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罪臣之子
此時夜深,庭院裏闃然無聲,王成黛屋中還燃著點點燭火,搖曳著投落在楹窗上。
屋裏,兩人正在抵足夜話。
“這怎麽行?你妹妹那個兒子是出了名被養廢了的紈絝!仗著家中富裕連書都沒讀過幾個,憑什麽妄想娶我們筠筠?”
謝文彥忍無可忍,低聲喝道。
“你小聲些,我自然也是一口回絕了的,可你知道她都說了什麽?”
王成黛也是眉頭緊鎖,回想起當時場景氣的臉都白了。
她那個妹妹王如雲自嫁給了鄉紳後穿戴十分氣派,晌午搖著團扇對她抬著下巴說:“姐姐好好想想,這可是我們宋家抬舉了她,她一個被丞相府趕出來的丫頭還能有什麽好的親事?還不如嫁給她表哥,以後能享享清福。”
“這都是茂兒主動來央我的,他說還沒見過丞相府出來的女子是什麽樣子呢,要不是他感興趣,姐姐覺得這麽好的事能落到你頭上嗎?”
王成黛氣的放下賀禮就回了槐清巷。
這會謝文彥聽了這話也是氣的吹胡子瞪眼。
王如雲命好,嫁到了富紳宋家,生了個兒子名叫宋茂,是個十足不成器的紈絝。
王成黛那間酒肆最初經營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一部分受了她的接濟,後來那銀子也早都還完了,王如雲卻還是捏著這個恩情時不時就要拿出來說道兩句。
從前在王家,王成黛身為長姐,父母去世時也是讓她照顧好妹妹,所以王成黛忍著沒有和她真的斷絕關係。
但自從王如雲變得跋扈後,兩家之間的來往也的確少了很多,也就像今日這樣她的生辰王成黛才頗不情願地賞臉一回。
這兩年玉茗在家時,宋茂每回見到她都要調笑幾句,也說過要娶她回去的玩笑話,謝玉茗自然看不上他,每回都是敬而遠之。
如今筠筠才剛回來,他居然就打起了她的主意。
“你說我們要不要和筠筠說一聲,讓她有個警惕?”王成黛猶豫道。
謝文彥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筠筠從前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定是沒見過宋茂這等潑皮無賴,咱倆多盯著些,想那宋茂也不能真的怎麽樣。”
王成黛點了點頭,也怕他衝撞了謝韞平白惹她驚嚇,便想著還是不說的好。
“今日謝家老夫人來了家裏,你怎麽沒有多嘴問一句筠筠從前的那樁婚事?”謝文彥撫了撫須轉頭問自己的妻子。
王成黛瞪他一眼,沒好氣道:“虧你還是個教書的,哪有不熟悉就問出這個問題的?況且我與她將客套沒幾句筠筠就回來了,我根本沒想起這回事。”
謝文彥訕訕點頭。
“依我看你也別想了,筠筠自己都沒提過顯然這樁婚事是要作廢了的,否則她到這裏都幾日了,她那個什麽侯府的未婚夫怎麽都沒來瞧過她一眼?”
這種世俗人情冷暖的事王成黛沒少經曆,也越想越是這個道理:“這事你也別去問筠筠,侯府那種地方最是捧高踩低,咱倆對她好點比什麽都重要。”
這最後一句真是說到了謝文彥的心坎上。
“玉茗剛被接回去的時候我整夜整夜的擔心她,怕她到了那等高門宅邸不習慣,現在卻覺得咱們虧欠最多的是筠筠。”
王成黛眉眼間籠著一層歎息之色:“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對於玉茗,仔細想想咱們的確沒什麽虧欠的。”
“她是去享福去了,這也是她的造化,不管她以後還會不會回來看我們,始終與我母女一場,我也衷心希望她好。”
謝文彥也跟著附和:“筠筠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咱們以後多對她好些,也算彌補。”
王成黛點頭,臉上憂愁不減,拽著謝文彥的袖子道:“今兒筠筠還問我右安是不是不待見她?你說這叫我怎麽回答?”
謝文彥眉眼間掠過一抹驚詫:“不能吧,今兒筠筠來送飯,右安還為她說了幾句話,他隻是麵冷些,你自己的兒子自己不清楚麽?”
“可我瞧右安的性子,的確是越來越冷了。”
謝文彥默了默,歎息著低頭:“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當年遭人陷害成了罪官,右安也不會不能參加科舉。”
王成黛也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你都說他的功課是整個書院最好的,這樣的資質……我每回看見他都不忍心。”
屋中陷入一陣冗長的沉默。
十幾年前的江州堤壩貪墨案,實在牽扯了太多官員落馬。
當時的謝文彥隻是個五品的工部郎中,在工部位居尚書和侍郎之下。
五品的官,若是在地方州縣興許還是個人物,可在皇城腳下,從最繁盛的酒樓隨意丟個壇子下去砸中的都不止是五品。
根本排不上號。
他又為官清廉,一向以純臣自居,從不結黨營私,這樣的性子很容易就得罪人,或者是被孤立。
可他當時自己不知。
那年將好是永禧元年,當今少帝登基的第一年,彼時少帝還是個半大孩子,這樁事情便交給了當朝尚書令傅承裕來查辦。
那年江州的洪災尤其嚴重,死傷無數,正好趕上新帝登基。
新帝也知這不是個好的兆頭,便尤為重視,下旨讓傅承裕好好著工部督辦。
後來江州水患再次決堤,傅承裕奉帝命徹查此事,發現工部的人竟然選用了一批次等木料以次充好,並將多餘的賑災銀盡數貪墨了下來,這才導致了第二次的水患。
永禧帝大怒,一舉端了整個工部。
哪怕後來查出真正貪墨的人其實是工部侍郎秦令鬆,其餘的人皆是因他而牽扯,也是無濟於事。
傅承裕奉命大查特辦,說工部背後有一條暗線,多年來上下沆瀣一氣,貪墨的銀兩也不止這一筆,所以謝文彥也得了個瀆職的罪名,卻也是整個工部最輕的懲治,削去了官身。
謝文彥有時候想,如果不是剛巧遇上新帝登基,如果不是剛好傅承裕就是想端了整個工部,他如今也不會淪落成這樣。
可秦令鬆貪墨也是事實。
那一年,謝右安將滿周歲,並不知就因為這個舉動,導致他此生再無法走科舉入仕之路。
隻因他是大齊律法中言明的罪臣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