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152章 你不配叫她的名諱

夜色濃稠如墨潑灑暈開一般,天邊泛起了詭異的暗色。

大理寺牢獄有一條黑漆漆的甬道,一眼望不到盡頭。

甬道深處響起了黑靴踏地的腳步聲。

裴時矜一身玄色錦衣,邁開長腿手裏捧著樣木牌似的東西去了刑房,細看那手中動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

蕭翎在刑房門口等他,觸及那木牌時雙眼驟然愕然一瞬。

“大人,這……”

裴時矜神色疏懶乜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蕭翎低頭,對於自家大人要做什麽心中也有了數。

這都是那兩人該遭的報應,已經讓他們等的夠久了。

他聲音愈發恭敬,垂首道:“傅家父子都在裏頭了,大人直接進去吧。”

牢獄頂上的火把照亮裴時矜蒼冷的下顎,越發顯得他周身藏著一種難以捉摸的凜然貴氣。

他劍眸輕抬,“嗯”了一聲。

“守好外麵。”

蕭翎抱拳應是,目送著他跨入了刑房。

刑房裏燈火昏暗,一旁的象首銅爐裏燒著火紅的炭。

時不時冒出劈啪一聲。

這炭可不是供人取暖的,而是行刑用的,所以燒的十分夠火候,光是想象之下就讓人仿佛嗅到了皮肉焦黑的味道。

也熏的人胸口越發窒悶。

刑房裏,傅鈞縮做一團靠在傅承裕身邊,看見他當即臉上一白。

傅承裕抬眼,手心猛地收緊。

他原本常年偽作寬厚的眼裏像是染上了暮靄沉色,手背上青筋也跟著暴起。

“裴時矜,傅家如何處置自有聖斷,你將我們帶到這裏是要動用私刑不成?”

裴時矜悠然靠在圈椅上,雙腿交疊,神情睥睨。

“今日朝堂上,陛下已命三法司協助查辦傅家一案,隻金磚和賬本的事證據確鑿,三法司查的無非隻是你傅氏更多的罪證罷了。”

傅承裕滿眼難以置信抬頭:“裴時矜,你簡直、簡直……”

傅鈞也在這時嘴巴惡毒:“你苦心設計我,就是為了拖傅家下水,裴時矜,你最好不要讓我逮到機會出去,否則我必上報天聽讓陛下治你的罪!”

裴時矜嘖了一聲,滿眼寒霜。

“傅公子這話說對了,你們的確沒機會出去了。”

刑房裏詭譎的寂靜了幾息。

傅鈞忽然張牙舞爪的要撲過來,那困住他的鎖鏈卻不讓他得逞,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噹噹聲響。

傅承裕臉上的怒色也染了抹猙獰:“你要做什麽?”

裴時矜望著他滿是戾氣的臉,歎口氣道:“不是我要做什麽,是陛下已經有了決斷。”

“傅家所犯的罪,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陛下已判了傅氏滿門男子於三日後當街問斬,女眷則流放千裏。”

傅承裕臉色慘白身子重重一晃。

“不可能,這不可能,那些人定會為我傅氏滿門求情的……”

裴時矜嗤笑一聲,似在嘲他不自量力。

“你口中說的那些傅家黨羽,此時怕被問責還來不及,怎可能上趕著為你求情?”

官場上向來都是世態炎涼,明哲保身。

他傅承裕也做過這樣的事,該是比誰都清楚才對。

傅承裕按了按有些漲痛的頭,再抬眼時目光凶狠仿若噬人猛獸。

“我傅家與你無仇無怨,你到底為何要這麽做?”

裴時矜撥弄那處炭火的手一頓,如同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轉眸似笑非笑看他。

他疏懶黑眸陡然落下陰影,謔的一下站起身來!

傅承裕和傅鈞這時才看到他手中還捧著塊木牌。

先前坐下來被他放在懷裏以寬大的袖袍掩住,這才讓他們疏忽了幾分。

那木牌黑漆漆的,上頭是金粉融墨的字跡。

看不清寫的是什麽,隻是……

在這本就陰暗的牢獄裏,那黑漆漆木牌竟有幾分無端的陰森。

傅承裕的心沒來由的一跳。

他陡然湧起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什麽木牌上麵會寫字?

牌位!!

他傅家的祠堂裏,在香火供奉之下工工整整俱是這樣的牌位!

裴時矜起身將那牌位端正放在圈椅正中央,走過來拿劍柄一下就擊打在了傅承裕的腿彎上!

傅承裕悶哼一聲,驟然膝蓋一彎跪了下來。

裴時矜又一腳踹在傅鈞完好的那條腿腕上。

傅鈞匍匐在地大罵出口:“裴時矜,你!”

他滿是屈辱,將要和自家父親告狀,一轉頭就看到傅承裕呆怔的神情。

“爹,你、你怎麽了?”

傅鈞心裏滿是不安地叫了起來。

爹為什麽會對一塊木牌露出這樣的神情?

傅鈞攥緊手心,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處木牌。

火把幽幽搖曳,傅鈞也在此時辨清了上頭的字跡。

——故先妣裴靜姝之牌位。

沒有多餘的字跡,也沒有冠夫姓,下頭隻綴著一個孤零零的日期。

永禧二年臘月廿六。

傅鈞滿心茫然,沒有看到傅承裕驟然緊縮的瞳眸,喃喃問道:“父親,這人是誰?”

傅承裕保持著跪地的姿勢,兩側的手不斷地顫抖。

他滿頭都是冷汗,仿佛墜入了一場幻夢。

腦子裏也漸漸浮現出一抹纖細柔軟的身影。

裴時矜悶著笑仿若鬼魅,嗓音低而緩地彎下身道:“傅公子不知麽?這是家母牌位。”

聽到家母兩個字,傅承裕陡然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轉眸顫聲道:“你、你是靜姝的孩子?”

裴時矜拿劍柄陡然拍在了他的嘴上!

他顫聲厲喝:“你不配叫她的名諱!”

傅承裕忽然站起身拉住他的雙臂,快速道:“你是顯兒?我、我是你爹啊,你是我和靜姝的孩子,你忘了……”

傅鈞整個人呆若木雞。

裴時矜一把甩開他的手,眼眸涼薄,譏諷意味十足。

“我可擔不起傅大人這一句父親,我與傅大人是敵非友,是仇非親,何談什麽忘不忘的?”

九月秋夜漸寒,頂上天窗的夜風陣陣浸人。

傅承裕神色瞬時變得十分精彩,再一步上前道:“你母親的死與我無關,我是、我是想去接她的,誰知她就出了意外!”

裴時矜又抬起黑靴一腳踹在了他的後膝窩上,讓他再次對著牌位跪了下來。

傅承裕痛苦地叫了一聲。

裴時矜嗓音頓如玉石清冷淬寒:“傅承裕,你真當我是個傻的?”

火把將一高一低兩道對立的身影拉得很長。

“是兩心相知還是露水情緣?”

“相識於微末也從不相棄,聽起來可真感人啊!”

裴時矜唇邊笑意嘲諷,繼續道:“可是你尊官厚祿,怎能娶一名樂伎當夫人,是也不是?可等你真的娶了名門望族之女,又怕此事將來被當做把柄令你蒙羞,是也不是?”

當年裴靜姝因家中沒落淪入教坊,雖身陷風塵,卻仍不肯以身侍人。

可謂是傲骨可嘉。

伎和妓也是有很大差別的。

可以說他的母親將一整顆心和身子都放在了這個男人身上。

無數個漫漫長夜,無數次恩愛繾綣。

無夫妻之名,行著夫妻之實。

無數次答應要解她出囹圄再將她風光迎入門。

到頭來隻是他扶搖直上的一塊絆腳石罷了。

那他母親的滿腔真心、翹首以盼呢?

無非隻是活在傅承裕給她編造的一場場溫柔夢境裏罷了。

一個人青雲直上、仕途走得越來越順,心裏能夠留給情愛的地方就太少了。

對他來說,沒什麽不能舍棄的。

最後落入萬劫不複之地的唯有他們母子二人。

他僥幸活下來,可他阿娘是被活生生燒死的。

叫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他恨得肝膽俱裂,恨得整顆心撕心裂肺的疼!

傅承裕見他油鹽不進當即大怒:“難道你還想弑父殺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