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鐵

我常對身邊的人說：“我將來想去一個有地下鐵的城市生活。”

當我這麽說時，媽媽微笑著說：“地下鐵很深，上上下下幾百階樓梯，很累人的。” 爸爸搖搖頭：“紐約的地鐵是治安黑洞，在日本得小心毒氣彈，有什麽好？”

爬樓梯很累，這我知道；地下鐵有什麽好？我隻知道我喜歡它。喜歡，是一種感覺，無聲無息，卻刻骨銘心；無影無蹤，卻揮之不去。

其實我隻坐過北京的地下鐵。但喜歡一個東西，遇上它一次就夠了。

2000年的夏天，我重遊北京。從景區回住處，我們厭惡那蝸牛似的公交車，於是選擇了地下鐵。我堅信從眼前的空洞的大嘴鑽下去，在地底下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必定能從住處附近的大嘴鑽出來。

長長的樓梯，通向一個人工的燈火輝煌的迷宮。兩側的牆上除了廣告還是廣告，花花綠綠的色彩，異樣耀眼。與之相對的是周圍行人臉上的平靜黯淡——他們疾步穿梭，沒有多餘的言語和表情，更不會東張西望。

遠處按時停駛的列車沉悶地轟響，我望著它們開門、關門、遠去、消失，燈光在閃，廣播在響，一切井然。

我被爸爸推上一列車廂。人並不多，我很容易地找到一處站著。

車開了，駛入了黑洞洞的隧道。在隧道裏，沒有堵車，沒有突發事件，沒有交警，當然——也沒有任何風景。車窗外是深淺不明千篇一律的黑暗，視線隻投入這種黑暗一會兒，便已遺忘了上麵的世界是晝是夜，是晴是雨，甚至恍惚間忘了我身在何方，去向何處。我為這黑暗這著迷了，我為這感覺深陷了。

車廂裏幾乎沒有人聲，充斥耳際的是車體的轟響與這些轟響在隧道裏反複的回聲。從進入地鐵站開始，大多數獨行人都選擇平靜和沉默，不約而同。此時，我恍然明白這種沉默是不需要刻意保持的。車廂明亮燈光外那片無語的黑暗，不同於路麵上任何一輛公交車外的任何有光有色的風景，它單調、枯燥，卻有深不可測的魔力，把人帶入深思，帶入獨處的幻覺，帶入隻屬於自己的無邊無際的思考思念思想。每個人，不知不覺，變得沉默，變得與近在咫尺的黑暗那麽和諧統一。

然後，在廣播的提示裏我們下了車，告別那片令我瞬間沉默、瞬間著迷、瞬間融入的黑暗出來後，我的腦海裏竟遭遇了瞬間空白。在踏上長長的樓梯向地麵靠近的同時，我發現我喜歡上了它——地下鐵。

我生活的城市沒有地下鐵，後來的日子裏，地下鐵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裏漸漸幻化了，幻化成一個意象，一份心情，一種牽掛。有點像成熟的人所說的回憶初戀的悸動吧。

有一天，有一本精製的漫畫書闖入了我的視野——《地下鐵》，作者是很多都市男女的新寵畿米。還沒有翻開封麵，我就因為它的書名而產生了固執的好感。看過後，我深深地喜歡上書裏盲女與地下鐵的故事，它帶著淡淡的憂悒，些許的落寞，但仍是青春積極的，一如我和我身邊的很多朋友的生活狀態。我很高興，作者選擇地下鐵為情節的載體，使我知道有人與我一樣眷戀著那些長梯、燈光、轟響和黑暗，回味著那些疾行的步伐、無語的凝望和消失的背影……

又有一天，有一個叫遊鴻明的歌者唱了一首叫《地下鐵》的歌。ＭＴＶ裏，地鐵站口，女孩給了男孩一個輕輕的吻，然後翩然離去。我又愈加堅信地下鐵確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它適合邂逅，適合驚鴻一瞥擦身而過，也適合分道揚鑣，更適合懷念和流淚。

我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我喜歡獨行，喜歡沉思，喜歡被打動，喜歡有一點複雜和捉摸不定的東西，喜歡驀然回首，喜歡恍然大悟。

我想去一個有地下鐵的地方。

隻因為，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