他有一個值得肯定的優點,一旦他抓住了罪犯,他就像條獒狗一樣勇猛,頑強得象頭龍蝦。好,我們到了,他們正在那裏等著我們。”

我們到達上午去過的那條平常人來人往擁擠不堪的大馬路。把馬車打發走了以後,在梅裏韋瑟先生的帶領下,走過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過他給我們打開的旁門進去。在裏麵有條小走廊,走廊盡頭是扇巨大的鐵門。梅裏韋瑟先生把那扇鐵門打開,進門後是盤旋式石板台階通向另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門。梅裏韋瑟先生停下來把提燈點著,然後領我們往下沿著一條有一股泥土氣息的通道走下去,然後再打開第三道門,便進入了一個非常龐大的拱頂的地下室。地下室周圍堆滿了板條箱和非常龐大的箱子。

福爾摩斯把提燈舉起來四下察看。他說:“你們這個地下室要從上麵突破不是非常容易。”梅裏韋瑟先生邊用手杖敲打著平地的石板邊說:“從地下突破也不是非常容易。”接著驚訝地抬起頭來說,“哎喲!聽聲音底下是空的。”

福爾摩斯嚴厲地說:“我必須要求你們安靜點!你已經損害我們取得這次抓捕行動的完全勝利。我請求你找個箱子坐在上麵,不要幹擾我好不好?”

這位莊重的梅裏韋瑟先生隻好坐到一隻板條箱上,一臉委屈的表情。這時,福爾摩斯跪在石板地上,拿著提燈和放大鏡開始仔細地檢查石板之間的縫隙。他隻用了片刻時間就檢查完畢,起身站了起來,並把放大鏡放回口袋裏。

他說:“我們起碼要等一個小時,因為在那個好心腸的當鋪老板睡安穩之前,他們是不會采取任何行動的。然後,他們就會分秒必爭地抓緊時間動手,因為他們動手得越早,逃跑的時間就越多。醫生,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我們現在是在倫敦的一家大銀行的市內分行的地下室裏。梅裏韋瑟先生是這家銀行的董事長,他會向你解釋,為什麽倫敦的那些膽子比較大的罪犯現在會對這個地下室那麽的感興趣。”

“你們的法國黃金?”

“是的,幾個月以前,我們恰好有機會增加我們的資金來源,為此向法蘭西銀行借了三萬個拿破侖[ 帶有拿破侖頭像的舊時金幣,麵值為二十法郎。]。現在大家都已知道,我們一直沒有機會開箱取出這些錢,因此仍然放在地下室裏。我坐著的這個板條箱子裏麵就有兩千個法國金幣,是用錫箔一層一層夾著包裝的。我們的黃金儲備現在比一家分所平常所擁有的數量大得多,董事們對這件事一直非常的不放心。”

福爾摩斯說:“他們就應該不放心。現在是我們安排一下我們小小的計劃的時候了。我預料在一小時內事情就會真相大白。現在,梅裏韋瑟先生,我們必須用布罩把這比較暗的提燈蒙上。”

“在黑暗中坐著等嗎?”

“恐怕是這樣的。本來我帶了一副撲克牌放在口袋裏。我原本來想,我們正好四個人,你也許還可以打你的橋牌。但是,現在我看敵人已經開始有所行動,我們不能冒著漏出亮光的危險。首先,我們必須選好位置。這些人都是膽大包天的家夥,但是我們將會以毒攻毒。我們要謹慎小心,否則他們非常有可能使我們受到一些損傷。我將站在這個板條箱後麵,你們都藏在那些箱子後麵。然後當我把燈光照向他們的時候,你們就迅速跑過去。華生,如果他們開槍,你就毫不留情地把他們打倒。”

我蹲在一個木箱後麵,把左輪手槍推上了子彈,然後放在前麵的木箱上。福爾摩斯飛快地把提燈的滑板拉到燈的麵前,這樣我們就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我以前從來沒有在這麽一團漆黑的地方呆過。烤熱了的金屬的氣味使我們確信,燈還是亮著的,一得到信號就可以亮起來。我當時靜靜地等著,精神高度緊張,在那陰濕寒冷的地下室,在那突然的黑暗裏,令人感到壓抑和無助。

福爾摩斯低聲說:“他們隻有一條退路,那就是退到屋子裏去,然後再退到薩克斯一科伯格廣場去。瓊斯,我想你已經照我的要求做了吧?”

“我已派了一個巡官和兩個警官守候在前門那邊。”

“那麽我們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現在我們必須靜靜地在這裏等著。”

時間過得非常的慢!事後我們對了一下表,一共等了一小時十五分鍾,但是我仿佛覺得是通宵達旦,等了整整一夜,似乎天都快要亮了。因為我不敢隨便移動,手腳都發麻了。我神經緊張到了極點,但聽覺卻非常敏銳,不但能聽見同夥們輕輕的呼吸,而且連那大塊頭瓊斯又深又粗的吸氣和那銀行董事非常輕的歎息我都能分辨出來。從我麵前的那個箱子上望過去,可以看到石板地上那個方向。

突然,我看見那裏透出一絲光亮。剛開始,那隻是閃現在石板地上的灰黃色的星星之火,接著火星連成了一條黃色的光束。忽然間地麵悄悄地似乎出現了一條裂縫,一隻手從那裏伸了出來,一隻幾乎像婦女那樣又白又嫩的手在有亮光的一小塊地方的中央摸索著。一分鍾左右,這隻指頭蠕動的手伸出了地麵,然後同它的突然伸出一樣,頃刻之間又縮了回去,周圍又是一片漆黑,隻有一點灰黃色的火星照亮著石板縫。不過,那隻手隻是隱沒了一會兒,接著發出了一種刺耳的撕裂聲,在地板中間的一塊寬大的白石板翻了過來,那裏立時出現了一個四方形缺口,隨即從缺口裏射出一線提燈的亮光。在邊緣上露出一張清秀的孩子般的臉,這個人敏捷地向四周圍察看了一下,然後用兩隻手扒著那缺口的兩邊向上攀升,直至肩膀和腰部都到了缺口上麵,然後一個膝蓋跪在洞口邊緣。一刹那,他已經站在了洞口一邊,並把一個同夥拉了上來。同夥和他一樣,是個動作輕巧靈活的小個子,麵色蒼白,有一頭蓬亂的非常紅的頭發。

他小聲地說:“一切都非常的順利。你把鑿子和袋子都帶來了嗎?天哪,不好了!阿爾奇,跳,趕緊跳,其他的的由我來對付!”

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躍而起,跳過去一把揪住這個偷偷潛入的那個人的領子,另一個人猛然一下子跳到洞裏去了。我聽到撕破衣服的聲音,瓊斯當時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的下擺。一支左輪手槍的槍管在亮光中閃現了一下,但福爾摩斯的打獵鞭子驟然打在那個人的手腕上,手槍當的一聲掉在石板地上。

福爾摩斯毫無表情地說:“約翰·克萊,那是徒勞的,你逃不過這一關了。”對方非常冷靜地回答說:“我看是這樣。我想我的好友會平安無事的,雖然我看見你們揪住了他的衣角。”

福爾摩斯說:“三個人正在那邊門口等著他呢。”

“哦,真的,你們辦事好像非常的周到。我應該向你們致敬!”

福爾摩斯回答道:“彼此,彼此。你的那個紅頭發點子非常的新穎,也非常有效。”

瓊斯說:“你將會和你的夥伴愉快地會麵的。他鑽進洞裏的動作比我來得快。伸出手來,讓我銬上。”當手銬把我們的俘虜的手腕扣上的時候,他說:“我請求你們不要用你們的髒手碰我。你們或許並不知道我是皇族後裔。我還要請你們在跟我說話的時候,在任何時候都要用‘先生’和‘請’字。”

瓊斯把眼睛睜圓了,強忍住笑說:“好吧,嗯,‘先生’請你向台階那兒走吧,到了上麵,我們可以請一輛馬車把閣下送去警察局。好嗎?”

約翰·克萊滿意地說:“這就好些了。”他對我們三人快速地鞠了個躬,之後默默地在警探的看護下走了出去。

在我們跟隨在他們身後從地下室走上來的時候,梅裏韋瑟先生說:“我真不知道我們的銀行要怎麽感激和報答你們才好。可以肯定,你們用了最嚴密周全的方法來偵察與破案;這件案件是我的經曆中從來沒有見過的最精心謀劃的一起銀行盜竊案。”

福爾摩斯說:“我自己就有一兩筆帳要同約翰·克萊算。我為這樁案子花了非常多的錢,我想銀行是會付給我這筆錢的。但是,除此之外,我還獲得了其它方麵的優厚報酬,這次破案的經驗在非常多方麵是以前沒有的。隻是那紅發會的非常不一般的故事也就受益不小了。”

清晨,我們在貝克街喝了加蘇打水的威士忌的時候,福爾摩斯向我解釋:“華生,你看,這個從一開始就非常的明顯,紅發會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廣告與抄寫《大英百科全書》的唯一可能的原因,是使這個昏頭昏腦的當鋪老板每天離開他的店鋪一些時間。這個做法非常奇特,但的確非常難找出比這更巧妙的方法。這個方法無疑地說明了克萊的別出心裁,他利用了同犯的頭發顏色。每周四英鎊當然是引誘他的誘餌。對於他們這些要把成千成萬的英鎊搞到手的人來說,這一點錢算得上什麽?他們刊登了廣告,一個流氓找了間臨時的辦公室,另一個流氓鼓動他去申請那個位置。他們合夥確保他一周的每天上午離開他的店鋪。從我聽見那夥計隻要一半工資的時候起,我就發現,非常顯然他去那當鋪當夥計是有什麽特殊的目的的。”

“可是,你又是怎麽猜出他的動機呢?”

“要是在那家店鋪裏有個女人的話,我原本懷疑無非是搞一些庸俗的風流韻事。可是,壓根兒不是那樣的。這位當鋪老板做的是小本生意,當鋪裏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不值得他們如此精心謀劃,花費那麽多錢。因此,他們的目的肯定不在當鋪。那麽可能幹什麽呢?我想到這個夥計非常喜歡拍照,想到了他經常出沒於地下室的這一詭計。地下室!這就找到了這個糾纏難解的案子的線索。接著,我去調查了這個神秘夥計的情況。我發現,我的對手是倫敦城腦子最清楚、膽量最大的罪犯之一,他在地下室裏搞了些名堂,並且要接連幾個月每天做許多個小時才行。那麽再問一下,可能搞些什麽呢?我想除了挖掘一條通向其它樓房的通道之外,不可能再有其它的什麽事情了。

“當我們去觀察看作案地點時,我心裏就已經有數了。我用手杖敲擊人行道讓你感覺非常驚訝,我當時是要弄明白地下室是向前還是向後延伸的。不是向前的。然後我摁門鈴,正如我希望的,是那位夥計出來開的門。我們之前有過幾次交手。但是,在這之前,彼此之間從未麵對麵的見過。我幾乎沒有看他的臉,我要看的是他的膝蓋。你自己一定也能覺察到,他的褲子膝蓋那個部分非常的破舊、皺巴和肮髒。這些情況表明,他花了非常多的時間去挖地道。

“這樣唯一未解的問題就是,他們為什麽要挖地道?於是,我在那拐角四周查看一番,我發現原來那城市與郊區銀行以及我們的朋友的房子緊靠著。我認為問題解決了。當你和我們聽完音樂會坐車回家的時候,我拜訪了蘇格蘭場和這家銀行的董事長,結果怎樣,你也已經看到了。”

我問他:“你怎麽就能夠斷定他們會在當天晚上作案呢?”

“嗯,他們的紅發會辦公室閉門解散是個訊號:他們對傑貝茲·威爾遜先生人在不在當鋪裏已經不在意了。換句話說,他們的地下道肯定已經挖好了。但是,最要緊的是,由於地道非常有可能被發現,黃金也可能會被運走,所以他們一定要盡快地利用這條地道。周六比其它日子對他們都更適合,這樣他們有兩天的時間可以逃跑。根據上麵各種理由,我預料到他們肯定會在當天晚上動手。”

我不掩飾讚歎道:“你這樣推理真是太棒厲害了。這一連串的推理可謂非常的長,但每個環節都證明你的推斷是正確的。”他回答說:“這免得讓我感到無聊。”他打個哈欠,接著說,“唉,我已經覺得生活夠無聊的了。我的一生就是力求不要在庸庸碌碌中虛度過去,而這些小小的案件著實幫了我的大忙。”

我由衷地說道:“你真是造福人類啊!”他聳了聳肩,說道:“嗯,總而言之,這也許還有點用處。正如居斯塔夫·福樓拜在給喬治·桑的信中所說的,‘人是渺小的——著作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