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94章 以退為進

裴時矜睨眸盯著自己身上的傷勢,緩緩勾了勾唇角。

“我大概很快就能知道我這位義父圖謀的是什麽了。”

蕭翎睜大了眼,瞧了眼外頭將聲音壓得極低:“咱們往年查了多少回,每回都激不起半點波瀾,這個節骨眼和傅家的事還沒了,您要麽還是歇一歇……”

裴時矜轉著指間的玉墜子,漆黑的眸子望向外頭。

雖然他這條命是曹元淳救的,可自己這麽多年為他暗中做了多少事?

他七歲被他救起,有段時間他一直以為曹元淳是永禧帝的人,隻忠於永禧帝,是因為暗中查到他與傅家的牽扯所以才救下他,想利用他將來鏟除傅家,或者是將傅家攪渾。

可後來裴時矜發現不是這樣。

那幾年曹元淳讓他做的事很雜,他自己也沒有旁的人可用,即便是如今的裴府也還有曹元淳的眼線。

裴時矜覺得曹元淳不效忠於任何人,在永禧帝身邊也有自己的目的。

如方才春闈座師一事,他就可以順著孟家去查查蛛絲馬跡。

反正他與這位義父之間的信任本就脆如薄冰。

如果曹元淳哪天不想用他了,將他的身份捅到傅家或是永禧帝那頭去,那他犯的就是欺君的死罪。

所以他手裏也一定要有曹元淳的把柄,這樣才能和他相互製衡,知曉他的心思而後慢慢圖謀。

這才是他行事的風格。

有風徐徐,廊簷下懸掛著的銅鈴叮當作響。

“蕭翎,事不等人,我不能總是這麽被動。”

蕭翎沉默了須臾,歎息了一聲。

自家主子的執拗他是見識過的,況且任誰經曆了那麽多都不可能高枕無憂。

即便他想方設法地讓他在這裴府好好養傷,外頭的腥風血雨也一點都不會少,該麵對的早晚都要麵對。

這個道理,他懂。

“讓沈大夫想法子將這傷好得快一些,過幾日我要進趟宮。”

蕭翎睨眸應是。

裴時矜忽然想到什麽,抬起頭心念一動:“蕉葉那頭,你帶她去槐清巷吧,讓她一切都聽謝韞的吩咐。”

“是,屬下定將此事辦好。”

蕭翎跨著步子走到外頭,望著湛藍的天有些無可奈何。

這裴府,還是需要一個女主人的,否則自己的那些叮囑大人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端看謝姑娘和大人到底有沒有緣分了。

……

沒等到裴時矜自己進宮,兩日後宮裏就先來了宣召。

蕭翎扶著他上了馬車,踩著轔轔之聲駛向了武定門。

裴時矜進了皇極殿,蕭翎便隻能在外頭等候,他時不時踱步,抬頭見殿宇巍峨黃琉璃瓦森嚴,皇極殿很快又進去了幾個身著官袍的臣子。

蕭翎大致一錯眼,發現這幾人都是帝王自己的人,心頭的不安就少了很多。

隻是尋常議事,不必緊張。

皇極殿裏的確是在議事,永禧帝坐在高位上嘴唇緊抿眼神沉穩,望著殿下的幾人道:“方才接到益州傳信,旱災愈演愈烈,派去賑災的官員扛不住,導致益州發生了暴動。”

殿下的幾人神色一驚而後低聲交談了起來,裴時矜負在身後的手撚了撚,心中有了數。

“這次叫你們來,就是想問問你們中人可有什麽法子能夠阻止暴動?亦或者有無什麽人員推舉?”

有一禦史沉吟了片刻,問道:“敢問陛下,益州作亂的流民有多少?”

永禧帝揉了揉額心:“信中言有十萬之眾,除了那些盜賊和亂兵,更多的還是受到災害沒了土地的農民,比益州府下轄的兵員人數還多,實在讓朕頭疼。”

皇極殿裏再次安靜下來。

從前曆朝都曾發生過流寇之亂,那些人鼓動百姓加入他們聲稱要推翻當地州府自立為王,或者是不滿朝局統治,往往都讓朝廷焦頭爛額。

即便帝王是個好帝王,那些官員層層向下,派過去的賑災糧和銀兩定是出了什麽問題,否則何至於引起這麽大的暴動?

流民也是民,即便是派兵鎮壓,也不是像打仗廝殺那麽簡單的事。

“你們都想想,明日早上這事就會在早朝傳開,朕希望在早朝之前幾位愛卿就能拿出一個章程。”

永禧帝長歎一聲,望著麵前這幾個心腹。

大齊文武百官者眾,真正能讓他信任的竟然隻有眼前這不到十人。

何其可歎。

若是直接在早朝上議事,那些世家派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會讓事情轉變方向,亦或是想著法的捏到自己手裏,化為自己的利益。

他們中鮮少有真正是為民請命的。

可永禧帝是一個帝王,聽到有流民暴動,他想到的還是那州府官員出了問題,導致賑災不及時、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所以才想反抗。

那都是他的子民。

裴時矜心裏思忖了半晌,忽而上前了一步。

“陛下,臣有一人可推薦。”

永禧帝抬起頭,目光帶著喜色:“裴卿說來聽聽?”

裴時矜忽略隱隱作痛的傷口,十分平靜道:“臣舉薦兵部左侍郎,章庭之。”

原先說話的那禦史當即大怒,指著他道:“裴時矜!你是受了個傷就糊塗了不成?誰不知那章庭之本就是世家派係的人,和傅家更是關係匪淺,你是不是腦袋不想要了?”

永禧帝麵色也不大好看,卻還是想聽聽緣由,便道:“裴卿推舉他,這是何故?”

其餘幾人也紛紛看向他。

“陛下,正因為章庭之和傅家有表親關係,又是如今兵部之中新上任者,臣才要推舉他前往鎮壓暴民。”

永禧帝疑惑更深:“哦?”

裴時矜低低一笑,從容道:“不瞞陛下,臣先前查過此人,此人好大喜功且十分冒進,其父章泓雲更勝於此,由這樣的人前往賑災,必定引得百姓怨怒更甚。”

永禧帝神色滯了滯:“可朕是要平息益州,不是看它越鬧越大。”

“所以臣還要與陛下推薦一人,那便是咱們大齊的丞相,謝淮書。”

永禧帝默了片刻,眸色微動。

裴時矜繼續:“謝大人位居丞相之位多年,且一貫與傅家不對付,必定是不滿章庭之做此次統率的,而謝大人還有一個優點,就是為人圓滑,不忍自己的官聲受到絲毫損傷。”

他說到這裏笑了笑,永禧帝也有幾分琢磨出了他的意思。

“陛下將此等大事交給謝大人,他定然會將此事放在心上,即便章庭之在益州捅的簍子再大,謝大人也會想法子替他擦屁股,但等回了京就不一樣了,謝大人定會向陛下大吐苦水,讓陛下懲治了章庭之。”

“陛下,咱們這叫以退為進,隔岸觀火。”

四大世家以傅家為首都不是好對付的,而謝家在其中立場還中庸一些,謝淮書這個人,隻要不損了自家的利益,他和其他三大世家向來都是不願與他們摻和的。

這也是永禧帝想最後一個動謝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