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毀掉吧
自從方舟落荒而逃後,沈之行便得了個新毛病。
他變得格外粘人。
燕雲音在院子裏看醫書,他便會搬張椅子,坐在她旁邊,說是處理公務,實則十次裏有九次,都在看她。那目光灼灼,看得燕雲音好幾次都拿倒了書。
燕雲音去藥房配藥,他便會跟進去,美其名曰“幫忙”,結果不是打翻了藥瓶,就是弄混了藥材,最後被燕雲音連人帶椅子,一起“請”了出去。
柳七看得嘖嘖稱奇,私下裏跟青藤嘀咕:“完了完了,咱們將軍這萬年寒冰,不是化了,是直接被燕姑娘燒成開水了,整天咕嚕咕嚕冒著泡,酸氣都快把侯府的門檻給淹了。”
青藤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閉嘴。”
這邊的蜜裏調油,愈發襯得另一處院落,如同冷宮。
沈知意被圈禁的院子,死氣沉沉。
曾經精心打理的花草早已枯萎,下人們也都變得懶散敷衍,送來的飯菜,一日比一日冷,一日比一日粗糙。
沈知意整個人都頹了,從一開始的暴怒咒罵,到後來的哀求,再到如今的麻木。他每日就是喝酒,喝得爛醉如泥,然後對著院子裏那幾個僅剩的貌美小妾,發泄著他無能的怒火。
顧清螢的日子,比他更難熬。
她被勒令在佛堂思過,每日青燈古佛,抄著經文。可那木魚聲聲,敲不散她心頭的怨與恨。
她恨沈知意的無能和懦弱,恨老夫人的偏心和冷酷,更恨那個突然出現,奪走了一切的燕雲音!
憑什麽?
憑什麽她一個來路不明的鄉野仵作,能得到沈之行的青睞,能讓老夫人另眼相看,能輕而易舉地,就站到了她汲汲營營半輩子,都無法企及的位置?
而她,堂堂伯府嫡女,嫁入侯府,卻要跟著一個廢物丈夫,被圈禁在這方寸之地,看著別人風光無限,自己卻活得像個笑話。
不公!
這世道,何其不公!
怨恨的種子,在佛堂的香灰裏,瘋狂地滋長,扭曲,最後,開出了一朵惡毒的,黑色的花。
這日傍晚,顧清螢終於被允許踏出佛堂。
她回到自己那冷清的院落,剛一進門,就聽見裏屋傳來一陣不堪入耳的,男女調笑之聲。
一個嬌媚的女聲,正嗲聲嗲氣地抱怨:“二爺,您就別愁了。等過些時日,老夫人氣消了,您還是侯府的二爺。不像我們夫人,出身再高貴又如何?還不是得日日對著佛祖,我看啊,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就是!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還整日擺著一張臭臉,誰看誰晦氣!”另一個小妾附和道。
沈知意醉醺醺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得意:“那是!她哪有你們這些小寶貝兒解人意……嗝……等爺東山再起,就把你們,都抬成平妻!”
“哎喲,二爺,您可真好!”
顧清螢站在門口,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凝固了。
她慢慢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屋內的景象,刺得她眼睛生疼。
沈知意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左擁右抱,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妾室,正殷勤地,往他嘴裏喂著葡萄。
看到顧清螢,那兩個妾室嚇了一跳,連忙從沈知意身上爬了起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夫人……”
沈知意醉眼惺忪地看過來,見到是她,臉上不僅沒有半分愧疚,反而升起一股厭惡和遷怒。
“你來幹什麽?!”他猛地坐起身,指著顧清螢的鼻子,破口大罵,“喪門星!是不是你這個女人,天生就克我!自從娶了你,我就沒一天順心過!現在好了,大哥回來了,你那點當家主母的夢也碎了!怎麽,跑到我這裏來撒氣了?我告訴你,顧清螢,要不是因為你沒用,抓不住老太太的心,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我在這個家,何至於如此被動!”
他將所有的失敗,所有的不堪,都化作最惡毒的言語,盡數,傾瀉在了這個與他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妻子身上。
“滾!帶著你那張死人臉,給我滾回你的佛堂去!別在這裏,礙了爺的眼!”
顧清螢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那張素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極其詭異的,淒然的笑容。
“我沒用?”她輕聲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妾室,最後,又落回到沈知意的臉上。
“是啊,我真是,太沒用了。”
她這一生,都在為別人而活。為娘家的榮耀,為丈夫的前程,為那虛無縹緲的地位。她忍氣吞聲,她委曲求全,她將自己活成了一個麵目模糊的影子。
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一句“你沒用”。
原來,從一開始,就都錯了。
既然錯了,那便……毀掉吧。
全都毀掉。
“二爺說得對,”顧清螢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是我沒用。是我,瞎了眼。”
她緩緩地,朝沈知意走去。
沈知意被她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想幹什麽?我警告你,你別亂來!”
那兩個妾室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尖叫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顧清螢沒有理會她們。
她走到梳妝台前,從首飾盒裏,拿起了一支金步搖。
那步搖,是她當年的嫁妝,頂端尖銳,打磨得,如同一根鋒利的鋼針。
她握著那支步搖,轉身,一步步,走向已經嚇得縮在床角的沈知意。
“夫……夫人……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沈知意徹底慌了,他想跑,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軟得像麵條,根本不聽使喚。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顧清螢的臉上,依舊帶著那抹詭異的笑,“沈知意,你不是總說我礙眼嗎?你不是總嫌我擋了你的路嗎?”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解脫般的,快意。
“今天,我就讓你看看,我這個‘沒用’的女人,是怎麽,為你‘掃清’這最後的障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