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尋找機會
回到學校後,陳薇變成了一台沉默的學習機器。她幾乎舍棄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與娛樂,穿梭於宿舍、教室、圖書館、食堂之間,過著四點一線的生活。隻有沉浸在知識的世界裏,才會暫時讓她忘卻父母雙雙離世的現實。她身形越來越消瘦,然而眼底卻燃燒著一股不肯服輸的火苗。
第二學期開學後的一個春日,她抱著厚厚的專業書,匆匆走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那個曾被她誤認、揪著要去對質的“肖明”。他正與幾個同學說笑著走來。
陳薇腳步一頓。家中接連的巨變讓她幾乎忘卻了這樁小插曲,此刻回想起來,當時自己確實太過衝動魯莽。她本想上前為上次的誤會道歉,順便……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他認識肖克明嗎?或許他可以告訴自己真相。
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她強行壓製下去。肖克明,那個用假身份欺騙她感情的騙子,他的一切,與自己還有什麽關係?打聽他,隻會徒增屈辱罷了。
不過正式的道歉還是有必要的。她定了定神,朝那個“肖明”走去。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到了她。四目相對的瞬間,那“肖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中閃過慌亂與躲閃,他甚至下意識地側過身,加快了腳步,迅速與同伴拐向了另一條路。
陳薇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和到嘴邊尚未說出的“同學,對不起”都被憋了回去。她微微蹙眉,心想著應該是上次自己給他留下的印象太糟糕,以至於他至今仍心有餘悸,不願再有任何交集吧。她也在為自己之前的行為感到可笑,隨後搖搖頭,不再多想,抱緊書本,繼續邁向圖書館。再說,經曆過之前的事情,她已經明白了,人與人之間的誤解與隔閡,本就是稀疏平常,既然以後也沒交集,道歉也沒有必要了。
幾天後,陳薇回到宿舍樓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公告欄,赫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她走向前詢問,才知道是有一張匯款單要她領取。匯款人處,是一個陌生的地址以及那個她不願再想起的名字——肖克明。
她的心猛地一緊。她毫不猶豫地退回給了宿管阿姨。
“阿姨,”陳薇轉過身,聲音及其平靜地說道,“麻煩您,以後凡是收到匯給我的款,尤其是從這個地址、這個人匯來的,一律退回。我不需要。”
阿姨愣住了,拿著匯票一臉困惑:“啊?這…退回去?這可是錢啊,姑娘……”
“對,退回去。謝謝您。”陳薇重複道,語氣堅決,說完便轉身離開,留下阿姨在原地小聲嘀咕道:“有錢不要是傻子!”。
樟樹市的郵局裏,肖克明很快收到了退款通知。他捏著那張被退回的匯票,站在郵局門口,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散不了那滿身的落寞與沮喪。他低著頭,很是沮喪。
一旁的李青山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她心裏有氣,現在說什麽、做什麽都沒用。等時間久了,或許……”
肖克明苦澀地搖了搖頭,將匯票慢慢折好,塞進西裝的內兜裏。明明是自己親手推開的人,他又能怎麽怪她的絕情呢。現在他和李青山一起做了點生意,還算不錯,賺了點錢,他隻是不想她一個女孩子在學校過得那麽苦,她曾是天之驕女,從未受過什麽苦,現在父母突然離世,斷了所有經濟來源,她該如何是好?
李青山看出了肖克明的擔憂,說道:“哦,對了,這錢,要不給守正,那小子的錢,搞不好陳薇會要。”
肖克明像是被點醒了一樣,立刻去找袁守正,但袁守正卻帶來了同樣的噩耗。
“我也給她寄過一次錢,也被退回來了。”
袁守正也是同樣愧疚,李蕙蘭的死,讓他想要承擔陳薇的所有費用,但是陳薇同樣沒有給他機會。三個男人就這樣坐在閣皂山腳下,那個曾經他們一起爬山的地方,暗自神傷。
一晃時間來到了1992年。這期間,陳薇每到過年的時候都會收到肖克明的匯票,一次比一次多,她都退回去了,但奇怪的是,他從來沒給陳薇寫過一封信。倒是袁守正會時常跟她有通信往來,剛開始他會提到肖克明,但是被陳薇言辭不要提他才沒說了。袁守正便沒再提過,他會把廠裏發生的事情告訴陳薇。
林建國接受廠子之後,前麵雖然關閉了丸劑車間,但是沒撐多久,原來產品單一,生產落後的問題一樣凸顯,本來也就是在,於是他找了個機會說要轉型,丸劑車間就這麽又開始運轉了。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廠子也算是慢慢好了一些。
大學這幾年,除了跟袁守正還有書信往來外,陳薇從來沒回去過。校園裏的梧桐樹抽出了新芽,大四下學期,同學們都在為畢業後的去向忙碌奔波:托關係、跑分配、參加各種招聘會。
陳薇依舊是獨來獨往,優異的成績和沉靜堅韌的性格,讓她贏得了係裏老師的青睞。不久前,一個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降臨到了她頭上,被係裏推薦到本省知名的國企——江大製藥廠實習,而江大製藥廠也是畢業生眼中的香餑餑。
消息傳開,不少同學投來羨慕的目光。誰都清楚,這幾乎意味著半隻腳邁進了江大製藥廠的門檻。能在這樣一個效益好、待遇優的大型國企站穩腳跟,在1992年這個市場經濟大潮初起、但仍以“鐵飯碗”為榮的時代,無疑是一條極好的出路。
然而,陳薇接受這個推薦,卻懷揣著與旁人截然不同的心思。
陳薇這幾年都在分析父親推行的改革之路,他在一片反對聲中推行的“承包製”,試圖大刀闊斧地改革,最終卻觸動了守舊勢力的利益,在一片汙蔑與構陷中黯然離場,鬱鬱而終。
而江大製藥廠作為省內改革的排頭兵,早在80年代末就率先實行了廠長承包經營責任製,並且取得了顯著成效,是省內國企改革的典型。
“改革”“承包製”這些詞匯曾經在陳薇麵前是不敢提,也不想提的詞匯,因為就是它才讓她家庭破碎,她曾經把它當做“毒瘤”,但她慢慢發現這些詞語同時也是這個時代最具活力的經濟脈搏之一。從江大製藥廠的例子中,讓陳薇看到這些詞匯可以是某些人爭權奪利的工具,也可以是真正能人施展抱負的舞台。它就像一把雙刃劍一樣,它的本身不是問題,關鍵的問題在於執劍之人。
她要去那裏,不是為了謀求一個安穩的“鐵飯碗”,而是要去親眼看一看,學一學,這成功的承包製究竟是如何運作的。她要深入到改革的一線,去理解父親當年為何改革失敗,如何才能夠成功。她要汲取經驗,這是她對父親未竟事業的另一種形式的繼承,也是她走出傷痛、武裝自己的唯一途徑。
報到第一天,江大製藥廠宏大的廠區、繁忙的生產線和略顯肅穆的辦公大樓,都給陳薇帶來了不小的震撼。與她記憶中父親那個狹小破敗的廠區截然不同,這裏處處彰顯著現代工業的氣息和改革帶來的勃勃生機。
她被分配到了廠長辦公室實習,負責一些文書整理、會議記錄等基礎工作。這正合她意,能夠讓她最近距離地觀察和學習廠長的決策與管理風格。
實習的第三周,她被安排參加廠例會,主要工作是做會議紀要。這個工作表麵上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可以觀察廠裏運作的最佳位置。一般人都沒有這個機會,聽說陳薇的老師跟廠長是同學,才有這個機會。
雷衛國廠長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從安排工作的話語就能看出是一個做事情果決的人,雷厲風行。參加了幾次會議之後,陳薇敏銳地察覺到,當大家散會後,雷廠長總是一人眉頭緊鎖,他也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麽傳神,也有很多無法完成和困惑的事情。
承包製給了雷廠長自主權,也讓他一人扛起了全廠效益和上千職工飯碗的重擔。而且他也跟父親一樣麵臨下麵的中層不跟他一條心的問題。她想起了今天的例會。
“雷廠長,不是我們采購科不努力,實在是市場行情如此啊。”采購科長劉必達苦著一張臉,雙手一攤,“藥材價格飛漲,產地貨源緊張,我們能保證供應已經竭盡全力了。”
財務科長李立民推了推眼鏡,將報表推到雷廠長麵前:“廠長,再這樣下去,本季度的利潤指標肯定達不到了。采購成本比去年同期高了百分之二十五,這不正常。”
陳薇就坐在雷廠長的後麵,她清晰地看到他太陽穴處的青筋微微跳動。
“必達,你就不能想想辦法,找找新的供應商?”雷衛國的聲音裏壓著怒火。
劉必達立刻喊冤:“廠長,您不知道現在的市場多混亂,那些所謂的合作社,十個有九個是皮包公司,騙了預付款就跑路。我們用的都是靠著這麽多年的麵子合作多年的老供應商,雖然他們價格高些,但至少可靠啊,別到時候為了一點蠅頭小利,雞飛蛋打,那真是得不償失。”
陳薇低頭記錄,心裏卻在仔細咀嚼他們說話的話外話。經過父母的事情,她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女孩子,這一次來這裏實習,她本身就是帶著來著學習經驗的態度,看來國營廠的那些人情世故到哪裏都一樣。
剛來的那些天,她在辦公室特意了解了大家的基本情況。采購科雖然人員不多,但卻是個有油水的肥差。劉必達在這裏幹了10多年都沒換過崗位,聽說之前有個副廠長的機會擺在他麵前,他都沒同意換崗。從他跟雷廠長說話的態度就能看出,他幾乎都不怎麽把廠長放在眼裏了。
要想在廠裏獲得最好的經驗,最好的辦法就是能直接和廠長接觸。可她隻是個小小記錄員,哪有這樣的機會呢?陳薇堅信,機會是靠自己創造的。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下班後,當其他實習生相約去看電影、逛街時,陳薇卻獨自鑽進了廠裏的資料室。泛黃的采購記錄、藥材市場行情報告,甚至那些剛剛出現的關於“市場經濟”和“產地直供”的報刊文章,她都如饑似渴地閱讀著。在燈光下,她的眼睛越來越亮,一個大膽的想法逐漸在心中成型。
幾天後,一場關於吳茱萸采購的協調會召開,會上火藥味達到了頂點。
“每公斤25?必達,你瘋了嗎?去年同期才15!”財務科長幾乎拍案而起。
劉必達一副委屈至極的樣子:“李科長,您不去市場不知道行情,去年澇災,產地減產百分之三十,現在這個價格能拿到貨就不錯了。你去外麵打聽下,據說現在25塊錢都拿不到了,你要是堅持去年的價格,那我沒辦法采購了,車間停工,我可不負這個責。”
“你.....”
會議陷入僵局。雷廠長的臉色一直很難看,這個價格明顯已經到了他的極限了。就在這時,陳薇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放下手中的筆,站起來說道:“雷廠長,各位領導,抱歉打斷一下,關於吳茱萸的價格,我倒有些一些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