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試探
雨下了整整一周,終於放晴。
合作社院子裏,積水映著天光。林楓蹲在門檻上,磨一把魚刀。砂石摩擦聲單調重複。
腳步聲傳來,不緊不慢,停在他麵前。
林楓抬頭。王老板那張笑臉,又出現了。
“林社長,好耐心。”
林楓沒起身:“王老板才是。雨一停就來了。”
王老板笑笑,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不是普通的紙,是曬藍的圖紙,手繪的海圖,墨線清晰。
“趙老板讓我帶樣東西給您。”
林楓接過。海圖中央,一個紅圈,坐標數字標在旁邊。
林楓瞳孔微縮。那位置……他太熟了。上輩子跑船時,那片海域是出了名的鬼門關。暗流如絞索。更麻煩的是——三天兩頭有外國軍艦巡弋,美其名曰“維護航道安全”,實則是爭議海域的常態對峙。
“這是?”林楓聲音平靜。
王老板湊近些,壓低聲音:“趙老板的探寶隊,前陣子在那片‘公海’有了大發現。聲呐顯示,水下有大家夥。看輪廓,像宋代的官船。”他搓了搓手指,“載重驚人。趙老板獨力難啃,又念著林社長是能人。誠心邀您合作。打撈上來,五五分成。”
林楓盯著海圖。紅圈刺眼。合作?分明是閻王帖。
“公海……”他慢慢折起圖紙,“還是爭議區。趙老板這膽子,夠肥。”
王老板笑:“撐死膽大的。再說,富貴險中求。林社長,您說呢?”
林楓沒接話。他把魚刀插回鞘:“三天後給你答複。”
王老板點頭:“靜候佳音。”
人走了。林楓仍蹲在原地。海圖在手心,燙得像烙鐵。
當天下午,加密聯絡點。
文同誌和武同誌都在。海圖攤在桌上。
武同誌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個紅圈上:“這是個死局。第一,水文複雜,暗流能卷走漁船。第二,那片海域,每周至少三次有外國軍艦或海警船出沒。名義是巡邏,實際是示威。”
文同誌推了推眼鏡,接話:“如果你出事,他們有一萬種說法。‘外國軍艦誤擊’、‘遭遇不明國籍海盜’、‘惡劣海難’。”他看向林楓,“趙天豪這步棋,毒。一石二鳥。測試你。如果你是臥底,必然不敢去,或去了露出破綻。如果你去……”
文同誌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林楓沉默。窗外,天色漸暗。海風從縫隙鑽進來,帶著鹹腥。
“我去。”他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文同誌和武同誌同時看向他。
“你想清楚。”武同誌皺眉。
“想清楚了。”林楓抬起眼,“不去,前功盡棄。趙天豪會徹底縮回去。再想抓他尾巴,難。去。賭一把。賭我能活下來。賭你們……來得及。”
室內安靜。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鍾,滴答作響。
良久,文同誌歎了口氣:“好。我們支持你。”
接下來的兩天,緊鑼密鼓地準備。
國安送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件背心。灰撲撲,像普通棉內襯。“凱夫拉纖維織的。”技術員演示,“輕,軟。能擋手槍子彈和破片。穿在裏麵,別讓人看出來。”
第二樣,是個小膠囊。金屬殼,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吞服式定位信標。進胃裏,胃酸激活。信號能持續七十二小時。萬一落水,船沉了……我們能找到你。”
第三樣,是一盒煙花。“紅雙喜”牌。“裏頭三支是特製的。拉環,能發射高強度紅光信號彈。射高三百米,十海裏外都能看見。偽裝成普通煙花,別露餡。”
林楓一件件收好。背心貼身穿著。膠囊用蠟封好,藏在牙縫備用。煙花混進船上的雜物箱。
係統界麵,他主動詢問。
【升級3級,需要什麽條件?】
藍光閃爍,文字浮現。
【3級升級任務:於極端危機環境中,獨立完成一次高難度、高風險的水下探查或作業,並成功生還。】
林楓盯著這行字。很好。這次出海,就是任務本身。
出發前一晚,林家早早吃了飯。王秀英燉了雞湯:“明天出海,喝點熱的。”
林楓喝著湯,心裏有事。
妹妹林晴坐在對麵,小口扒飯。忽然,她放下碗。
“哥。”
“嗯?”
“你別去。”
林楓一愣:“怎麽了?”
林晴低著頭,筷子戳著米飯:“我……我昨晚做夢。夢見海裏有大黑影。張著嘴……”她聲音越來越小。
林楓伸手,揉揉她的頭:“傻丫頭,夢都是反的。”
林晴抬起頭,眼睛亮得反常:“不是夢!”她抓住林楓的手。手心滾燙。
林楓一驚:“阿晴,你發燒了?”
王秀英趕緊過來摸額頭:“哎喲,是燙!”
林晴卻好像沒聽見。她直勾勾看著林楓,眼神有些渙散:“哥哥……別去……海裏有妖怪……好大的黑影……它會吃人……”
聲音飄忽,像囈語。林楓心裏咯噔一下,背上寒毛豎起。
“阿晴!醒醒!”
林晴身子一軟,倒在他懷裏。昏過去了。
一夜忙亂。請了村裏的赤腳醫生,打了針,吃了藥。後半夜,燒才慢慢退下去。
林楓守在床邊,看著妹妹蒼白的臉。耳邊回響著她那句“海裏有妖怪”。是燒糊塗了說胡話?還是……他不敢深想。
天快亮時,林晴醒了。眼神清澈。
“哥?你守了一夜?”
林楓笑笑:“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林晴想了想,“我昨晚是不是說胡話了?”
“嗯。”
“說什麽了?”
“沒什麽。”林楓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他起身要走。
林晴忽然拉住他衣角:“哥。”
“你一定要去嗎?”
林楓停住:“嗯。”
“一定?”
“一定。”
林晴鬆開手,沉默了好久:“那……早點回來。我給你留雞湯。”
林楓鼻子一酸:“好。”
天亮了,碼頭。
001號漁船已經備好。二叔站在船頭,臉色肅穆。李伯在檢查輪機。還有兩個“船員”,正在整理纜繩。那是國安的人。
林楓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父親林建軍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來。”四個字,沉甸甸的。
母親王秀英紅著眼眶,往他行李裏塞了個小布包:“廟裏求來的,平安符,你戴上。”
林楓接過,塞進貼身口袋。
“走了。”他跳上船。
纜繩解開,引擎轟鳴。漁船緩緩駛離碼頭。
晨霧還未散盡,海麵灰蒙蒙一片,像蒙著紗。
林楓站在船尾,看著白沙村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霧氣裏。
他知道。這次去的,不是寶山,是鬼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