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人證,物證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留著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正坐在櫃台後,拿著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方硯台。他聽到腳步聲,隻掀了掀眼皮,並未起身,聲音也有些懶散。
“兩位,看畫?”
“正是!”沈之行大喇喇地走上前,將手裏的翡翠扳指在櫃台上一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聽聞你家魏先生的畫,乃是京城一絕。我剛在城東置辦了一處宅子,正廳裏缺一幅鎮宅的畫。把你們這兒最好的畫,拿出來給我瞧瞧!”
那老者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燕雲音則躲在沈之行身後,悄悄打量著四周。
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畫上,而是落在了畫廊的角落。那裏,擺著幾個木架,上麵放著一些尚未裝裱的畫卷,還有一些木料和工具。
她的鼻子,輕輕翕動。
除了墨香,紙香,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是杏仁。
不,比純粹的杏仁味,更複雜一些。裏麵,還混雜著一種特殊的木料清香。是用來雕刻印章的“黃楊木”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一沉。
“我們先生的畫,不賣給不懂畫的俗人。”那老者放下硯台,毫不客氣地說道。
“嘿!你這老頭,怎麽說話呢?!”沈之行一拍桌子,裝作發怒的樣子,“爺有的是錢!什麽叫俗人?看不起誰呢!”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裏屋傳來。
“福伯,不得對客人無禮。”
伴隨著聲音,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男子,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麵容清俊,氣質儒雅,隻是臉色有些過分的蒼白,像是常年不見陽光。他手中拿著一卷畫,緩步走來,整個人,就像是從畫中走出的謫仙,與這畫廊清冷的氣質,融為了一體。
他,應該就是魏洵。
“在下魏洵,見過二位。”他微微頷首,算是行禮,“家仆無狀,還望二位海涵。”
他的目光,在沈之行和燕雲音身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了沈之行那副暴發戶的打扮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厭惡。
“魏先生客氣了。”沈之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我就是想買畫,最好的畫!錢,不是問題!”
魏洵的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但還是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不知客官喜歡什麽風格的?我這裏,有潑墨山水,也有工筆花鳥。”
“就要山水!越大越好!越有氣勢越好!”沈之行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燕雲音趁著他們說話的功夫,狀似好奇地在畫廊裏走動起來。她的腳步,看似隨意,卻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堆放工具的角落挪去。
她的目光,鎖定在了一排掛在牆上的刻刀上。
大大小小,各式各樣,足有幾十把。每一把,都擦拭得鋥亮,鋒利無比。
而在那排刻刀的最末端,掛著一把與眾不同的小刀。
它的刀身,細長而薄,帶著優美的弧度,像一片新生的柳葉。刀柄,是黃楊木的,已經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包漿色。
柳葉刀。
燕雲音的呼吸,有那麽一瞬間的停滯。
就是它。
隻有這種刀,才能在不破壞筋膜的前提下,將整張人皮,完整地剝離下來。
“妹妹,你看什麽呢?過來!”沈之行忽然大聲喊道。
燕雲音回過神,連忙小跑過去,怯生生地躲到沈之行身後。
魏洵的目光,也朝她這邊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疑惑。
“我這妹妹,沒見過世麵,讓先生見笑了。”沈之行摟著燕雲音的肩膀,哈哈大笑,“魏先生,你這畫廊裏,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畫?”
“不一樣的畫?”魏洵不解。
“就是……更刺激一點的!”沈之行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比如,畫個十八層地獄?或者,畫個剝皮抽筋什麽的?我聽說,有些大戶人家,就喜歡在密室裏掛這種畫,辟邪!”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老仆福伯,臉色大變,指著沈之行就要開罵。
而魏洵的臉上,那溫文爾雅的笑容,也終於消失了。他的臉色,變得比紙還要白,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沈之行,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我們這裏,沒有那種畫。”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兩位請回吧。墨韻軒,不歡迎你們。”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哎,別啊!”沈之行還想糾纏。
“滾。”魏洵隻說了一個字。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極致的厭惡和殺意。
沈之行“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拉著燕雲音,轉身離開了墨韻軒。
直到走出畫廊,回到喧鬧的大街上,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就是他。”
這一次,是沈之行先開的口。他的聲音,沒有了偽裝的粗俗,隻剩下冰冷的殺意。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從魏洵身上,迸發出的,毫不掩飾的殺氣。那種殺氣,不是尋常人的憤怒,而是一個習慣了殺戮的人,在自己的領域被觸犯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握筆的墨痕,但虎口處,卻有常年用力握持小而硬的物體,留下的繭子。畫筆,是不會在那個位置留下繭子的。”燕雲音補充道,“還有他身上的味道,杏仁,黃楊木,還有一種……止血散的味道。很淡,但他用墨汁的香味來掩蓋,反而欲蓋彌彰。”
“最重要的是那把刀。”
“還有那副畫。”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說完,都愣了一下,隨即相視一眼。
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什麽畫?”沈之行問道。
“在他身後的畫案上,用布蓋著,但風吹起了一角。”燕雲音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畫的是一個人,跪在地上,姿勢……和東市布行那個王麻子,一模一樣。”
沈之行瞳孔猛地一縮。
人證,物證,所有的拚圖,在這一刻,都完整了。
“青藤!”他對著街角,低喝一聲。
青藤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
“封鎖墨韻軒,一個人,都不許放出來!”沈之行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我要親自,會一會這位‘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