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她要自己選
昨夜下過了雪,丞相府今日一片銀裝素裹。
謝老夫人的榮壽堂外,幾個穿石青色棉裙的婆子正在沿階掃雪,口中還嗬著白霧。
雪霽初晴,日頭升的高高的,照在人臉頰上難得有了一絲暖意,隻空氣中還是透著說不出的寒冷。
謝玉茗和徐有容一起迤迤然到了榮壽堂外,錢嬤嬤領著她們走了進去。
屋裏燒著地龍,甫一跨進去就是熱氣盈麵。
謝老夫人靠在臨窗大炕上,手中端著一盞血燕,正偏頭看格窗外的積雪。
她半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額間戴著藏藍色的寶相紋抹額,即便老了氣質也是端然出眾,不難想象年輕時候是個怎樣的美人。
謝玉茗看見她心裏有些發怵,徐有容率先含笑開口道:“母親,我帶著玉茗來給您請安了。”
以前也不是沒有她們母女一起過來請安的,謝老夫人習以為常,吩咐錢嬤嬤給她們拿了墊著團花紋軟墊的錦凳。
謝玉茗見錢嬤嬤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心裏更是直打鼓。
隻來都來了,她深吸口氣:“祖母,孫女今日過來是有件事要同您說……”
謝老夫人將目光轉向她,落在她吞吞吐吐的麵容上,徐徐道:“有什麽事就說吧。”
徐有容將話頭搶過來,賠笑道:“母親還是聽兒媳說吧!”
“這事說起來也是兒媳的不是,您不是讓玉茗在府裏好好練女紅靜心麽,昨日有人給玉茗下了帖子邀她去賞梅,我怕她在府裏拘壞了,就讓她去了。”
謝老夫人擱下茶盞,掀眼看她:“這事我知道,你們就是要說這個?”
榮壽堂雖然在丞相府最裏頭的位置,不代表門房有什麽消息錢嬤嬤就不會告訴她。
她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她讓謝玉茗在府裏練字也好練女紅也好,都是為著靜心,如果她心靜下來了,便是出門也沒什麽。
丞相府本來也不是一座囚牢。
徐有容的笑頓時有些訕訕的。
“不止是這個,後頭玉茗和那伯府家的小姐在梅林裏出了點事……”
她便將昨夜謝玉茗學給她的經過說了出來。
謝老夫人冷了張臉,一雙眼猶如利劍般朝著謝玉茗射了過來。
“玉茗,你到底是無心,還是有意?”
她聲音夾雜著一股威勢,如同一張密密織成的網,沉沉地朝著謝玉茗壓了過來。
謝玉茗心裏一個咯噔,手心裏也攥出了汗,隻怯怯抬頭道:“祖母,孫女真的是無心的,孫女並不知陳家小姐是這樣說風就是雨的人……”
“孫女已經想好了,明日就去喬府上賠罪,請得喬二小姐的原諒。”
她頭垂得低低的,衣擺也捏出了褶皺,一副不勝惶恐的樣子。
謝老夫人撚著腕間檀木串並不說話。
如果沒有幾月前她陷害謝韞一事,如今她這個模樣,謝老夫人定然是信個八九分的。
可一旦有了那事在前,再看她這個模樣就怎麽都透著古怪。
隻事情沒問清楚,她不能隨意發落。
錢嬤嬤說得對,她不能總是很嚴苛的待她。
她性子本就敏感,一句重話都能想出一百個彎彎繞來。
“也別明日了,今日晌午過後我就陪你去一趟喬府。”
“錢嬤嬤,去備些禮,晌午過後隨我一起出門。”
錢嬤嬤彎身應諾。
謝玉茗心裏又是一個晴天霹靂,眼眸都瞪大了。
她本來想的是和徐有容一起來將這事說了,而後她自己去賠罪或是讓徐有容和她一道去都好,然後這事就揭過去了。
萬萬沒想到謝老夫人要帶著她去。
雖然那個喬令妤看著不像是不給人留情麵的人,可謝老夫人一去,事情不就是鬧大了嗎?
謝家和喬家的關係,真的有那麽重要?
謝老夫人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沉聲道:“喬學士文采斐然,在朝中地位也是不低,從前筠筠還有後來泓哥兒的啟蒙都是由他教的,不管他知不知道昨日的事,都不能由著這一點小事損了兩家的關係。”
從前謝韞在丞相府時,因著和喬令妤時常走動,兩家的關係一直都是很融洽的。
謝淮書也樂的見她們交好。
如今不能因為謝玉茗和喬令妤私下發生的這點囹圄,就叫兩家有了隔閡。
謝玉茗咬了咬下唇,輕聲應是。
謝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歎口氣又從炕旁拿出了一樣物件,讓錢嬤嬤遞到她手上。
“這是冬日裏用的護膝,女孩子總想著貪好看,冬日也要穿裙子,偏偏膝蓋是最受不得凍的,等年歲大就要受苦了。”
“你往後隻要出芙蓉苑都可以用它。”
謝玉茗接過軟和的護膝,見上麵針腳細細密密的,海棠花和喜鵲都栩栩如生。
不像是錢嬤嬤的針腳,她從未見過。
可能是外頭隨意采買的吧。
她心思並不在這上頭,看了一眼就捏在了手裏不再看了。
也忘了道謝。
……
冬日裏,晌午過後就是一日中最暖的時候了。
謝老夫人換了檀色的褙子,外罩一件厚厚的狐裘鬥篷,由錢嬤嬤扶著上了馬車。
她身子骨沒有以前那麽硬朗了,但步履也還算穩健,興許是冬日太冷了,她滿是褶皺的手捏緊了錢嬤嬤給她的手爐。
錢嬤嬤抹了抹眼角,心頭泛起些酸。
為什麽大小姐就是不懂呢?
老夫人明明真正是為著她好,不光是為了修好兩家關係,也是不想她與喬家交惡。
否則這樣的天氣,老夫人何至於出門呢?
明明她是最畏冷的。
明明今日那雙護膝,是老夫人對著燈自己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可老夫人不愛說這些。
謝玉茗上了馬車後就安靜的坐在謝老夫人的對麵,顯得有幾分局促。
謝老夫人也半闔著眼並不說話。
馬車裏氣氛凝滯,謝玉茗想在這個當口問一問她自己的婚事,問問她為何要給她在寒門中挑選夫婿。
可對上她的神色,總也開不了口。
隻是無論謝老夫人怎麽想,她都不可能那麽輕易屈服的。
她是顯赫的丞相府貴女,那些個寒門,都是像薛鶴眠一樣的窮酸舉子。
即便是科考露了頭,也要從六七品開始慢慢熬起。
要熬到哪年才能給她掙誥命呢?
她父親謝淮書都是正二品的官了,她的夫婿怎麽也該是三品四品,或是家裏有蔭封爵位的。
她在槐清巷的時候都看不上薛鶴眠那樣的,更遑論是如今的身份了。
所以,她的夫婿,還是要靠她自己來選。
謝玉茗這樣想著,眼中露出一抹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