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唇男人
艾薩·惠特尼是聖喬治大學的神學院已故院長伊萊亞斯·惠特尼的兄弟,他整日沉迷抽鴉片,而且他癮癖非常大。根據我知,他染上這一惡習是因為在大學讀書時出於一種非常愚蠢慌誕的想法而形成的。那時候因為他看過了德·昆西[ 英國著名散文家、評論家,吸鴉片成癮。代表作《一個英國偽君子的自白》。]對夢境和**的描寫,然後就把煙草放在鴉片酊裏浸染過後來吸,希望獲得夢境和**的那種感覺。他跟許多人一樣,後來才發現這樣做上癮並且非常難戒除,然後他多年來便吸毒成癖而不能自拔,他的親戚和朋友們對他是又深惡痛絕,又非常地憐憫。他的樣子我現在還記憶猶新:他的麵色青黃憔悴,並且眼皮下垂,兩瞳無神,身體會縮成一團蜷縮在一把椅子裏,表露出一種落迫王孫的倒黴像。
“有病人,”她說,“你又得出診了。”
我歎了口氣,因為我剛忙了一整天,疲憊不堪,剛從外麵回來。
我聽到開門聲和急促的說話聲,然後一陣快步走過地氈的聲響。接著我們的房門突然大開,一位婦女身穿深色呢絨衣服,頭蒙黑紗,走了進來。
“請原諒我這麽晚來打攪您!”她開始說,隨即克製不住自己,快步向前,摟著我妻子的脖子,伏在她的肩上啜泣了起來。“哦!我真倒黴!”她哭著說,“我現在非常需要一點幫助啊!”
“啊!”我的妻子說,同時掀開她的麵紗,“原來是凱特·惠特尼啊。你嚇壞我了,凱特!你進來時我簡直想不到是你!”
“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就直接跑來找你。”事情總是這樣,人們一有發愁的事,就來找我的妻子,好像黑夜裏的鳥兒喜歡朝向燈塔尋找慰藉一樣。
“我們非常高興你的光臨!不過,你得喝一點兌水的酒,坐一會兒平靜一下,再跟我們講是怎麽回事,要不然我先打發詹姆斯去就寢,你看好嗎?”
“哦!不,不!我也需要大夫的指點和幫助呢。是關於艾薩的事情,他兩天沒回家了。我非常的害怕!”
對我來說作為一個醫生,對我妻子來說作為一個老朋友和老同學,聽她向我們訴說她丈夫給她帶來的苦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們盡量找些類似這樣的話來安慰她,比如,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哪裏嗎?我們有可能替她把他找回來嗎?看來好象有可能。她得到確切的消息說,近來他的煙癮一發作,就到老城區最東邊的一個鴉片館去。到目前為止,他在外**從來不會超出一天,每到晚上他就抽搐著身體,垮掉了似的回到家裏。可是這次鬼迷心竅已經四十八小時了。現在準是躺在那兒,和在碼頭上的社會渣滓鬼混在一起吞雲吐霧地吸毒。或者是在酣睡,好從鴉片所起的作用中緩過勁來。到那兒一定會找得到他,這一點她確信無疑。地點是天鵝閘巷的黃金酒店。可是,她可怎麽辦呢?她,一個年輕嬌怯的女人,又怎能闖進那樣一個地方,把廝混在一群歹徒中間的丈夫拽走呢?
情況大體就是這樣,而且當然也隻有這樣一個辦法。我想是否就由我陪同她去那地方呢?隨著,又一轉念,她又為什麽要去呢?我是艾薩·惠特尼的醫藥顧問,以這層關係講,我對他還是有點影響力。我倘若獨自前往,也許能解決得更好些。我答應她,如果他真是在她告訴我們的那個地方的話,我會在兩小時內雇輛出租馬車把他送回家去。於是,在非常鍾內,我就已經離開了我的那張手扶椅和那舒適的起居室,乘了一輛雙輪小馬車,在向東麵疾駛而去。
這趟差事,當時我已覺得有點離奇,不過隻有到了之後才顯出它究竟離奇到了何等程度。但是,在我這探奇之始,倒沒有多大的困難。天鵝閘巷是一條汙濁的小巷,它隱藏於倫敦橋東沿河北岸的高大碼頭建築物後邊。在一家出售廉價成衣的商店和一家杜鬆子酒店之間,靠近有一條陡峭的階梯往下直通一個象洞穴似的黑乎乎豁口,我發現了我要尋訪的那家煙館。我叫馬車停下來等著,便順著那階梯走下去。
這階梯的石階中部已被川流不息的醉漢們的雙腳踩磨得凹陷不平。門上懸掛著的油燈燈光閃爍不定。借著燈光,我摸到門閂,便走進一個又深又矮的房間裏麵,屋裏彌漫著濃重的棕褐色的鴉片煙的煙霧,靠牆放著一排排的木榻,就象移民船前甲板下的隱隱約約地瞧見東倒西歪的人躺在木榻上,有的聳肩低頭,有的屈膝蜷臥,有的頭顱後仰,有的下頷朝天,他們從各個角落裏以失神的目光望著新來的客人。在幢幢黑影裏,有不少地方發出了紅色小光環,微光閃爍,忽明忽暗。這是人們用金屬的煙鬥鍋吮吸燃燒的鴉片的情景。大多數人靜悄悄地躺在那裏,也有些人自言自語,還有人用一種奇怪的、低沉而單調的語聲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種談話有時滔滔不絕,嘟嘟囔囔,隻是在說自己的心事,而把人家對他講的話都當耳邊風。
在遠處的一頭,有一個小炭火盆,炭火熊熊燃燒。盆旁一隻三足木板凳上坐著一個瘦高的老頭,雙拳托腮,兩肘支在膝蓋上,雙目凝視著炭火。當我進屋時,一個麵無血色的馬來人夥計興衝衝地走上前來,遞給我一杆煙槍和一份煙劑,招呼我到一張空榻上去。“謝謝你。我來呆不長時間,”我說,“我有一位朋友艾薩·惠特尼先生在這裏。我我想找他說幾句話。”
在我右邊有人蠕動並發出喊聲。我透過暗淡的燈光瞧見惠特尼麵色蒼白,憔悴不堪,邋裏邋遢,睜大眼睛盯著我看。“天哪!原來是華生!”他說,他答話的樣子顯得既可憐又可恨,他的每條神經似乎都處於緊張狀態,“嘿,華生,幾點鍾了?”
“快十一點鍾了。”
“哪天的十一點鍾?”
“星期五,六月十九日。”
“我的天!我一直以為是星期三。今天確實是星期三,你可別嚇唬我?”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雙臂之間,開始放聲痛哭起來。
“我告訴你,今天是星期五,沒錯。你的妻子一直等你兩天了。你應當感到羞愧!”
“對!我應當感到羞愧,不過你弄錯了,華生,因為我在這裏隻不過待了幾個小時,抽了三鍋,四鍋……我記不得抽了多少鍋了。不過我還是要跟你回去。我不該讓凱特擔心害怕,可憐的小凱特!扶我一下!你雇馬車來了嗎?”
“是的,我雇了一輛,等著你呢。”
“那我就坐車走吧。不過,我一定欠了賬。看看我欠了多少,華生。我一點精神也沒有了。我無法照顧我自己了。”
我穿過兩排躺著人的木榻間那條非常狹窄的過道,一直屏息不敢喘氣,生怕去聞到那鴉片令人惡心和嘔吐的臭氣,到處尋找掌櫃的。我穿過炭火盆旁的那個高個子時,忽然發現有一隻手突然猛地拉了一下我上衣,並且有人低聲說:“你現在走過去,然後回頭看我!”這兩句話一句一句地落入了我的耳朵裏麵。我轉過頭一看,這話僅僅是出自我旁邊的老頭之口。但是,這時他還是跟剛才一樣了,專心致誌地坐在那裏。他渾身瘦骨嶙峋,麵臉皺紋,佝僂著身體,一支煙槍放在他的雙膝中間,似乎是為了怕他疲乏無力而脫落下去似的。
我向前又走了幾步,回頭看看,不禁讓我大吃一驚。幸虧我努力控製才沒有喊出聲來。他也同時轉過身來,除了我,沒有人能看見他。他的身體的樣子已經伸展開了,臉上的皺紋也已經徹底消失,昏花無神的雙眼又恢複到炯炯有神。同時,坐在炭火盆邊盯著驚訝的我並咧著嘴開始發笑,果然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暗示叫我到他的身邊去,立刻轉過身去,再側臉朝向眾人,馬上又擺出一種哆哆嗦嗦、胡言亂語的龍鍾老態的樣子。
“福爾摩斯!”我低聲說,“你到這個煙館是來幹什麽呢?”
“你最好小聲點,”他回答道,“我耳朵是非常靈的。要是你願意幫個大忙,打發掉你的那位癮君子朋友,我倒非常高興可以和你稍微說幾句話。”
“我有一輛小馬車現在在外邊。”
“那麽,還是請讓他坐著回去吧!對他你盡管放心,因為他明顯已經沒有什麽精力再去惹事生非了。我提醒你再寫個便條,托馬車夫帶給你的妻子,跟她講咱倆又搭上夥啦。你在外邊稍微等一會,我過五分鍾之後就從裏麵出來。”
要回絕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所有請求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他的懇求總是非常懇切,又總以這樣一種靈巧的溫柔態度提出來的。總而言之,我認為惠特尼如果一登上馬車,我的使命在實際上就已經完成了。至於其餘的事情,可以和我的老友一起攜手去準備一次非常非比平常的探奇涉險那是再好不過的了,而冒險對他說來,卻是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情了。我花了幾分鍾時間寫好了一張便條,幫惠特尼付清了帳,帶他出去上了馬車,送他在黑夜中乘車緩緩而去。這個時候,一個麵容衰老的人從那鴉片煙館跑了出來,這樣我便同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起來到街上了。大概走了兩條街的路途,他一路上總是駝著背,並且東搖西晃,蹣跚而行。
“華生,我猜想,”他說,“你想象我在注射可卡因和一些你從醫學觀點來看也並不反對的小毛病之外,又添了一個阿芙蓉癖吧?”
“我當然非常驚訝會在那裏看到你。”
“不過不會比我在那裏發現你更驚奇。”
“我來找一位朋友。”
“而我是來找一個敵人的。”
“敵人?”
“是的,找我的一個天敵,或者,我將稱之為我的一個獵物。簡單地說,華生,我正在進行一場非常不平常的偵查。我打算從這些煙鬼的胡言亂語中找到一條線索,正如我從前幹過的一樣。倘若在那煙館裏有人認出我來,那麽,頃刻之間,我的性命就會斷送掉了。以前我曾為自己的目的到那裏去偵查過。那個開煙館的無賴印度阿三就曾經發誓要找我報仇。在保羅碼頭附近拐角處那房子的後麵有一個活板門,它能說出一些奇怪的、在月黑風高之夜在那裏經過的東西的非常多故事。”
“什麽!莫非你說的是那些屍體?”
“唉,是屍體,華生。如果我們能夠從每一個在煙館裏被害死的倒黴蛋身上得到一千鎊,那我們就成為富翁啦。這是沿河一帶最險惡的圖財害命的地方。我擔心內維爾·聖克萊爾進得去,出不來。可是我們的圈套應當就設在這兒。”他把兩個食指放在上下唇之間,吹出尖銳的哨聲,遠處也回響起同樣信號的哨聲,不久就聽到一陣轆轆的車輪聲和嘚嘚的馬蹄聲了。
“現在,華生,”福爾摩斯說——這時一輛高軒的雙輪單馬車從暗中駛出,兩旁吊燈射出兩道黃色的燈光——“你願意跟我一塊去嗎?”
“如果我對你有所幫助的話,我肯定會去。”
“哦,可靠的夥伴總是非常有用的,記憶力好的人更沒得說了。我在杉園的房間裏有兩張床鋪。”
“杉園?”
“是的,那是聖克萊爾先生的房子。我進行偵查時就住在那裏。”
“那麽,它在什麽地方?”
“在肯特郡,離李鎮不遠。我們要跑二十來裏路。”
“可是我一無所知啊。”
“當然是嘍,不久你就會明白所有的情況。上來吧!好了,約翰,不麻煩你了,這是半克朗。明天等著我,大約十一點鍾。放開馬疆繩吧,再見。”他輕輕抽了那馬一鞭子,馬車就飛快地跑了起來,穿過了一條條黑乎乎的沒有人煙的街道,然後,路麵慢慢地變得寬闊起來,最終飛馳過一座兩側都有欄杆的大橋,橋下是黑沉沉的河水緩慢地流淌著。我向前看去,又是一片滿是磚堆,而且灰泥的單調的荒地,並且四野闃然。僅僅有巡邏警的沉重而非常有規則的腳步聲,或者偶爾有某些留連忘返的狂歡的人在回家的路上亂唱亂喊,才偶爾打破寂靜。一堆淩亂的雲緩慢地穿過天空,這兒那兒有一兩顆星星在雲層裏閃耀著微弱的光線。福爾摩斯靜靜地趕著車前行。他頭垂在胸前,好像已經深深地陷入沉思了。我坐在他的身邊,非常納悶這件新案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竟然使他耗費這麽大的精力,但是又不敢打亂他的思緒。
我們趕車走出了好幾裏,直到到了郊外別墅區的邊際,這時他才搖晃著身子,聳了聳肩膀,點著了煙鬥,顯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氣。“你有保持沉默的天賦,華生,”他說,“它讓你成為一個非常難得的夥伴。我可以向你擔保一定是這樣:和別人相互談論,對我來說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我自己的看法不一定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我想不出今夜那位可愛的年輕女人到門口來歡迎我時應該對她說些什麽。”
“你忘了我對此是一無所知的。”
“在我們來到李鎮之前,我正好有時間對你講清楚本案的詳細情節。看來好像簡單得太厲害,可是,我現在卻有點搞不著頭腦。可以肯定的是,思緒非常多,但我找不到任何頭緒。目前,我來簡單扼要地把案情說給你聽一下,華生,或許你能在對我來說是一片黑暗之中看到一點光明。”
“那麽,你就說吧。”
“在幾年之前——說得更明確些,那是在一八八四年五月裏。有一位紳士,他的名字叫做內維爾·聖克萊爾,來到了李鎮。這個人確實非常得有錢。他購買了一座大別墅,把庭園搞得非常漂亮,生活得非常豪華。他慢慢地和附近許多人交上朋友。在一八八七年,他迎娶了當地一位釀酒商的女兒為妻,並且生下兩個孩子。他並沒有職業,但是卻在幾家公司裏都有投資。他每天都會在早晨進城,並且下午五點十四分從坎農街坐火車回來。聖克萊爾先生現在年紀約三十七歲,並沒有任何不良癖好,可以稱得上良夫慈父,與別人沒什麽不同。我能夠再補充一句,現在他的全部債務,根據我們查到的,共有八十八鎊十先令,但是他在首都郡銀行裏就有存款達到了二百二十鎊。所以,沒有理由會以為他會因財務問題而苦惱。”
“在上個星期一,聖克萊爾先生進城的時間要比平常的時候要早非常多。在出發前他說過有兩件非常重要事情要辦,還說要給小兒子捎一盒積木回來。說來也是非常巧的,在那同一個星期一,在他出門後沒有不久,他的妻子看到一封電報說有個寶貴的小包裹——她一直在等著這包裹——現在已經寄到亞伯丁運輸公司的辦事處等候她去取。好了,要是你了解倫敦的街道,你會了解公司的辦事處是在弗雷斯諾街。那條街有一條岔路通向天鵝閘巷,就是今天晚上你見到我的那個地方。然後聖克萊爾太太就在那兒吃過午飯就進城了,在商店買了一些東西就到公司的辦事處去,並且取出包裹,在回車站穿過天鵝閘巷時,剛好是下午四點三十五分。這些你了解了嗎?”
“聽得非常明白。”
“要是你能夠記得記得非常清楚的話,星期一那天非常熱,聖克萊爾太太的步子非常慢,四下環顧,期望能雇到一輛小馬車,因為她發現她不喜歡周圍那條街道。剛好在她穿過天鵝閘巷時,忽然聽見一聲喊叫聲和哭嚎聲,她發現她的丈夫正從三層樓的窗口往下看著她,似乎在向她招手,她頓時嚇得渾身發冷。那窗戶是開著的,他的臉她看得非常清楚,據她說他那激動的樣子非常可怕,他拚命地向她揮手,但忽然消失於刹那之間,好像他身後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把將他猛拉回去一樣。她那雙眼睛具有敏銳觀察力,她突然看到的一個異常的地方是他穿的雖然是他進城時的那件黑色上衣,但是他的脖子上沒有硬領,胸前也沒有戴領帶。”
“她知道他肯定出了事,便順著台階飛奔下去——因為這房子正好是今晚你發現我待過的那個煙館——闖進那棟房子的前屋,當她穿過屋子正想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時,在樓梯口,她遇到了我說過的那個印度人。她被他推了回來,接著又來了一個丹麥助手,一起把她推到了街上。她心裏充滿了疑慮和震驚,急忙沿著小巷衝了出去,想不到非常幸運,在弗雷斯諾街頭,她遇見了正在去值崗上班途中的一位巡官和幾名巡捕。那巡官同兩名巡捕隨她回去。盡管那煙館老板再三阻攔,他們仍然進入了剛才發現聖克萊爾先生的那間屋子。在那間屋子裏看不出他在那兒待過的跡象。事實上,在整個那層樓上,除了一個跛腳的、麵目可憎的家夥似乎在那裏住家以外,沒有見到有其它任何人。這家夥和那個印度人異口同聲賭咒發誓說,那天下午沒有任何人到過那層樓的前屋。他們矢口否認,使得巡官不知該如何處置,並且幾乎認為聖克萊爾太太看錯了人。這時,她突然大喊一聲,猛撲到桌上的一個小鬆木盒前,把盒蓋掀開,嘩地倒出來一大堆兒童玩得積木,這就是他曾經答應要帶回家去的那個玩具。”
“這一發現,加上那瘸子表現出非常明顯的驚慌失措的樣子,使巡官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們把所有房間都進行了仔細檢查,結果表明一切都與一件非常可憎的罪行有關。前屋陳設簡樸,作為起居之用。這間屋子通向一間小臥室,由小臥室望出去,正對著一段碼頭的背部。碼頭和臥室窗戶之間是一窄長地段,退潮時是幹涸的,漲潮時則為至少四英尺深的河水所淹沒。臥室的窗戶非常寬敞,是由下邊開的。在檢查房間時,發現窗框上有斑斑血跡,還有幾滴滴在臥室的地板上。在前屋中,猛地拉開一條帷幕,在它的後麵發現有聖克萊爾先生的全套衣服,隻缺那件上衣。他的靴子、襪子、帽子和手表——都在那裏。從這些衣物上瞧不出有什麽暴行的痕跡,此外也看不到聖克萊爾先生的蹤影。他顯然一定是從窗戶跑出去的,因為沒有發現有別的出路。從窗框上那些非常不祥的血跡看來,他想通過遊泳逃生是不大可能的,因為這個悲劇發生的時候,潮水正漲到了最高點。”
“我們再說說看起來直接與本案有牽連的歹徒們吧。那個印度阿三是個出名的劣跡斑斑的人。不過,根據聖克萊爾太太的說法,她的丈夫出現在窗口以後僅僅幾秒鍾,他就已經在樓梯腳那裏了。這個人頂多不過是這樁罪案的一個幫凶而已。他分辯說他什麽也不知道,他聲明他對樓上租戶休·布恩的一切行動都毫無所知。他對那位下落不明的先生的衣物出現在那屋子裏的原因也說不出原因。印度阿三老板的情況就是這些。”
“那個陰險的瘸子住在三層樓上,一定是最後曾經親眼見過聖克萊爾先生的人。他名叫休·布恩,他那醜惡的麵孔,素為常到倫敦舊城區來的人們所熟知。他以乞討為生,由於要避免警察的管製,他裝作賣蠟火柴的小販。就在針線街往下走不遠,靠左手邊,你可能已注意到有一個小牆角,他每天就坐在那裏,盤著腿兒,把少得可憐的幾盒火柴放在膝上。由於他有著一副令人可憐的的模樣,施舍給他的小錢就非常多地落進他放在人行道上一頂油膩的皮革帽子裏。在我想到必須對他的以乞討為生的情況進行了解以前,我也曾不止一次地觀察過這個家夥,但隻有在了解他的乞討情況之後,我才對他在一會兒工夫收獲這麽多深感驚訝。你知道他的形象非常地特別,沒有一個從他麵前路過的人能不看他一眼的。一頭蓬鬆的紅頭發;一張蒼白的麵孔被一塊可怕的傷疤弄得更加難看,這塊傷疤,一經收縮就把上唇的外部邊緣翻卷上去了;一副哈巴狗一樣的下巴;一雙目光銳利的黑眼睛,這兩隻眼睛和他的頭發的顏色形成鮮明的對照。這一切都顯示出他和其他一般的乞丐不同。而且,他的智力顯然也是超群的,因為過路人投給他無論是什麽破爛東西時,他都有話可說。現在我們知道他隻是寄宿在煙館裏的人,並且也正是最後目睹我們要尋找的那個紳士的人。”
“但是,一個瘸子!”我說,“他一個人能將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怎麽樣呢?”
“如果就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這點來講,他可能是個殘廢人;可是,在其它的方麵,他明顯是非常有力氣,並且是個營養充足的人。明顯的是你的醫學經驗會告知你,華生,一肢不靈的缺點,常常是可以由其它肢體的非常健壯有力而得到補償。”
“請你繼續講下去!”
“聖克萊爾太太一看到窗框上的血跡就立刻暈了過去,並由一位巡捕用車護送她回家,因為即使她留在現場對偵查也是毫無幫助的。巴頓巡官管理此案,將房屋全部細致地觀察了一下,但是沒有發覺對破案有一點啟示的東西。同時他還犯了一個錯誤,就是沒有把休·布恩立即逮捕起來,使他得到了能夠和他那印度朋友相互之間串供詞的幾分鍾的時間。”
“但是,這個錯誤立刻就得到了糾正。他被拘捕並接受了審查,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可以將他定罪的證據。確實的,他的汗衫右手袖子上是有一點血斑,但是他指著他的左手第四指接近指甲被刀所割破的地方,說血就是從那兒流出來的;還說不一會兒功夫之前他曾經走到窗戶那邊去過,並在那裏被發覺的血斑一定也是這麽來的。他堅持否認曾經見過聖克萊爾先生,並且發誓說,說起在他的房間裏找到的衣物,他和警方一樣都感覺非常的疑惑。而對聖克萊爾太太所講她肯定看到她丈夫是出現在窗前這一方麵,他說她肯定是發瘋了,否則那就是在做夢了。”
“後來不管他怎麽大聲地抗議,他們還是把他帶回警察局去了。在另外一方麵,巡官就停留在那個房間裏,期望在退潮後能夠搜尋到一些新的痕跡。 竟然真的找到了,即使在那泥灘上他們並沒有找到他們害怕想要找到的東西。因為他找到的不是內維爾·聖克萊爾其本人,而是他的上衣。這件上衣**在退潮後的泥灘上。你想想他們在衣服口袋裏發現了些什麽東西?”
“我實在想不出。”
“是的,我覺得你肯定不到的。每個口袋裏都充滿了便士和半便士——共有四百二十一個便士和二百七十個半便士。無疑這上衣沒有被潮水所卷走的。但是人的身體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那所房子與碼頭中間的退潮,水勢是洶湧的。看來非常有可能是這種沉甸甸的上衣保留了下來,而被剝光了的身體卻被扔進河裏去了。”
“不過,據我所知,他們發現所有其他的衣服都在屋子裏,難道他身上隻穿著一件上衣麽?”
“不,先生,可是這件事也許能夠自圓其說。假定布恩這個人把內維爾·聖克萊爾推出窗外——可是沒有人親眼看見此事——這樣的話他會再幹什麽呢?他當然馬上就會想到要消滅那些泄露真相的衣服了。這時他會抓起衣服來,拋出窗外去。而在他往外拋的當兒,他會想到:那件上衣會被水浮起,沉不下去。他的時間已經非常少了,因為他已聽到那位太太為要上樓而在樓下吵鬧,也許他已從他的印度同夥那裏聽說有一批巡捕正順著大街朝這個方向急忙跑來。這時已刻不容緩。他一下子衝到密藏他從乞討中積累起來的銀錢的地方。看到那些硬幣,他能抓起多少,盡量往衣袋裏塞,這樣為的是確保上衣能夠深沉水底。他把這件上衣拋出去了以後,本來還想用同樣的方法處理其它的衣服,如果不是已聽到樓下匆促的腳步聲的話。可是這時巡捕已經上樓來了,他的時候僅夠把窗戶關上。”
“聽起來的確可能是這樣。”
“喏,咱們就權且當它是個有用的假定吧,因為還沒有比這更好的假定。我已經說過,休·布恩被捕之後,被關到了警察局裏麵去了,可就是拿不出什麽證據證實他有什麽罪。多年以來他是盡人皆知的專門以乞討為生的人。他的生活似乎是非常安靜和對別人無害處的。現在事情就這樣擺在麵前,應該解決的問題像過去一樣還遠遠沒得到解決。這些問題是,內維爾·聖克萊爾在煙館裏幹什麽?他在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現在在哪裏?休·布恩和他的失蹤有什麽關係?我承認:在我的經驗中,我想不到有哪一個案件,乍一看好像非常得簡單,可是卻出現了這麽許多困難。”
當夏洛克·福爾摩斯細說著這一連串離奇的事情的時候,我們的馬車正飛快地駛過這座大城市的郊區,最後把那些零零散散的房子甩在後麵。接著馬車順著兩旁有籬笆的鄉間道路轔轔前進。他剛一講完,我們正從兩個疏疏落落的村莊之間駛過,有幾家窗戶裏的燈光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現在已經到了李鎮的郊區,”我的夥伴說,“在我們短短的旅途中,一路上竟接觸了英格蘭的三個郡縣,從米德爾賽克斯出發,經過薩裏的一隅,最後到達了肯特郡。你看到了那樹叢中的燈光了嗎?那就是杉園。在那燈旁坐著一位婦女,她憂心如焚,靜靜聆聽著的耳朵無疑已經聽到我們馬蹄得得的聲音了。”
“可是你為什麽不在貝克街辦這件案子呢?”
“因為有許多事情要在這裏進行偵察。聖克萊爾太太已經盛情地安排了兩間屋子供我使用。你可以放心,她一定對我的朋友兼夥伴表示熱烈歡迎。華生,在我還沒有得到她丈夫的消息以前,我可是真的非常怕見她。我們到啦。”
我們在一座大別墅前停車,這座別墅坐落在庭園中間。這時一個馬僮跑了過來,拉住馬頭。我跳下車來跟著福爾摩斯走上了一條通往樓前的、小小彎曲的碎石道。我們走近樓前時,樓門洞開,一位白膚金發的小婦人立在門口,穿著一身淺色細紗布的衣服,在衣服的頸口和腕口處鑲著少許粉紅色蓬鬆透明的絲織薄紗邊。她在燈光的輝映下,亭亭玉立,一手扶門,一手半舉,非常地熱情。她微微彎腰,探首向前,渴望的目光凝視著我們,雙唇微張欲語,好象是在提出詢問的樣子。
“啊?”她喊道,“怎麽樣?”隨後,她看出我們是兩個人,起先還充滿了希望地喊著;可是看到我的夥伴搖頭聳肩,就轉而發出痛苦的呻吟了。
“沒有好消息嗎?”
“沒有。”
“沒有壞消息嗎?”
“沒有。”
“謝天謝地!請進來吧!你們一定非常辛苦了,足足累了這麽一整天。”
“這是我的朋友,華生醫生。在過去的幾個案件裏,他對我的幫助極大,我非常幸運能把他請來和我一同進行偵查。”
“我非常高興見到您,”她說,熱烈地和我握手,“如果您考慮到我們所受到的打擊是來得多麽突然的話,我相信您會原諒我們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的。”
“親愛的太太,”我說,“我是經過多次戰役的老戰士,即使不是如此,請您也不必跟我客氣。對您或者對我的老朋友,如果我能夠有所幫助的話,那麽,我真是太高興了。”
“福爾摩斯先生,”聖克萊爾太太說,這時我們已經走進了一間燈光明亮的餐室,桌上擺好了冷餐,“我非常想問您幾個個直截了當的問題,求您給一個坦率的回答。”
“當然可以,太太。”
“您別擔心我的情緒。我不會變得歇斯底裏的,也不會動不動就暈倒。我隻是想聽聽您的實實在在的意見。”
“在哪一方麵?”
“您說真心話,您認為內維爾還活著嗎?”
洛克·福爾摩斯似乎被這問題給問住了。“說實話,說啊!”她重複著,站在地毯上目光向下直盯著他,這時他正仰身坐在一張柳條椅裏。
“那麽,太太,說實話,我不這麽認為。”
“你認為他已經死了?”
“是的。”
“被謀殺了?”
“我不這樣認為。應該是。”
“他在哪一天遇害的?”
“星期一。”
“福爾摩斯先生,也許您希望能夠解釋一下我今天接到他的來信,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福爾摩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好像觸了電一樣。
“什麽?”他咆哮道。
“是的,今天。”她微笑地站著,高高地舉起一張小紙條。
“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
他急切地抓住那張紙條,在桌子上把它攤開,挪過燈來,專心地審視著。我離開坐椅,從他背後注視那張紙。信封的紙非常粗糙,蓋有格雷夫森德地方的郵戳,發信日期就是當天,或者說是前一天,因為現在已過了午夜非常久了。
“字跡潦草,”福爾摩斯喃喃自語,“這肯定不是您先生的筆跡,夫人。”
“是的,可是信的確是他寫的。”
“我還覺得,不管是誰寫的信封,您都得去問地址。”
“您怎能這麽說?”
“這個人,您看看,全部是用黑墨水寫的,寫出來之後就自己幹了。剩餘的字呈現灰黑色,這表明寫後是用吸墨紙吸過的。要是一起寫好的,再用吸墨紙吸過,那麽有些字就不可能是深黑色了。這個人是先寫人名,然後過了一會兒,才會寫地址,這就隻能夠表明他不了解這個地址。這肯定是件小事,但是沒有比一些小事更緊要的了。現在還是讓咱們來觀察信吧。哈!隨信還貼了件東西呢!”
“對,有一枚戒指,是的他的圖章戒指。”
“您能確定這是您丈夫的手跡嗎?”
“這是他的一種手跡。”
“是一種?”
“是他在急忙中寫的一種筆跡。這和他日常的筆跡有些不一樣,但是我全部都能夠認得出來。”
親愛的:
請不要擔心。所有都會變得好起來的。我已經鑄成了一個大錯誤,這大概需要耗費一些時間來加以矯正。請耐心地等待。
內維爾
“這封信是用鉛筆寫在一張八開本書的封頁上的,但是紙上沒有水紋。嗯!它是由一位大拇指非常髒的人最近從格雷夫森德寄出的。哈!信封口上麵是用膠水粘的,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封這封信的人還在一直吃著草。太太,您敢確定這是您丈夫的筆跡嗎?”
“我敢確信。這是內維爾所寫的字。”
“信物還是日前從格雷夫森德那兒寄出的。喏,聖克萊爾太太,烏雲已經散去了,但是我不敢貿然說危險已經離開了。”
“但是他肯定是尚在人間了,福爾摩斯先生。”
“除了這筆跡是一種精巧的偽造,來誘導我們走入歧途的。那枚戒指,說到底,說明不了任何東西。它應該是從他手上拿下來的嘛!”
“不,不,這是他的親自書寫筆跡啊!”
“非常對。然而,它也許是星期一書寫的,直到今天才寄過來的。”
“那是有可能的。”
“按照那麽說,在這段時間裏也許會發生非常多的事情。”
“哦,您可別光給我潑冷水,福爾摩斯先生。我了解他是一定事的。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一種敏感的同感力。一旦他遭到不幸,我應該是會感覺到的。就在我最終看到他的那一天,他一在臥室裏割破了手,而我在餐室時,心裏就了解一定是出了什麽事,所以立刻跑上樓去。您猜一下我對這樣一樁小事還會表現得這麽迅速,而對於他的死亡,我又怎能一點都沒感覺呢?”
“我見過的事情非常的多,不會不知道一位婦女所得到的印象可能會比一位分析推論家的推斷更有些價值了。在這封信中,您一定得到一些強有力的證據來證明您的想法。然而,要是您的丈夫還活著,並且還能寫信的話,那他為什麽一直還呆在外麵不回家呢?”
“我實在想象不出來這是怎麽一回事,這簡直非常讓人費解的。”
“星期一的那天,當他離開您時,他沒說什麽嗎?”
“沒有。”
“您在天鵝閘巷望見他時是不是大吃一驚?”
“非常得驚訝。”
“窗戶是開著的嗎?”
“是的。”
“那麽,他也許還可以叫您了?”
“可以。”
“據我所知,他僅僅發出了不清楚的喊聲。”
“對。”
“您認為是一聲呼救的聲音嗎?”
“是的,他揮動了他的雙手。”
“但是,那也可能是一聲驚訝的叫喊。出他意料之外地看到您所引起的驚奇也可能會使他舉起雙手,是嗎?”
“這是可能的。”
“您認為他是被人硬拽回去的嗎?”
“他是這樣突然就不見了。”
“他可能是一下子跳回去了。您沒有看見房裏還有別人吧?”
“沒有,但是那個可怕的人承認他曾在那裏,還有那個印度阿三在樓梯腳下。”
“正是這樣。就您所能看到的,您的丈夫穿的還是他平常那身衣服嗎?”
“可是沒有了硬領和領帶。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脖子露著。”
“他以前提到過天鵝閘巷沒有?”
“從來沒有提過。”
“他曾經露出抽鴉片的任何跡象嗎?”
“從來沒有。”
“謝謝您,聖克萊爾太太。這些正是我希望弄得一清二楚的重點。讓我們來吃點晚飯,然後去睡覺,因為明天我們也許要忙碌一整天呢。”
一間寬敞舒適的房子,裏麵放著兩張床鋪,供我們使用。我非常快就鑽到被窩裏去了,因為經過這一夜的奔波我已經身心疲憊了。可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卻是這樣一個人:當他心中有一個解決不了的問題時,他就會連續數天、甚至一個星期,廢寢忘食地反複思考,重新梳理掌握的各種情況,並從各個角度來審查那問題,一直要到水落石出,或是深信自己搜集的材料尚不充分時才肯罷休。我非常快就知道:他正要準備通宵達旦地坐著。他脫下了上衣和背心,穿上一件寬大的藍色睡衣,隨後就在屋子裏到處亂找,把他**的枕頭以及沙發和扶手椅上的靠墊收攏到一起。他用這些東西鋪成一個東方式的沙發。他盤腿坐在上麵,麵前放著一盎斯強味的板煙絲和一盒火柴。在那幽黯的燈光裏,隻見他端坐在那裏,嘴裏叼著一隻歐石南根雕成的舊煙鬥,兩眼茫然地凝視著天花板一角。藍色的煙霧從他嘴邊盤旋繚繞,冉冉上升。他寂靜無聲,紋絲不動。燈光閃耀,正照著他那山鷹般的堅定麵容。我漸入夢鄉,他就這樣坐著。有時我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他還是這樣坐著。最後,我睜開雙眼,夏日的陽光正照進房來。那煙鬥依然在他的嘴裏叼著,輕煙仍舊繚繞盤旋,冉冉上升。濃重的煙霧彌漫滿屋,昨晚所看到的一堆板煙絲,這時已經不在了。
“醒了麽,華生?”他問道。
“醒了。”
“早上趕車出去玩玩如何?”
“好的!”
“那麽,穿上衣服吧。還沒有人起床呢,可是我知道那小馬僮睡覺的地方,我們非常快就會把馬車弄出來的。”他邊說邊咯咯地笑了起來,兩眼閃爍著光芒,似乎和昨夜那個苦思冥想的他判若兩人。我穿衣時看了一下表。難怪還沒有人起床,這時才四點二十五分。我剛穿好衣服,福爾摩斯就回來說馬童正在套車準備出發。
“我要檢驗一下我小小的理論,”他邊說邊拉上他的靴子,“華生,我認為你現在正站在全歐洲一個最笨的糊塗蟲麵前!我該被人們一腳從這兒踢到查林克羅斯去!可是我想我現在已經找到了開啟這個案子的最有把握的鑰匙了。”
“在哪裏?”我微笑著問道。
“在盥洗室裏,”他回答道,“哦,我不是開玩笑。”
他看見我不是非常相信的樣子,就繼續說下去:“我剛剛到那裏去過了,我已經把它拿出來了,放進格拉德斯通製造的軟提包裏了。走吧,夥計,讓咱瞧瞧鑰匙對不對得上鎖。”
我們盡量放輕腳步走下樓梯,然後走出房門,沐浴在明媚的晨曦之中。套好的馬車停在路邊,那個衣服還沒有穿好的馬童在馬頭一旁等著。我們兩人一躍上車,就順著倫敦大道飛奔而去。路上有幾輛農村大車在走動,它們是運載蔬菜進城的,可是路旁兩側的一排排別墅仍然寂靜無聲,死氣沉沉,猶如仍然在睡夢中的城市。
“有些地方顯示這是一樁奇案,”福爾摩斯說著,順手一鞭催馬向前疾馳,“我承認我曾經像鼴鼠一樣眼拙。不過雖然學聰明比較晚,但總比不學強。”
當我們驅車經過薩裏一帶的街道時,這城裏起床最早的人也剛剛睡眼惺忪地望望窗外的曙光。馬車駛過滑鐵盧橋,飛快地經過威靈頓大街,然後向右急轉彎,來到布街。福爾摩斯是警務人員所熟識的,門旁兩個巡捕向他敬禮。一個巡捕牽住馬頭,另一個便引我們進去。
“誰值班?”福爾摩斯問。
“布雷茲特裏特巡官,先生。”
“哦!布雷茲特裏特,你好!”一位身材高大魁偉的巡官走下石板坡的甬道,頭戴鴨舌便帽,身穿帶有盤花紐扣的夾克衫,“我想和你私下談一談,布雷茲特裏特。”
“好的,福爾摩斯先生。那就到我的屋子裏來吧。”
這是一間小小的類似辦公室的房間,桌上放著一大本厚厚的分類登記簿,一架電話安在牆上,比較突出。巡官臨桌坐下。
“您需要我做點什麽,福爾摩斯先生?”
“我是為了乞丐休·布恩而來的。這人被控與李鎮的內維爾·聖克萊爾先生的失蹤案件有關。”
“是的,他是被押到這裏來候審的。”
“這個我已知道了。他現在在這裏嗎?”
“在單人牢房裏。”
“他老實嗎?”
“哦,一點也不搗亂。不過這壞蛋髒透了。”
“髒得非常?”
“對,我們能做的隻能是督促他洗洗手。他的臉簡直黑得象個補鍋匠一樣。哼,等他的案定了,他就得按照監獄的規定洗個澡。我想,您見了他,您會同意我所說的他需要洗澡的看法。”
“我現在非常想見見他。”
“您想見他嗎?那容易。跟我來。您可以把你的提包撂在這裏。”
“不,我想我還是拿著它比較好。”
“好吧,請跟我來!”他領著我們走下一條甬道,打開了一道上閂的門,從一條盤旋式的樓梯下去,把我們帶到了一處牆上刷白灰的走廊,兩側各有一排牢房。
“右手第三個門就是他的牢房。”巡官說,往裏瞧了一瞧。
“他睡著了,”他說,“你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我們兩個人從隔柵往裏麵看,那囚犯的臉對著我們躺著,他正在熟睡,他的呼吸緩慢並且深沉。他是中等身材,身穿和他的職業非常相稱的粗料子衣服,貼身一件染過色的襯衫從破舊的上衣裂縫處顯露了出來。他確實象巡官說的那樣,簡直肮髒汙穢到了極點。但是他臉上的汙泥還是掩示不了他那可惡的醜容:從眼邊一直到下巴有那麽一道寬寬的舊傷疤,這傷疤收縮後會把上唇的一邊往上吊起,他的三顆牙齒全露在外麵,好象是一直在叫喚的樣子,他的一頭蓬鬆光亮的紅發低低遮掩著自己的兩隻眼睛和前額。
“好似一個美人兒,是不是?”巡官說。
“他確實需要洗一洗,”福爾摩斯說,“我想到了個他可以洗一洗的方法,我自做決定地帶了一群家夥來。”他說時,一邊打開那個由格拉德斯通製造的軟提包,從裏麵取出了一塊非常大的洗澡海綿,這讓我吃了一大驚。
“嘻,嘻!您真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巡官非常輕聲地笑著。
“喏,要是您肯做件大好事,請你偷偷地打開這牢門,我們立刻就會讓他重現出一副更體麵的樣子。”
“好的,那又有什麽不行呢?”巡官說,“他這樣子是不會給布街看守所增添光彩,是嗎?”
他把鑰匙放進門鎖裏麵,我們都悄悄地走進牢房。那睡著的家夥就側了側身子,又重新進入了夢鄉。福爾摩斯彎腰靠著水罐,並且蘸濕了海綿,並在囚犯的臉上用力地上下左右擦了兩下。
“讓我來替你們介紹介紹吧!”他高聲喊道,“這位就是肯特郡李鎮的內維爾·聖克萊爾先生。”
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見到過這種場麵。這人的臉就如同剝樹皮一樣被海綿剝下了一層皮。那種粗糙的棕色不見了!在他的臉上橫縫著的那道可怕的傷疤和那顯出一副可惡的冷笑的歪唇也全都不見了。那一堆亂鬆鬆的紅頭發在一揪之下也全都掉下了。現在,從**坐起來的是一個麵容蒼白、愁眉不展、樣子非常俊美的人,他是一頭黑發,並且皮膚光滑。他搓了搓雙眼,集中注意力上下打探著周圍,睡眼惺忪,不知為什麽。突然他知道事情已經敗露,然後就尖叫一聲撲在**,並把臉埋在枕頭裏。
“天啊!”巡官叫道,“是的,他就是那個失蹤了的人。我從相片上就認出他了。”
那囚犯轉過身來,他擺出一副好像聽天由命、不在乎的樣子說,“就算是這樣吧,”他說,“請問一下,你們能指控我犯了什麽罪呢?”
“指控你犯了謀殺內維爾·聖……哦,要是他們把這個案件當做一起自殺未遂案,就不會指控你犯了這個大罪。”巡官咧開嘴笑著說道,“哼,我已經當了二十七年的警察了,這次可真算是見了世麵了。”
“要是我是內維爾·聖克萊爾先生,那麽,明顯我就是沒犯什麽罪。所以,我現在是受到非法拘禁的。”
“不是犯罪,卻犯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福爾摩斯說,“你要是信得過你的妻子的話,你就會幹得更漂亮些。”
“倒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我的孩子們,”那囚犯發出呻吟的聲音說,“上帝保佑,我不願他們為自己的父親所做的事而感到恥辱。天哪!講出去多麽難堪啊!我該怎麽辦呢?”
福爾摩斯坐在他身邊,和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讓法庭來查清這件事情,”他說,“當然那就不可避免地要宣揚出去。可是,隻要你能使警務當局相信,這是一件不足以向你提出控告的事情,我想沒有什麽理由必須把你的案子詳情公諸於報紙。我相信布雷茲特裏特巡官會把你說給我們聽的記錄記下來提交給有關當局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案子就根本不會交到法庭上去了。”
“上帝保佑您!”那囚犯熱情洋溢地高喊起來,“我寧願忍受拘禁,唉,甚至處決,也不願把讓我感到痛苦的秘密作為家庭的汙點留給孩子們。”
“你們是唯一聽到我的身世的人。我父親是切斯特菲爾德的小學校長,在那裏我受過非常良好的教育。我青年的時候非常熱愛旅行,喜歡演戲,後來就在倫敦一家晚報當了記者。有一天,總編輯想要一組反映大城市裏的乞討生活的報道,我自告奮勇來提供這方麵的稿件。這就成了我一生曆險的開端。我隻有客串充扮乞丐才能收集到寫文章所需的一些基本材料。我當過演員,自然學到了一些化裝的秘訣,並曾以我的化裝技巧而聞名於劇場後台。這時我利用了這種本領。我先用油色塗臉,然後為了盡量裝成最令人憐憫的樣子,我用一小條肉色的橡皮膏,做出一個惟妙惟肖的傷疤,把嘴唇一邊向上扭卷起來,戴上一頭紅發,配上適當的衣服,就在市商業區選定一個地方,表麵上是火柴小販,實際上是在當乞丐。我就這樣幹了幾個小時,晚上回到家裏,我發現竟得到了二十六個先令零四個便士,這讓我大吃一驚。我把報道寫完,這些事也就置之腦後不再去想了。”
“直到後來有一天,我為一位朋友擔保了一張票據,後來竟然接到一張傳票說要我賠償二十五鎊,我因為拿不出這麽多錢,急得走投無路,這才想起來這一計。我央求債主緩期半月讓我去籌款,又請求雇主給我幾天假。然後我就化起裝來,到城裏去乞討。過了十天,我湊起了錢,還清了這筆債。”
“哦,這麽一來,你們是可以想象的,當時我知道:隻要我在臉上抹上一點油彩,把帽子放在地上,靜靜地坐著,一天就能掙兩英鎊的時候,再要我安心地去做那一星期隻能掙這麽點錢的辛苦工作,是非常困難的。是要自尊心還是要錢,我思想鬥爭了非常久。最後還是金錢占了上風,我拋棄了記者生活,日複一日地坐在我第一次選定的那條街的拐角,借著我那一副可怕的麵容所引起的惻隱之心,把我的銅板兒塞滿了我的口袋。隻有一個人知道我的隱秘。這個人就是我在天鵝閘巷寄宿的那下等煙館的老板。在那裏我能夠每天早晨以一個邋遢乞丐的麵目出現,到晚上又變成一個衣冠楚楚的浪**公子。這個印度阿三收了我高價的房租,所以他會為我保密。”
“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我已積起大筆錢財。我不是說:任何在倫敦街頭的乞丐,一年都能掙到七百英鎊(這還夠不上我的平均收入),但我有巧於化裝和善於應付的特殊才能,而這兩方麵又越練越精,這就使我成為城裏為人所賞識的人物。整天都有各種各樣的銀幣流水般地進入我的腰包,如果哪天收入不到兩英鎊,那就算是運道不濟的了。我越發財,野心越大。我在郊區買了棟房子,後來又結婚成家。沒有任何人懷疑我的真正職業。我的愛妻隻知道我在城裏做生意,她卻不知道我究竟是做什麽的。”
“上星期一,我剛結束了一天的營生,正在煙館樓上的房間裏換衣服,不料向窗外一望,突然看見我妻子站在街心,眼睛正好看到我,這使我惶恐萬狀。我驚叫一聲,連忙用手臂遮住臉,接著立即跑去找我的知交——那個印度阿三,求他阻止任何人上樓來找我。我聽見她在樓下的聲音,但知道她一時還上不來。我飛快地脫下衣服,穿上乞丐的那一身裝束,塗上顏色,戴上假發。這樣,甚至於一個妻子的眼睛也不能識破這偽裝。不過馬上我又想到也許在這屋子裏要進行搜查,那些衣服可能會泄露我的秘密。我忙把窗戶打開,由於用力過猛,竟又碰破我清晨在臥室裏割破的傷口。平常我要來的錢都放在一個皮袋裏,這時我剛把其中的銅板掏出來塞在上衣兜裏。我抓起因裝滿銅板而沉甸甸的這件衣服,扔出窗外。它掉在泰晤士河裏不見了。其它的衣服本來也要扔下去,但是就在此轉瞬之間,有些警察這時正好衝上樓來。我感到非常欣慰得是我就發現我未被認出是內維爾·聖克萊爾先生,而是把我當作謀殺內維爾·聖克萊爾的嫌疑犯逮捕起來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些什麽別的需要我解釋的地方。我當時下定決心長期保持我那化裝的樣子,所以我寧願臉上髒一點也沒關係。我曉得我的老婆一定焦急萬分,我就取下戒指,乘警察不在意的時候,托付給那印度阿三,還匆匆寫了幾行字,告訴我的妻子不用害怕。”
“那封信昨天才寄到她的手裏,”福爾摩斯說。
“我的天!這一個星期可真夠她受的!”
“警察看住了那個印度阿三,”布雷茲特裏特巡官說,“我非常了解:他會覺得要想把信寄出去而不被發現是非常困難的。大概他把信又轉托給某個當海員的顧客,而那家夥又把它一股腦兒地忘了幾天。”
“就是這麽一回事,”福爾摩斯說,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相信就是這樣。可是你從來沒有因為行騙而被控告過嗎?”
“有過幾次了,但是,一點罰款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呢?”
“不過事情必須到此為止,”布雷茲特裏特說,“如果要警察局不聲張出去,必須是休·布恩不再存在了。”
“我已經非常鄭重地發過誓了。”
“要是這樣,我想大概也就不會再深究下去了。可是,你如下次再犯,那我們就要全盤托出。福爾摩斯先生,我得說我們非常感謝您幫助我們澄清這個案件!我希望知道,您又是怎樣得出這個答案來的呢?”
“這個答案,”福爾摩斯說,“是全靠坐上五個鍾頭,抽完一盎司板煙絲得來的。我想,華生,如果我們坐車去貝克街,正好可以趕上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