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205章 爭上一爭

“督公是專程來找我的?”齊念璋仰臉問道。

他如今個子太小,堪堪隻到曹元淳身前犀花紋的革帶前頭。

兩人站在一處,雖說是齊念璋這個皇子的身份更加尊貴,但曹元淳是永禧帝身邊得用的提督太監,在內廷也是有實權的,所以齊念璋每回見了他都會客客氣氣喚一聲督公。

這一點,也是母妃叮囑過他的。

曹元淳同他見禮,末了笑道:“奴才方才碰見了封嬤嬤,她說您自夫子那兒下了學之後就不見了,奴才剛好也得空,便跟著過來找找。”

齊念璋點頭,有一兩分愧疚道:“今日那幾個伴讀喚我來玩蹴鞠,忘記和封嬤嬤說了。”

曹元淳眉目微動,手往前頭一揚道:“小殿下還是先隨奴才回寶華宮吧,也莫讓宜嬪娘娘等急了。”

兩人便一前一後在宮道上走著,將要正午的日光斜落在宮道上,灑下一片燦金色。

到了寶華宮,孟婉兮聽聞大皇子回來了,問清緣由後果然就開始斥責他。

“下回不許再這樣了,要去哪兒都得和封嬤嬤說一聲,聽見沒有?”

齊念璋低下頭,甕氣道:“知道了母妃。”

孟婉兮待他向來嚴苛。

曹元淳站在一旁適時道:“這事兒也不全是小殿下的錯,若非那幾人攛掇,小殿下心裏自然都是有輕重的。”

有他在一旁說話,孟婉兮和緩了神色,叫封嬤嬤將齊念璋帶回了殿中。

“今日真是多謝督公了。”

曹元淳道了句無妨,又細細打眼看她神色,見她不似往日病弱模樣才鬆了口氣。

“小殿下本就勤奮好學,娘娘也有意管束他,這是好事,隻是許多事情非一蹴而就,一味悶頭苦學也未必得見成效,偶爾的貪玩,娘娘就不必責罰他了。”

孟婉兮笑了一下:“督公說的話我都能理解,隻他到底貴為皇子,又最是年長,斷然不能行差踏錯半分的。”

曹元淳想起了勝喜那頭傳來的消息,凝著她道:“皇後娘娘那頭……興許是又有了身孕。”

孟婉兮聞言,也隻驚訝了一瞬。

乘鸞宮有椒房恩寵,盛寵不衰,皇後再次有孕不是什麽意外的事。

曹元淳揉了下眉心,不避諱地道:“娘娘是否有意讓大皇子爭一爭這儲君之位,畢竟殿下占了個長,乘鸞宮那位如今也隻不過是個奶娃娃……”

孟婉兮似是被他的直白驚了一下,眼眸躲閃道:“督公在說什麽?我與念璋並不得聖寵。”

曹元淳這次沒有給她後退的機會,一個是他查到了些事,另一個則是寧若媗的再次有孕已經昭顯著不能再繼續等了。

“九年前你進宮,根本就是孟家人逼你的,還有你的身子並沒有那麽差,這幾年你韜光養晦,時時做出病弱模樣,為的不就是讓旁人放鬆警惕,連皇後都親近於你——”

“你待小殿下嚴苛,分明也是對他寄予了厚望,小姐,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幫你……”

孟婉兮捏著披風領口厲喝道:“放肆!”

她身子抖得厲害,自然是因為被他說中了心事。

曹元淳緩聲道:“我知小姐並不喜歡陛下,因著小姐的心早在當年就給了另一個人。”

勝喜後來查到,孟婉兮在進宮之前是與一個窮苦書生兩情相悅的,隻是孟修祉並不讚成這門親事,甚至一早就打算讓她進宮。

孟修祉當年作為帝師,裝的光風霽月的,其實一早就想將女兒送進宮裏,一早就盯上了這個位置。

後來的假意隱退,也隻是做做樣子罷了。

孟婉兮咬了咬唇,隻道:“督公果真隻手遮天,這宮裏就沒有督公查不到的事。”

她少女時期喜歡的那個書生,也被父親暗中找人打死拖去了亂葬崗。

最初知道父親想讓她進宮時,她也曾以絕食抵抗過,隻父親居然喪心病狂到以母親的性命威脅她,她無法隻得進了這座皇宮。

孟修祉想讓她為皇兒謀一謀那位置,可她偏不想讓他如願,她裝的無所謂,在這後宮裏存在感極低,還喝了會使人瞧著虛弱的湯藥,處處都是在和他對著幹。

可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還是永禧帝的態度。

永禧帝並不看重她們母子,所作所為也隻是表麵功夫,在宮裏的這幾年她深知儲位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不想被別人當做墊腳石,隻得奮力往上去爭去搶。

她不能真的一點都不為皇兒打算,若能夠上那個位置,她又何懼她的父親?

這是第一次,曹元淳在她的眼裏看到了野心。

他彎唇笑了一下,卻是說起了另一樁事:“這次的春闈,外頭傳出了孟修祉收受賄賂的傳言,陛下也在找人徹查此事,想來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煩。”

孟婉兮也不是糊塗人,眼眸睜大道:“我父親今次突然當上春闈主考官的事,是你授的意?”

曹元淳不置可否。

去歲時他就同裴時矜說讓他想辦法將今次的位置落在孟修祉頭上,那時裴時矜隻怕還以為他是要幫孟家,卻根本沒想到是要生這等波瀾。

“孟修祉年歲大了,如今行事益發不謹慎了,竟輕易就叫我尋到了口子。”

他說得輕易,孟婉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隻怕是她那個精於算計的父親,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栽在那個他曾經渾然瞧不上的家仆身上。

隻是……他為什麽要幫她?

孟婉兮想到自小孟修祉和她的哥哥孟恪盡就對她管束嚴厲,隻怕是在她及笄之前就想好要將她送進宮裏的,所以才會將每一個和她走得近的男子都與她隔得遠遠的。

冤死的宋郎是這樣,眼前這個看似一手遮天的督公也是這樣。

說到底,都是她連累了他。

那他如今這麽幫她,難不成真的對她……

孟婉兮攥緊了手指,低下眼睫的神情帶著一點慌亂。

曹元淳都看在眼裏,深吸口氣壓下心底的浮躁道:“小姐不必多想,小姐當年對我有恩,我說過的,會效忠小姐一生。”

哪怕是隔了歲月也轉換了場景,哪怕她心裏早有旁人,他心依舊不改。

隻是殘缺之身,終究是隻能言盡於此,無法貪圖更多了。

孟婉兮抿了抿唇,輕聲道:“念璋還小,你莫要輕舉妄動。”

那個位置不是那麽輕易好得來的,她也隻敢徐徐圖之,況且她雖不喜她母族,前期也隻能依靠孟家的勢力。

曹元淳撚了撚指腹,緩緩笑了一下。

“娘娘放心,奴才……自是都聽您的吩咐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