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背叛之人
危機解除,擔架上的陸亦琅猛地弓起了身子,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體外。
“噗——”
一口暗紅色的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溢出,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觸目驚心。
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哨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吸不進半點救命的空氣。
“停下!”許綰的聲音清冽而急促,不容置疑。
陸遠和李副將立刻停步,將擔架穩在僅容一人站立的狹窄石徑上。
許綰幾乎是撲了過去,半跪在這懸崖邊上,身側便是呼嘯著山風的萬丈深淵。
她對此恍若未覺,手指疾如閃電,搭上了陸亦琅的手腕。
脈象亂如奔馬,浮亂而急促,這是急怒攻心,引動了舊傷,再加上夜風侵體,風寒入裏,幾股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幾乎要將他的生機徹底摧毀。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許綰的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從隨身的小藥囊中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針包。
這幾乎是她最後的家當了。
她展開針包,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扶穩了!”她對陸遠和李副將低喝道。
天色昏暗,擔架在山風中微微搖晃,腳下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李副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許綰那張在風中顯得過分單薄的側臉,竟看不出半分慌亂。
許綰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撚起一根銀針,看準了陸亦琅胸前的膻中穴,眼中精光一閃,手腕微動,銀針便精準無誤地刺了進去。
動作快而穩,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緊接著是天突鳩尾氣海……
一根根銀針在她指尖仿佛活了過來,在搖晃不定的擔架之上,精準地紮入陸亦琅胸腹間的幾處救命大穴。
陸遠站在擔架前,高大的身軀下意識地側過一些,為許綰擋住了大部分從崖壁縫隙中灌入的烈風。
他看著那隻纖細卻穩如磐石的手,看著她在如此絕境之下,依舊能鎮定自若地施針救人,眼底的審視與懷疑,不知不覺間已化為一種複雜難言的欽佩。
他與李副將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他們曾以為,將|軍落到如此境地,或多或少與她有關。
可這一路行來,若非有她,將|軍恐怕早已撐不到現在。
這份醫術,這份膽魄,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擁有。
怪不得將|軍對她如此上心。
隨著最後一根銀針落下,陸亦琅那劇烈的咳喘終於漸漸平息,急促的呼吸也變得綿長起來。
緊皺的眉頭舒展開,在藥力的作用下,沉沉昏睡過去。
這樣能最大程度地保住他的心神,避免他再因思慮或晃動而耗費精力。
許綰收回手,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驚的。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對兩人道:“走吧,他暫時沒事了。”
隊伍再次啟程,氣氛卻比之前更加沉凝。
天邊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刺破雲層,照亮這片險峻的山脈時,他們終於走完了那段最是驚心動魄的懸崖棧道,抵達了一處稍微寬闊些的石台。
石台約有半間屋子大小,背靠山壁,算是一個難得的喘息之所。
眾人幾乎是同時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伶月抱著早已熟睡的孩子,靠在石壁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兩名士兵也是筋疲力盡,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許綰拔下陸亦琅身上的銀針,又給他喂了幾口水。
沒過多久,陸亦琅便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咳喘之聲已然平複了許多,隻是臉色依舊如雪。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許綰身上,嘴唇動了動,示意她靠近些。
許綰俯下身,將耳朵湊到他唇邊。
“知道我這條路線的三個人……”陸亦琅的聲音氣若遊絲,沙啞得厲害,音量壓得極低,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巨大的力氣,“一個是陸遠,一個是李副將……”
許綰的心猛地一跳。
陸亦琅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起無盡的疲憊與一種深可見骨的悲涼。
“還有一個是魏武。從小與我一同長大,我將京中所有的情報網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魏武。
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在許綰的心湖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在警戒的陸遠和靠著石壁喘息的李副將。
一個是從不離身的暗衛,一個是征戰沙場的副將,他們的忠心,在這一路的生死考驗中早已無需懷疑。
那麽答案,幾乎不言而喻。
那個能接觸到他最高機密,深得他信任,甚至可以說是他另一個影子的魏武。
背叛了他。
許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這山巔的晨風更要刺骨。
朋友的背叛,永遠比敵人的刀劍更傷人。
“他知道我所有的暗道和軟肋。”陸亦琅的眼神黯淡下去,仿佛燃盡的灰燼,“若真是他我們無論逃到哪裏,都隻是時間問題。”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眾人心中剛剛因逃離險境而燃起的那麽一丁點希望,徹底澆滅。
是啊,一個掌握了他所有秘密的人,想要置他於死地,他們又能逃到哪裏去?
這無邊的山脈,瞬間從藏身之所,變成了一個巨大而無望的牢籠。
李副將剛剛緩過來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絕望,如濃稠的墨,迅速在每個人心中蔓延開來。
陸亦琅話音剛落,一直警惕著四周的陸遠臉色陡然一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猛地轉過身,對著眾人做出了一個代表著最高警戒的戰術手勢。
他的耳朵微微聳動,那凝重的神情表明,他聽到的,絕不僅僅是犬吠那麽簡單。
幾乎是同一時刻,咻的一聲銳響,一道黑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他們頭頂不遠處的山林中掠過,狠狠地釘入了石台對麵百丈開外的一棵大樹樹幹上!
箭矢的尾羽兀自顫動不休,發出嗡嗡的聲響。
是禁衛軍的追擊信號箭!
他們被發現了!
而且敵人已經近在咫尺,正在快速合圍!
“走!”
陸亦琅低喝一聲,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求生意誌。
無需再多言語,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疲憊與絕望。
李副將和另一名士兵一躍而起,抬起擔架就跑。
伶月抱著孩子,許綰抓起藥箱,一行人頭也不回地沿著石台後方唯一可見的一條陡峭小路,開始了新一輪的瘋狂奔逃。
山路崎嶇,林木叢雜,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中穿行,身後追兵的呐喊聲和甲胄摩擦的金屬聲響越來越清晰,如同催命的鼓點,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半個時辰後,當他們氣喘籲籲地衝出最後一片密林時,所有人都絕望地停下了腳步。
在他們麵前的,是一處斷崖。
斷崖之間,是數十丈寬的幽深峽穀,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連接兩邊山崖的,是唯一的一條吊橋。
可那吊橋早已腐朽不堪,中間的部分更是齊齊斷裂,隻剩下幾根濕滑的木板和斷裂的繩索在山風中無力地搖擺,訴說著此路不通的絕望。
身後,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山道拐角處,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那人一身漆黑的製式鎧甲,手持弓弩,正是禁衛軍中的一名頭領。
他看著斷崖前如同困獸般的陸亦琅一行人,布滿煞氣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沒有急著下令放箭,而是如同貓戲老鼠一般,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架早已上好弦的弓弩,黑沉沉的弩箭,遙遙對準了擔架上的陸亦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