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咳血
子時,京中。
長公主府朱紅的大門在沉沉夜色中緊閉,簷下兩盞燈籠的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開門!快開門!青州八百裏加急!”
沙啞到撕裂的嘶吼伴隨著沉重的砸門聲,驚得門房一個激靈。
門剛開一條縫,一個渾身泥汙散發著血腥和汗臭味的人影就滾了進來,他死死攥著懷裏的東西,在將東西交給陸管家後,便雙眼一翻,徹底昏死在冰冷的石階上。
陸管家一眼就認出了密信標記,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半點不敢耽擱,捧著那封幾乎被體溫浸透的信,一路小跑,直奔主院。
長公主長公主剛剛卸下釵環,準備就寢,聞聲便披衣而起。
燭火下,她接過密信,拆開。
信是陸遠的筆跡,字字泣血,簡明扼要地陳述了南宸旭如何構陷圍困,如何以卑劣手段試圖置陸亦琅於死地。
信紙很短,長公主卻看了很久。
燭火跳動,映在她那張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雙鳳眸中的暖意一點點褪去,直至凝結成冰,再由冰碎裂成鋒利的刃。
“更衣,備筆墨。”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片刻後,長公主端坐於書案前,一身朝服,頭戴紫金冠,神情肅殺。
她沒有寫奏折,更沒有去叩宮門。
她很清楚,皇宮裏的流程走完,她兒子的墳頭草都能長三寸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她從一個紫檀木匣中,取出一麵通體鎏金的鳳紋金牌,這是先皇所賜,持此牌,如長公主親臨,可於非常之時,行便宜之事。
金牌被重重地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長公主提筆蘸墨,在明黃的懿旨上寫下的,不是請求,不是陳情,而是命令。
其措辭之嚴厲,鋒芒畢露,直指南宸旭身為皇子,構陷朝廷重臣,意圖謀害南國將帥,其心可誅。
“陸管家。”
“老奴在。”
“持我懿旨,調動府中三百親衛,備皇家儀仗,即刻出城,星夜兼程,直撲青州,若有阻攔者,無論何人,持此金牌,先斬後奏!”
“遵命!”陸管家接過那道分量千鈞的懿旨和金牌,隻覺得背脊都挺直了幾分。
長公主府豢養的親衛,皆是當年隨她父親和丈夫從沙場上退下來的百戰老兵,對陸家忠心耿耿。
三百人,不算多,但若配上皇家儀仗和先斬後奏的金牌,就等於一支代表著皇室臉麵和無上權柄的利劍,足以劈開青州府衙那座鐵桶。
“等等。”長公主又迅速寫了另一封短信,封入尋常信封,“你再派個最得力的人,將此信親自送到兵馬大元帥府上,交給趙老將|軍。”
陸管家心中一凜,立刻明白過來。
這是在為青州事了之後,朝堂上的風暴提前搬救兵。
長公主這一夜,不僅要救人,還要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手,一並剁了。
夜色中,長公主府的側門悄然洞開,一隊玄甲黑騎如鬼魅般融入黑暗,馬蹄包裹著厚布,悄無聲息地向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
次日清晨,青州府衙。
許綰用一塊浸了薑汁的帕子,輕輕擦拭著陸亦琅的額頭,又在他唇邊抹上一點點蜂蜜調和的赭石粉,製造出發熱虛弱嘴唇幹裂的假象。
她自己也是一夜未合眼,眼下一片青黑,看起來憔悴不堪。
陸亦琅靠在**,閉著眼,呼吸微弱,若非胸口還有細微的起伏,簡直像個將死之人。
“許綰姐姐,藥來了。”
春兒端著湯藥進來,那張乖巧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
她探頭看了一眼**的陸亦琅,見他比昨日更顯虛弱,眼中的得意幾乎要藏不住了。
“將|軍剛咳了一陣,服了些清水,現在昏睡過去了,大夫說不易打擾。”許綰接過藥碗,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先放著吧,等他醒了再說。”
“哎,那可得快些喝,殿下特意吩咐廚房加了好些名貴藥材呢。”春兒殷勤地叮囑了一句,眼神卻在那碗藥上多停留了一瞬。
“知道了。”許綰將藥碗放在桌上,離床頭遠遠的。
春兒又假意關心了幾句,這才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
待她的腳步聲遠去,陸亦琅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
他朝許綰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許綰會意。
她端起桌上那碗致命的湯藥,走到窗邊,如前一日般,悉數倒進了那盆蘭花的土裏。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端起旁邊一碗早就備好的清水,走到門口,算準了院外守衛換崗巡視的時機,手一抖。
“啪!”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院中格外刺耳。
“呀!”許綰發出一聲驚呼,隨即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臉上掛著驚恐和慌亂,對著守在院外的兩個護衛便哭喊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將|軍他……他方才咳血了!吐了好多血,人都沒氣了!”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那兩個護衛對視一眼,雖然奉命不準入內,但也是心中一驚。
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遠處假裝修剪花木的周先生眼中。
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的弧度,立刻轉身,快步向南宸旭的書房走去。
書房內,南宸旭正煩躁地來回踱步。
“殿下!”周先生推門而入,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色,“成了!”
南宸旭猛地頓住腳步,猩紅的眼睛盯著他。
“剛剛那個丫頭親口哭訴,陸亦琅咳血了,眼看就要不行了。”周先生湊上前,壓低聲音道,“那腐肌散已然發作,引動了他的舊傷,神仙難救!如今他就是一頭瀕死的猛虎,隻剩最後一口氣了。”
“咳血了?”南宸旭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連日來的憋屈和怒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扭曲的快意。
“好!好!好啊!”他連說三個好字,一拳砸在桌上,“陸亦琅啊陸亦琅,你這塊茅坑裏的石頭,終究還是要被本王一腳踢開了!”
南宸旭眼中的算計與陰狠交織,踱了兩步,忽然冷笑一聲:“不行,本王得親自去看看,不去親眼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本王這心裏,不痛快。”
他要欣賞,要看著那個曾經讓他感到忌憚和屈辱的男人,是如何在自己麵前,像一條死狗一樣,毫無尊嚴地死去。
周先生連忙勸道:“殿下,此時去,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南宸旭一把推開他,臉上是貓捉老鼠般的得意,“本王是去探望南國的功臣,誰能說半個不字?正好,還能親手送他一程,斷了他最後那點念想。”
說罷,他再也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衣袍,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假惺惺神態,大步流星地朝陸亦琅所在的院子走去。
周先生和幾名心腹對視一眼,隻好快步跟上。
一行人浩浩****,帶著勝利者巡視戰場的姿態,走向那座看似已成死局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