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怎麽才來?
明明是一場家宴,底下人卻各有各的算計。
隻有薑翎,吃得無比認真,她不緊不慢地吃著飯,優雅又自如。
裴雲序則是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
他穩坐如山,看不出深淺,隻眼尾微微泛了紅。
裴玉兒吃著吃著偷看了薑翎一眼。
她想吃蟹,旁邊的丫鬟上來幫她剝了,但是她仍舊不滿意。
以前不管在哪吃飯,薑翎都是緊著她和哥哥先吃,幫他們夾菜添水,剝蝦剝蟹。
弄得幹幹淨淨的,才上了盤子給他們吃。
舒羽隻顧著同裴雲序說話,完全忽略了她的心思。
而伺候她的丫鬟又隻會拿剪刀剪了蟹殼蟹腿,裏頭的肉都有些撕爛了,看著讓人一點食欲都沒有。
她再看薑翎吃得這般香,心裏頓時來了氣。
小屁股先是朝裴硯書的位置挪了挪。
“哥哥,你幫我跟娘親說,我想吃蟹。”
裴硯書看了一眼她的盤子,那裏明明有蟹肉,他知道妹妹又開始作了,還是轉頭拉了拉薑翎的袖子。
“娘親,可以幫我和妹妹剝個蟹嗎?”
薑翎垂眸,婉拒。
“不是有丫鬟嗎?”
“可是娘親你剝得幹淨。”
裴玉兒忍不住了,跳下椅子跑了過來。
她還想撒嬌,薑翎卻不為所動。
“娘親今日沒帶換洗衣服,弄髒了會失禮,叫丫鬟剝吧。”
聽到薑翎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裴玉兒生氣了。
她伸手打掉了桌上的盤子,盤子裏的髒汙全倒在了薑翎身上。
眾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裴玉兒又噔噔噔地跑回去坐好。
這丫頭……
薑翎心中暗罵了一句,麵上卻不顯,隻朝太夫人福了福身,想去換身衣裳。
她離開之後,席上更熱鬧了些。
舒羽朝她娘田氏看了一眼,田氏身後的嬤嬤立刻退了下去。
出來之後,銀杏便去馬車上拿備用的衣裙了,世家夫人小姐出行,哪有不備衣服的,方才是她找的借口罷了。
但沒想到裴玉兒如今越發頑劣了。
舒府下人領著薑翎,將她帶到了曾經住過的院子外,便離開了。
荒蕪破舊的院子裏,殘葉滿地,推開房門,桌上已積了一層灰無人打掃。
薑翎輕嗤一聲,難不成他們還以為自己看到這種情形會難過?
簡直是笑話。
曾經被關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逃離。
在這裏,她沒有回憶,隻有噩夢。
薑翎垂了眸,掩去眸子裏的紅意。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注意到身後有人偷偷進了院子,“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薑翎猛地一驚,連忙伸手去拉。
拉不動,門被鎖上了。
隔著模糊的窗戶紙,她瞧著外頭逃跑的人,瞳孔微微放大。
似乎又回到了七歲那年,她剛來的舒府的時候,表麵上對她親親熱熱,善待有佳,轉頭就把她鎖在這屋裏三天三夜。
薑翎微微顫抖的手按在門框上用力拉了拉,拉得門吱吱作響。
她沒喊,喊也沒有用,門上的抓痕還曆曆在目。
那時候她哭了也喊了,富麗堂皇、張燈結彩的舒家府邸卻安靜得如同荒郊野嶺一般。
手上的指甲翻了蓋,鮮血順著梨花木的紋路浸泡進了門框裏,暈成了一片暗紅。
沒有人來救她,也沒有人會救她。
薑翎急促地呼吸了幾聲,轉過身背靠著門板坐了下來。
“不怕……”
七歲的薑翎說道。
“薑翎,再等等,銀杏知道你在這,銀杏馬上就來了,堅持住。”
她捏著拳頭,不斷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一顆心卻像墜進了冰窟窿裏,冷得她微微戰栗。
夜色來得很快,府上的燈籠驅散了黑暗,卻始終照不進府中東南角冰冷的黑暗中。
薑翎抱著膝,牙齒因為害怕微微顫抖。
緊接著,在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聲音。
薑翎身子一僵。
她似乎聽到了蛇“嘶嘶”吐信的聲音。
薑翎猛地捂住了耳朵。
舒家不會讓她死的,被咬了就咬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隻要她不聽,不害怕,就不會讓舒家人看了笑話。
但捂住了耳朵,太安靜了,心裏的俱意卻不斷放大。
耳邊傳來摩挲聲,涼意一點一點地爬上她的脊骨,似乎要竄進她的腦子裏。
眼淚終於抑製不住,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被這片死寂折磨多年的薑翎終於失去了理智,她衝過去將桌子掀翻了,尖叫著將手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過去。
“夫人!”
院外終於傳來了銀杏的聲音。
但薑翎已經失去了理智,她慌張無措,血絲爬滿了她的眼球。
她要保護自己。
“走開,走開!”
裴雲序一腳踹開房門,就瞧見薑翎拿著根木棍閉著眼睛到處砸,房間裏已是一片狼藉。
木棍上還有鮮紅的血液滴下來。
她似乎被嚇到了。
裴雲序眼神一冷,欺身上前,右手抓住了薑翎的棍子。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她抓得很緊,裴雲序又怕傷到她,低聲哄道。
“是我,阿翎!是我!”
趁薑翎愣神之際,裴雲序飛快地丟掉了她手中的木棍,左手攬住她的腰往懷裏帶了帶。
熟悉的鬆木冷香帶著酒意襲來,薑翎被他抱了個滿懷。
她的身子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胸前。
手上的鮮血將他的衣袖染紅。
“你怎麽才來?你怎麽才來啊!”
聽到薑翎的質問,裴雲序素來冷漠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又摻雜了幾分他也說不上來的情緒。
在他麵前,薑翎是溫婉的,乖順的,從來不會鬧脾氣,也不會掉眼淚。
她總是以一個完美的侯夫人形象出現在他麵前。
他們也沒有這樣擁抱過。
像棉花一般軟軟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雲序哥哥!”
院外來了許多人,銀杏找不著薑翎之後,便像無頭蒼蠅一般在府裏找。
後來沒辦法,躲開跟著她的下人,衝到家宴上去求了裴雲序,眾人這才知道薑翎久久未歸。
裴雲序當即冷了臉,跟著銀杏往此處而來。
舒家的人自然也是緊隨其後。
沒想到一過來便看見兩人抱在一起。
舒羽頓時酸得直冒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