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
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揚起的灰塵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一股幹燥的泥土味兒。林楓摘了眼罩,眯著眼看窗外——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鍾的光景,太陽偏西,把路兩邊稻田裏的水照得泛著金光。
開車的是個年輕戰士,一路上一句話沒說,隻是專注地盯著前路。
林楓也沒吭聲。他靠在座椅上,腦子裏過電影一樣回想著剛才和趙首長的對話,還有那一千塊錢的獎勵。
一千塊。
厚厚一遝大團結,用牛皮紙信封裝著,趙首長遞過來的時候,信封沉甸甸的。林楓當時沒數,但手感就知道,隻多不少。
這錢該怎麽用?
妹妹的手術費夠了,還能剩大半。家裏的老屋該修了,房頂漏雨好幾年,一到雨季就得用盆接。阿爸的破棉襖也該換件新的,還有阿媽,手上全是凍瘡,買副好點的棉手套……
林楓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但很快,那點笑意又收了回去。
趙首長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小同誌,大海裏藏著的秘密很多。有的能發財,有的能要命。”
還有那艘深藍色的鐵殼漁船,那些想搶聲呐的人。
他們看到了自己的臉。
“同誌,”林楓忽然開口,“快到白沙村的時候,能不能停一下?”
開車的戰士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首長交代要安全送到家。”
“就停村口,我自己走回去。”林楓說,“吉普車開進村裏太紮眼,不好。”
戰士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
車又開了十來分鍾,白沙村村口那棵老榕樹已經能看見了。戰士踩下刹車,吉普車在土路邊停下。
“謝謝。”林楓拉開車門。
“林楓同誌,”戰士叫住他,從副駕駛座拿起一個布包遞過來,“這是首長讓帶的,你的東西。”
林楓接過,布包裏是那套自製的潛水裝備,還有他下水時穿的舊衣服,已經洗幹淨晾幹了。底下還壓著一個小鐵盒,打開一看,是消炎藥和紗布。
“傷口記得處理。”戰士說完,衝他點點頭,發動車子調頭離開。
林楓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車卷著塵土遠去,這才轉身朝村裏走。
布包挎在肩上,裝著錢的牛皮紙信封貼身塞在懷裏,緊貼著胸口,有點硌人。
剛走到榕樹下,就聽見一陣喧嘩。
“回來了!阿楓回來了!”
“真是他!沒事兒!”
“哎呀,可算回來了,他阿媽眼睛都哭腫了……”
十幾個村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陳嬸擠在最前麵,一把拉住林楓的胳膊:“阿楓啊,你可嚇死人了!上午你家漁船回來,你阿爸那臉色白的喲,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李伯也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是部隊的人把你帶走了?”
林楓笑了笑,沒正麵回答:“沒事,就是去配合調查一下,畢竟撈到的是國家的東西。”
“那東西……”有人試探著問,“很值錢吧?”
“國家的東西,哪能用錢衡量。”林楓輕描淡寫地帶過,目光越過人群,看到自家院門開著,父親林建軍正蹲在門檻上抽煙,聽見動靜抬起頭,煙卷差點掉地上。
“阿爸!”林楓喊了一聲。
林建軍“噌”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上下左右地看,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沒事。”林楓拍拍父親的手,又朝院門裏望,“阿媽呢?阿妹呢?”
“在屋裏,在屋裏……”
父子倆擠開人群往家走,身後還能聽見議論聲:
“看林建軍那樣子,肯定是好事!”
“廢話,部隊的車送回來的,能是壞事?”
“你們說,部隊給錢了沒?那鐵疙瘩看著就不一般……”
林楓充耳不聞,進了院子,反手關上木門,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隔在外麵。
堂屋裏,王秀英正摟著林晴坐在條凳上,母女倆眼睛都是紅的。看見林楓進來,王秀英“哇”一聲就哭了,林晴也掙紮著從母親懷裏撲出來:“哥!”
林楓趕緊上前接住妹妹,小姑娘瘦得硌人,趴在他肩頭抽噎:“哥……我以為你不見了……”
“傻丫頭,哥這不是回來了?”林楓揉揉妹妹枯黃的頭發,抬頭看母親,“阿媽,我真沒事。”
王秀英抹著眼淚,想說點什麽,卻隻是不住地點頭。
林建軍關好院門回來,搓著手,既高興又忐忑:“阿楓,那邊……怎麽說?”
林楓把妹妹放回條凳上,轉身從懷裏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八仙桌上。
“啪。”
信封落在桌上,發出厚實的聲音。
一家三口都盯著那信封看。
林楓解開係繩,把裏麵的東西倒出來——一遝嶄新的大團結,十元一張,整整一百張。錢下麵還壓著兩張紙,一張是“漁業資源發現獎勵”的獎狀,蓋著紅章;另一張是手寫的收據,寫著“收到林楓同誌上交國家重要設備一台”,落款是“海軍第九研究所”,也有章。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林建軍盯著那遝錢,眼珠子都不會轉了。王秀英捂著嘴,眼淚又流下來,這次是歡喜的。林晴雖然不懂多少錢,但看到父母的樣子,也知道是好事,小手悄悄伸過去摸了摸最上麵那張錢。
“一、一千……塊?”林建軍聲音發顫。
“嗯。”林楓點頭,“趙首長親自給的,說是獎勵。”
“還有獎狀……”王秀英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手指摩挲著上麵的紅章,“這可是國家給的啊……咱家祖輩都沒見過這個……”
林建軍忽然蹲下身,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這個老實巴交的漁民漢子,被生活壓彎了腰,被親娘和弟弟逼得走投無路,今天終於看到了一線光。
不是一線,是一片天光。
林楓沒去勸,讓父親哭一會兒。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喝,涼水下肚,才覺得這一整天的緊張和疲憊慢慢散去。
傍晚,王秀英做了頓豐盛的晚飯——其實也就是炒了兩個雞蛋,蒸了條鹹魚,但一家人吃得像過年。林建軍把那瓶沒喝完的二鍋頭又拿出來,給自己倒了一碗,也給林楓倒了小半碗。
“阿楓,阿爸敬你。”林建軍端著碗,手還有點抖,“這個家……以後靠你了。”
林楓沒推辭,端起碗跟父親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卻帶著一股暖意。
飯後,林楓幫母親收拾了碗筷,又給妹妹洗了臉腳,哄她上床睡覺。小姑娘今天受了驚嚇,抓著他的手指不肯放,直到睡熟了才鬆開。
夜深了。
林楓躺在自己那張破木板**,聽著隔壁父母屋裏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他們在商量錢怎麽用,修房子、買衣服、給阿妹抓補藥……聲音裏透著久違的輕鬆和希望。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腦海。
係統界麵早已迫不及待地展開,金色的提示文字在閃爍:
【係統升級完成】
【當前等級:2級】
【新功能解鎖:】
【1.深度掃描:最大掃描深度提升至50米,範圍擴大至80海裏】
【2.金屬成分分析:可識別金、銀、銅、鐵等常見金屬,並評估純度、年代】
【3.生物活性標記:可標記特定生物個體或群體,進行短時追蹤】
【4.聲波感知強化:被動接收周圍200米內聲波信號,並初步解析】
林楓心跳加快。
50米深度!這意味著他能探索更深的海域,發現更多東西。金屬分析更是實用,以後撿到古董也好,發現沉船也好,至少能知道個大概價值。
他嚐試啟動深度掃描。
嗡——
視野中藍色波紋**開,範圍比之前大了近一倍。以自家為中心,八十海裏內的海域盡收眼底。白色光點(普通魚群)、綠色光點(中等價值)散布各處,而在白沙灣東南方向約十五海裏處,一個醒目的金色光點正在閃爍!
【發現:高密度金屬聚集區】
【深度:32米】
【規模:中等】
【初步分析:金屬反應複雜,含銅、銀、鐵等多種成分】
【建議:疑似古代沉船遺址,具備探索價值】
林楓呼吸一滯。
沉船!
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三十多米深度,以他現在的裝備根本下不去。而且那片海域遠離海岸,漁船往返就得大半天,太顯眼。
得從長計議。
他又測試了金屬分析功能,對準桌上那枚從沉船銅匣裏找到的袁大頭。係統立刻給出反饋:
【物品:銀圓(袁世凱像壹圓)】
【材質:銀89%,銅7%,其他4%】
【鑄造年代:1914年】
【保存狀態:良好】
【市場估價:8-12元/枚(1983年行情)】
準!
林楓退出係統,躺在**,睜著眼看漆黑的屋頂。
一千塊錢,係統升到2級,發現了沉船線索……今天收獲巨大。
但趙首長的話又浮現在耳邊。
“有的能發財,有的能要命。”
還有那艘鐵殼漁船,那些蒙麵的人。
林楓翻了個身,手摸到枕頭下,那裏藏著趙首長給的聯係方式。紙片粗糙,但捏在手裏,卻有種踏實感。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遠近近的。
林楓閉上眼,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潛到很深的海底,那裏躺著一艘巨大的古船,船身長滿了珊瑚和海草。他遊進去,船艙裏堆滿了金銀珠寶,都在發光。但當他伸手去碰時,那些珠寶忽然變成了眼睛,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盯著他……
“阿楓?阿楓!”
林楓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母親王秀英站在床邊,臉色有些不安。
“怎麽了阿媽?”
“剛才……”王秀英壓低聲音,“劉大頭來了,在院門外轉悠,還提了兩斤紅糖。”
林楓坐起身:“他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就是轉了兩圈,看了看咱家房子,走了。”王秀英憂心忡忡,“阿楓,他會不會……”
“沒事。”林楓下床穿鞋,“阿媽,今天我去縣城一趟,給阿妹抓藥,再買點東西。”
“你小心點。”
“嗯。”
林楓洗漱完,吃了早飯,揣了一百塊錢在身上,推著自行車出門。院門一開,他就感覺到有幾道視線從不同方向投過來。
村口榕樹下,兩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陌生人正在跟陳嬸說話,眼睛卻往這邊瞟。
林楓就當沒看見,蹬上自行車,朝縣城方向騎去。
風吹在臉上,帶著海腥味。
他握緊車把,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