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連城的“石頭”
天快亮的時候,船上實驗室的燈還亮著。
蘇晚晴已經在那台老舊的分析天平前坐了四個小時。麵前攤著七八個玻璃皿,裏麵放著從黑色岩石上敲下來的不同部位樣本。記錄本上寫滿了數據,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林楓推門進去,手裏端著兩個搪瓷缸子,裏麵是剛泡的濃茶。
“歇會兒。”他把一個缸子放在蘇晚晴手邊。
蘇晚晴抬起頭,眼鏡後麵有血絲,但眼神亮得嚇人。她沒碰茶缸,而是把記錄本推到林楓麵前。
“初步結果。”她的聲音因為熬夜有點沙啞,“這確實是錳結核,但比常見的類型更……特別。”
林楓低頭看那些數字。很多化學符號他看不懂,但百分比和後麵的“g/t”(克每噸)單位他能明白意思。
錳:28.7%
鐵:16.2%
銅:1.8%
鎳:1.5%
鈷:0.47%
“這個鈷含量,”蘇晚晴用手指點著最後一行,“是普通陸地鈷礦平均品位的五到八倍。而且,這些金屬都是以氧化物的形式存在,相對容易提取。”
林楓盯著那個數字。0.47%,聽起來很小,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噸這樣的石頭裏,就有4.7公斤的鈷。而鈷,是製造特種合金、航空航天發動機葉片、還有……很多軍工產品的重要原料。
“值錢嗎?”他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蘇晚晴推了推眼鏡,組織了一下語言:“如果隻是科研樣本,價值有限。但如果這片海底存在大規模的、類似品位的礦層……”她頓了頓,“那可能是國家級的戰略資源。對國防工業、製造業的意義,無法用現在的市場價格衡量。”
戰略資源。
這四個字像錘子一樣敲在林楓心上。
他想起趙首長的話:“為國家未來有用。”現在他明白了,什麽是“有用”。
“需要多少樣本才能確定?”林楓問。
“越多越好,最好能從不同位置取樣,了解分布情況。”蘇晚晴說,“但以我們現在的設備,深水取樣很困難。昨天那網能撈上來,是運氣好,剛好刮到了露頭的礦層邊緣。”
林楓點點頭。他走到牆邊那台加密電台前,但沒立刻打開。
他在想。
想那片海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這樣的石頭。想那個12.7赫茲的信號和這些石頭有沒有關係。想國家知道了會怎麽做。想“涅柔斯”是不是也在找這個。
“林總。”蘇晚晴忽然開口,“這些樣本,需要盡快送回去做進一步分析。咱們船上的設備太初級了。”
“我知道。”林楓轉身,“但我們現在不能返航。”
“為什麽?”
“因為如果我們現在掉頭回去,‘涅柔斯’的人就會知道我們發現了重要的東西。”林楓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他們現在的位置,“他們會盯得更緊,甚至可能采取行動幹擾我們後續的勘探。”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我明白了。”
“這些樣本,先封存好。”林楓說,“繼續正常作業,就像什麽都沒發現一樣。”
“好。”
天亮後,船隊繼續按計劃移動。
那艘白船還在遠處跟著,像隻耐心的獵犬。林楓通過望遠鏡能看到,對方甲板上的人似乎比昨天多了,而且有人在用高倍望遠鏡朝這邊觀察。
“他們盯得越來越緊了。”二叔湊到林楓身邊,小聲說。
“讓他們盯。”林楓放下望遠鏡,“告訴咱們的人,該幹啥幹啥,但嘴巴都嚴實點。誰要是亂說話,回去扣工錢。”
“明白。”
拖網漁船繼續作業,又一網下去。這次沒有撈到石頭,全是魚,滿滿一網。甲板上又忙碌起來,分揀的,裝箱的,加冰的,看起來和任何一支普通漁船隊沒什麽兩樣。
但林楓知道,不一樣了。
他腦海裏,係統界麵一直開著。那個代表異常信號的金色光點還在閃爍,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大約十五海裏。而昨天撈到石頭的位置,就在那個光點附近。
這肯定不是巧合。
中午,加密電台收到了國內回複。
林楓一個人關在船長室,耳機貼在耳朵上。電流聲過後,是趙首長的聲音,不是本人,是經過處理的聲音,但林楓能聽出那種語氣。
“漁夫,情報已收到。‘涅柔斯’背景複雜,初步判斷為跨國商業-情報複合體,與某些西方國家和大型財團有牽連。其活動多針對全球戰略資源和敏感海域。”
聲音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關於你們發現的樣本,國內專家初步研判,價值重大。現任務優先級變更: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以捕撈作業為掩護,對異常信號區域及疑似礦源區進行初步秘密探查,評估資源潛力和分布特征。”
林楓握緊了話筒。
任務升級了。從“看看情況”變成了“秘密探查”。
“我們,可能需要支援。”
“已在路上。一艘海洋調查船‘探索一號’將以科研名義前往該海域,與你們匯合。但抵達需要時間,大約三天。”
三天。
這三天裏,他們要靠自己,在“涅柔斯”的眼皮底下,去探查那個可能藏著戰略資源的海底。
“明白了。”林楓說。
“注意安全。”趙首長最後說,“記住,你們是民用船隻,安全第一。真遇到危險,優先保全人員和船隻。資源可以以後再探,人不能出事。”
通話結束。
林楓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龍王聲納係統界麵調出了那片海域的三維地形圖。深藍色的背景上,海底山脈、海溝、平原的輪廓清晰可見。那個金色光點像盞小燈,在1500米深處靜靜亮著。
而在光點周圍,係統根據昨天撈到石頭的位置,用虛線標出了一片“高概率礦源區”。
大小約二十平方公裏,形狀不規則,像一片散落的海底丘陵。
林楓睜開眼睛,走到海圖前,用鉛筆輕輕把那個區域圈了出來。
很小的一片。在廣闊的南海裏,就像一滴墨水滴進池塘。
但這一滴墨水,可能比整個池塘都重。
下午顧曉蔓來了。
“林總,”她遞過來幾張剛洗出來的照片,“這是昨天撈到石頭時拍的,你看看。”
林楓接過照片。黑白膠片,顆粒感很重,但畫麵清晰:甲板上堆著魚和黑色的石頭,船員們正在分揀。有一張特寫,是他自己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塊石頭,眉頭微皺,顯得十分深沉。
“拍得不錯。”林楓微笑著說。
“那些石頭……是什麽?”顧曉蔓問得很直接,“我看蘇技術員研究了一晚上。”
林楓看著她。這個女記者很聰明,觀察力也強,瞞是瞞不住的。
“可能是種礦物。”他選擇性地說實話,“蘇技術員在分析成分。”
“重要嗎?”
“對國家來說,可能重要。”林楓把照片還給她,“但對咱們現在來說,它就是石頭。該幹活幹活,該捕魚捕魚。”
顧曉蔓懂了。她收起照片,點點頭:“我明白了。報道裏不會提這個。”
“謝謝。”
“但我有個問題,”顧曉蔓沒走,“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下麵真的有很重要的東西,而‘涅柔斯’那些人也想要,我們怎麽辦?”
這個問題,林楓也問過自己。
“公海上的東西,誰發現,誰勘探,誰開發,有國際法管著。”他說,“但首先,得是咱們中國人發現的。咱們不發現,別人發現了,那就是別人的。”
“所以我們要先發現?”
“對。”林楓看著遠處的海麵,“先發現,先了解,先占住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顧曉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總,我覺得您不像個普通的漁民企業家。”
“那我像什麽?”
“像個……”她想了想,“像個下棋的人。看得比別人遠,想得比別人深。”
林楓笑了:“我初中都沒畢業,下什麽棋。我就是個打魚的。”
說完,他轉身檢查起聲呐設備。顧曉蔓站在原地,看著他弓著腰、認真調試聲呐麵板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值得再拍一張。
但她沒拍。
有些東西,記在心裏就夠了。
傍晚,林楓召集了核心人員開會。
船長室裏擠了七八個人:二叔、李伯、兩個拖網漁船的船長,還有蘇晚晴和顧曉蔓。門關著,窗簾也拉上了。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林楓開門見山,“咱們撈上來的石頭,可能很重要。國家很重視。接下來幾天,咱們的任務要調整。”
他指著海圖上的那個圈:“這一片,要重點探查。但不是直接去,而是繞著圈,一點點靠近。白天正常捕魚,晚上……如果有機會,用深潛器下去看看。”
“深潛器?”二叔愣了,“咱們那台‘海龍-III’,最大深度就一千五百米,而且沒人在下麵操作,能看清啥?”
“能看多少是多少。”林楓說,“總比瞎猜強。”
“太危險了。”李伯搖頭,“晚上作業,萬一設備故障,或者被對方發現……”
“所以要做準備。”林楓看向蘇晚晴,“蘇技術員,深潛器的操作,你熟悉嗎?”
“培訓過。”蘇晚晴點頭,“但實際操作經驗不多。”
“我跟你一起。”林楓說,“控製係統在船上,咱倆配合。”
他又看向其他人:“船上的燈光要控製,能不開的就不開。無線電保持靜默,非必要不通話。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眼睛放亮。”
“明白!”
散會後,林楓最後一個離開船長室。他走到甲板上,天已經全黑了。沒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像撒了一把碎鑽。
海麵很暗,隻有船自身的航向燈在微弱地亮著。遠處,那艘白船的燈光也變成了幾個小點,在黑暗中浮動。
林楓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
係統界麵再次展開。他啟動【環境模擬】功能,輸入當前的氣象數據、海流數據、船隻參數……
視野裏,出現了一個虛擬的海麵。白沙號、兩艘拖網漁船、遠處的白船,都以光點的形式顯示在三維圖上。係統開始計算,模擬未來十二小時的海況變化、船隻可能移動的軌跡、對方監視的盲區……
一條綠色的虛線慢慢浮現——那是係統推薦的最佳探查路徑。迂回,隱蔽,利用海底地形的掩護,在對方雷達和聲呐的間歇期穿插。
成功率:67%。
不算高,但可以一試。
林楓睜開眼,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夜風。
就在這時,雷達屏幕突然閃爍。負責值班的船員喊了一聲:“林總!有情況!”
林楓衝進駕駛艙。
雷達屏幕上,除了那個一直跟著的白船光點,又出現了兩個新的光點——從東南方向來,速度很快,看樣子也是朝這片海域來。
其中一個光點很大,雷達反射麵很寬,像艘……工程船。
林楓盯著屏幕,心髒慢慢沉下去。
“涅柔斯”的援兵,來了。
而且來得比他想的快。
他看了一眼係統界麵裏那條綠色的探查路徑,又看看雷達上正在逼近的兩個新光點。
三天。
原本說好三天的緩衝期,現在看來,可能連一天都沒有了。
他拿起通話器,按下全船廣播的按鈕:“所有人注意,準備應對。遊戲……要升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