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屍檢
巷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風中濃鬱的血腥氣,混雜著那股詭異的杏仁甜香,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沈之行下令之後,兩名官差對視一眼,臉上寫滿了猶豫和驚懼。但將軍的命令,無人敢違抗。其中一人顫抖著手,一咬牙,猛地將那塊染血的白布掀了開來。
“嘔——”
饒是見慣了血腥場麵的官差,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也忍不住胃裏翻江倒海,當場便有兩人衝到牆角,吐得昏天黑地。小茶更是尖叫一聲,雙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嚇暈了過去。
屍體,一具被完整剝去了皮膚的,血淋淋的屍體,就那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呈現在眾人麵前。鮮紅的肌肉組織,白森森的筋膜,甚至連皮下淡黃色的脂肪層,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構成了一幅人間地獄般的恐怖畫卷。
然而,在這片混亂和驚恐之中,燕雲音卻仿佛被定住了。
她沒有吐,也沒有叫。
她隻是站在那裏,目光專注地,一寸一寸地,掃過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具屍體,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完美的藝術品。
沈之行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為她擋去了一部分好事者的窺探目光。他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和那雙在此刻亮得驚人的眼睛。他心中的震撼,絲毫不比旁人少。他第一次,在一個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某種與他自己相似的東西——一種對混亂表象之下,那冰冷秩序的絕對掌控欲。
“死者為男性,年約四十,身材中等,四肢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符合更夫的身份。”燕雲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
“致命傷,並非失血過多。”她蹲下,身,無視那刺鼻的血腥,指著屍體的心口位置,“你們看這裏。胸骨第五與第六根肋骨之間,有一個極細的,深可見骨的創口。創口平滑,邊緣無任何撕,裂痕跡,是由一種極薄極韌的利刃,精準地刺入心髒,瞬間造成心包填塞而死。”
她的話,讓剛剛直起腰的一名仵作,瞬間瞪大了眼睛。他剛才草草驗看,隻當是被這恐怖的剝皮手法嚇破了膽,失血過多而死,根本沒注意到這個被肌肉和鮮血掩蓋的微小創口。
“凶手先用‘牽機引’讓死者全身麻痹,無法動彈呼救,卻保留了他所有的痛覺和神誌。然後,在他活著的時候,從他的腳踝開始,用一種弧度極小的,名為‘柳葉刀’的特製小刀,沿著筋膜的走向,一寸一寸,剝下了他全身的皮膚。”
燕雲音的聲音,像冬日裏最冷的冰,不帶任何感情地敘述著一個無比殘忍的過程。
“這是一個極其耗時且需要極大耐心的過程。從下刀的精準度和皮膚的完整性來看,凶手對人體構造的了解,遠超尋常大夫。他甚至知道,如何避開主要的動脈,讓死者在承受極致痛苦的同時,不至於因為失血過快而提前死亡。他要的,就是折磨。”
“直到最後,他享受完了整個過程,才用那致命的一刀,結束了死者的性命。”燕雲音站起身,目光轉向沈之行,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凝重。
“這與前三起案子,截然不同。前三起,是滅口。幹淨,利落,目的是為了震懾和清理門戶。而這一起……”她頓了頓,吐出兩個字,“是警告。”
“警告?”沈之行眉峰微蹙。
“對,警告。警告你,沈之行。”燕雲音的聲音壓得很低,“死者是個更夫,無權無勢,與謝家的利益鏈毫無關係。殺他,沒有任何‘滅口’的價值。凶手選擇他,隻是因為他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殺了他,不會引起任何勢力的反彈,卻足以在京城,再次掀起恐慌的巨浪。”
“他用這種殘忍至極,又充滿炫技意味的手法,就是在告訴你,他能用這種方式殺一個更夫,就能用同樣的方式,殺任何一個人。他不怕你查,甚至,他在挑釁你,享受著與你這場貓鼠遊戲的樂趣。”
“而且,他留下了線索。”燕雲音的目光,落在了死者那緊緊蜷縮的右手上,“他的右手,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這不是中毒後的自然反應,而是人為的。你們掰開他的手指看看。”
一名官差強忍著不適,上前費力地掰開了死者僵硬的手指。隻見那血肉模糊的掌心裏,赫然用指甲,劃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不成形的圖案。
“這是……”官差看不懂。
“是‘井’字。”沈之行和燕雲音,幾乎是異口同聲。
沈之行的瞳孔猛地一縮。
井。
東市的布行老板王麻子,住在“天井胡同”。
城西的木材商人李四,他的木料場,緊挨著一口廢棄的“古井”。
南城的工部小吏趙德全,家門口,就有一口街坊共用的“水井”。
而這個更夫,昨夜負責巡視的區域,正是“八角井”一帶。
所有的案發地,都與“井”有關。這不是巧合。
凶手在留下一個巨大的,嘲諷般的謎題。
“好一個‘井’。”沈之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他這是在告訴我們,我們所有人都如同坐井觀天,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轉頭,看向燕雲音。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問的,是那個“井”字。那圖案如此模糊,連常年辦案的官差都認不出,她卻能一眼看破。
燕雲音的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怎麽會看不出。
小時候,父親教她識字的第一個字,就是“井”。父親說,燕家的醫術,就像一口取之不盡的深井,能救人,亦能……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淡淡地道:“猜的。”
沈之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她身上藏著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轉過身,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冰冷和威嚴。
“青藤。”
“在。”
“即刻傳令下去,全城排查所有帶‘井’字的地名,以及所有水井周邊區域。重點排查居住在附近,有醫者背景,或從事屠戶、庖丁等職業,且為三十至五十歲之間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