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21章 命運捉弄

報告遞上去了幾天,陳薇一直沒有收到任何消息,甚至連雷廠長的專門找來問話都沒有。她開始懷疑自己之前了判斷了,到底雷廠長是不是想為廠的利益考慮,整頓采購科?還是說雷廠長也是采購科上遊的一環。假如是,那她離回學校的時間隻會越來越近。

果然如陳薇所料,第三天,辦公室王姐告訴她,她因為一個報表數據統計錯了,科長大發雷霆,讓她現在就回學校。其實從她來實習開始,王姐對她還算是不錯,因著她老師的關係,後來廠長在會上對她的肯定回複,更是對陳薇非常支持,隻是這幾天,她能很明顯感受到王姐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差,那個所謂的報告數據統計錯誤也不過是一種為難方式而已。但如今的陳薇無能為力,她如何解釋都沒用,王姐對著她橫眉冷對,甚至連她工牌都收了,隻差趕人。

原本滿心的報複在這一刻讓她明白自己還是太沉不住氣了,在宿舍收拾衣服的時候,她沒有對離開廠區的傷心,而是在複盤自己錯誤在哪裏。

她手拿著當初帶來的行李袋,佇立在廠區門口,依依不舍轉身要離開時。突然,傳來一聲呼喊:“小陳,你等等。”

追上來的是王姐,她氣喘籲籲地說:“快,你趕快去,廠長找你。”

“廠長?我不是都要回學校了嘛。”

“嗨,你那事兒都是小事,”王姐打起了馬虎眼,笑著說道,“廠長找你可是大事,你趕緊去吧。”

“那我這包呢?”陳薇拎著包詢問道。

“我來,未來,你趕緊去,包我幫你放回宿舍。”

王姐態度大變,竟然還幫她提了包。陳薇看著眼前的王姐,在人情世故上再次讓她學到了什麽叫此一時彼一時,什麽叫見風使舵。王姐就是個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他們對上殷勤周到,對下則換一副麵孔。若覺得你沒背景、沒用處,態度就敷衍冷淡,公事公辦裏透著讓人感覺不到一點人情味。但一旦發現你有來頭、有價值,立刻變得熱情主動,搶著幫忙。說到底,他們的熱情或冷淡,都不關乎真心,隻關乎算計,隻是時刻在掂量對方的分量,調整自己的臉色,確保自己永遠待在“有利”的一邊。而陳薇從小遇到的好人,也不是如此嘛,對她的好,從來都是因為她父親的身份。

她擠出笑跟王姐說了聲謝謝,隨後便快步朝廠長辦公室趕去。她原本以為隻是找她私聊,沒想到廠長辦公室裏還有劉必達。

她進來時,劉必達正在向廠長匯報小組的進展情況。

“廠長,那批吳茱萸,我又找了幾家洽談,價格還能再壓低些,雖說幅度不大,但……”

“必達,我看供應商的價格先放一放。我昨天去省裏開會,聽說咱們省裏有個挺不錯的農村合作社,我覺得這是個好方向。這次叫你來,是想讓你帶著小陳還有一些骨幹去那邊調研一下。”

劉必達一聽農村合作社,表情立馬就露出難色,他笑嘻嘻地說道:“廠長,農村合作社感覺是不是不太靠譜呀,要不叫還是叫別人去吧,我這幾天正好有點事。”

“也行,我主要是想讓大家去了解一下,省裏很重視這事,要不我先安排人去看看,就你去吧。”雷衛國突然指著陳薇。

當時陳薇一愣,但立刻點點頭,回應好。

“去了之後記得寫份報告,明天就出發。”

陳薇現在不知道雷衛國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有沒有收到自己寫的那封信,猜想是不是沒收到,假如收到了應該不會還這麽冷靜地跟劉必達說話,但換句話說,假如收到了,還是這樣對劉必達的態度,那就更加細思極恐了。腦海裏一直在想是不是哪個環節想錯了?

此刻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巴不得那封信被清潔工當垃圾掃掉了。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雷衛國看向劉必達,劉必達本來也不想多待,立刻就走了。

陳薇也打算離開,卻被雷衛國叫住:“小陳,你留一下。”

陳薇留下後,雷衛國一直沒說話,隻是低頭看一個材料,仿佛把她忘了似的。

陳薇猶豫了半天,與其內耗,不如直說,她問道:“廠長,您還有事嗎?沒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雷衛國話音剛落,便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那封信的封麵陳薇太熟悉了。

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信雷衛國已經收到,他居然還如此沉穩,那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我還以為.....”陳薇說完看了一眼雷衛國,終究沒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她已經吸取了之前冒失的教訓。

“以為我沒看到?”雷衛國反問道,垂在鼻梁上的眼鏡讓他看起來還有些憨態可掬。

陳薇會心地點點頭。

雷衛國扶了扶眼鏡,竟突然放下了手裏的工作,站起來緩緩走到陳薇身邊,笑著說道:“你還年輕,很多事情還不懂,你知道我剛剛在看什麽嗎?”

陳薇搖搖頭。

“這是你們江主任剛從你說的那個飲片廠發來的調查報告。那個飲片廠竟然還是我們的一個大供應商,報的價格比人家合作社的直供價高出了快百分之五十,簡直觸目驚心。”

“那這不正好證明了我說的嗎?那您剛才怎麽沒當麵跟劉科長對峙?”陳薇反問道。

“對峙什麽?對峙他為什麽偷開飲片廠,竟敢如此大膽中飽私囊?他直接一句,那個廠不是他的,畢竟法人確實不是他。這麽多年我不是沒查過,查了很多次都沒找到證據,就是因為他撇得很幹淨。這回質問他,反而是打草驚蛇。現在我們要的就是證據,隻有在證據確鑿、一招致命的時候才能發難,不然你前期的努力,老張的暗訪都白費了。甚至還會落得個你是我親戚的實錘。”

雷衛國的話直接讓陳薇震驚不已,她確實沒考慮這麽多,本還想著廠長看到這個報告應該立刻找她去調查,沒想到裏麵的關係如此錯綜複雜。而他說話的語氣像個長輩,處處在為她著想,讓陳薇心裏暖暖的。

“您知道我被造謠的事。”

“我又不是聾子。”雷衛國笑著回道,“你這個材料很及時。雖然我一直在調查,也有了一些眉目,但那個合作社確實是個很好的突破口。明天一定要帶著問題去調研,好好學習。年輕人,要學著沉穩,凡事別著急,任何事情來了,都要懂得讓子彈飛一會兒。”

“嗯嗯,我明白,謝謝廠長的點撥,我一定會好好學習。”陳薇摸了摸後腦勺笑著回道。此時,她竟有一種錯覺,感覺父親又回來了。這種真摯的話語,在工作場合確實很少有人會說,她真的很感謝雷衛國。

陳薇一行的考察小組第二天就出發來到了雷衛國口中的農村合作社。而令陳薇意外的是,這個農村合作社的法人正是她認識的那個李青山。

陳薇好奇地問他怎麽會在這裏,才得知這幾年他的藥材種植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就到隔壁縣來承包地種植。李青山得知陳薇如今已經是江大藥廠的“欽差”,也是很為她高興。

李青山得知陳薇正在調查劉必達的事,猶豫過後說道:“感謝你們信任我們合作社。不瞞你說,劉必達那夥人盤踞在此已久,手段極其惡劣。他的那家飲片公司,就是個專門套廠裏錢的空殼子。”

“你有證據嗎?”江主任問道。

“當然,我們肯定不會胡說。”李青山走到辦公室拿了一些材料出來,全是劉必達所在飲片廠向周邊藥農收購藥材的通知單,裏麵有他妄圖壟斷周邊藥材的所有罪證。

江主任拿著材料,高興不已,對李青山連聲道謝。李青山趁機轉移話題,稱他們這些藥農在劉必達的控製下日子過得很艱難,還提到他在閣皂山的種植基地搞得很不錯,堅持要帶大家去那裏。這次江主任的一個主要任務也確實是來尋找新的供應商線。

第二天,他們起程去了樟樹的閣皂山,那是陳薇久違的地方,剛下車的時候,她確實有些恍惚,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隻是心境完全不一樣了,陳薇仔細查看了閣皂山下的種植基地、倉儲條件,藥材品質確實很好,報價也非常有優勢。

回到招待所,李青山也是熱情接待了他們,辦公室主任和陳薇都很滿意,初步達成了采購意向。正當辦公室主任想要進一步溝通的時候,招待所的服務員卻匆匆跑來,說廠裏有緊急長途電話找辦公室主任。

他離開後,李青山環顧四周,小聲對著陳薇說道:“沒想到幾年不見,你這個大學生果然不一樣了,不過,克明現在幹得也挺好的,還記得那年我們在藥材碼頭相識嘛,他跟我原本幹得好好的,非要說在那旁邊開一間藥材鋪子。”

聽到肖克明的話題,陳薇故意低頭喝水。

“當年的事……其實有很多誤會,他真的是都為了你好,我剛剛讓我屋裏人已經趕去碼頭叫他了,應該快到這裏了。”

陳薇心中一震,喝的水已經噴出了。

“青山,你這是幹什麽,不要亂來。”

“說實在是,昨天我硬要拉你們來樟樹,也是為了讓你們有一個見麵的機會,讓他親自跟你解釋清楚,你看我現在都結婚生孩子了,他還一直單著,就是為了等你。”

陳薇聽著李青山這話,都已經坐不住了。

“青山,假如你還當我是朋友,就趕緊不要讓他來,來了也是讓大家尷尬。而且那件事情,也沒什麽好解釋的,我早就釋懷了,我們各走各的路,挺好的,要是沒事,你就先回去吧。”

李青山見狀趕緊起身,想要拉住陳薇,但很快辦公室江主任已經匆忙跑了過來:“小陳,情況有變,劉必達的事可能牽涉更廣,廠長讓我們立刻帶著手裏的證據,盡快趕回去,我已經讓小王去火車站買車票了。”

“這麽著急?我還打算明天帶你們藥材碼頭轉轉呢。”李青山真誠地挽留。

陳薇聽到江主任的話,心裏一沉,知道必須即刻動身,否則夜長夢多。

江主任對李青山感激地說:“李老板,謝謝您!情況緊急,我們必須馬上趕回去。等我們處理完這樁急事,一定再來找你們洽談後續的合作事宜。”

“確實是情況緊急。”陳薇也呼應道。雷廠長做事情穩重,不是特殊情況,他肯定不會這麽著急讓他們回去,一定是有事,為了保住直采成果、徹底扳倒劉必達,他們一定要小心謹慎。

已經下午,說完話江主任就回房間收拾行李了,陳薇也以要回去收拾行李為由,回到了房間。

李青山不甘心,硬是要拉著陳薇跟肖克明見麵,他著急地解釋道:“你就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嘛,很快的,他很快就到了。”

“青山,我都說了,我們之間的事情不需要解釋,已經過去了,我也不在意了,無論他是肖明還是肖克明,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陳薇無奈地解釋道。

“既然你已經不在意了,那就給我們一個機會,大家算是老相識,吃個飯總可以吧。”

“我真的沒時間。”陳薇說著就要走,路上居然碰上了一個飛奔未來的女人。她是李青山的老婆,剛開始見麵的時候李青山就給她看了他的全家福,是肖克明來了嘛?

此刻,不知為何,陳薇竟然不受控製地放慢了腳步,她知道身體是騙不了人的,她嘴上說不想見肖克明,但這幾年來,她無數個夢裏都夢到過他,每次在圖書館看到《本草綱目》這本書,都會不自覺地略過,就是怕想起他。

“人呢?”李青山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是陳薇此刻耳朵豎得筆挺,聽得比誰都清楚。

“哎呀,別提了,克明真是個比牛還強的人,我說了半天就是不來,說不想打擾她的生活。”

陳薇知道了真相後,有些失落地走了。李青山看著她也沒有再追了。

回到房間的陳薇,表麵在整理衣服,實際心在滴血,好不容易封存在記憶裏的那些美好記憶,又像放電影一樣呈現在眼前,她總是壓抑著自己不要去想,但是就是控製不住。甚至晚上連吃飯都沒胃口。

突然,她聽到敲門聲,是江主任他們端來了一些飯食。

“我們已經買好了明天一大早的車票,這個事情急不得,你沒必要因為這樣的事情著急上火,吃點東西吧。”江主任笑嘻嘻地說道,“原本我還覺得你一個小姑娘,剛來實習表現積極正常,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發現你確實是個幹這個行業的好手。”

江主任明顯是誤會了陳薇,但她又能解釋什麽?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情殤才沒胃口吃飯的。

“就是,小陳一來,我就看出來了她不錯,不然也不會讓她代替我去做會議紀要,沒有那一次會議接觸,哪裏能上手這麽快呢。”陳薇心裏很清楚王姐就是個典型的國企員工思路,能少做事就少做事,有便宜第一個占。

陳薇看著江主任手裏拿著的公文包,笑著說道:“我沒什麽,隻是中午吃多了,有些不消化而已,倒是江主任您,就連出門都帶著這些文件,可見您對這件事情多重視。”

“不重視不行呀,廠長親自交代的任務,肯定要辦好的,反正你記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好好吃完就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說著江主任和小王正準備出門,一個急切的敲門聲響起。

陳薇此刻就像是等到了期盼已久情郎的少女,她趕緊跑去開門,但笑容立馬轉變成了驚恐。幾個麵相不善的漢子站在門口,聲稱是“藥材市場管理委員會的”,說有人舉報他們“非法采購,擾亂市場秩序”,要帶走他們“調查”。

江主任又驚又怒,拿著介紹信和工作證據據理力爭。然而那幾個人態度蠻橫,根本不理會,甚至開始推搡,妄圖搶奪他們手中的協議草案。

陳薇頓感不妙,猜測這批人是劉必達一夥的。此時既沒有監控,也沒有高科技手段,劉必達隨便找幾個混混就能拿走證據,然後直接否認,他們是一點招都沒有。陳薇猜想,他們此行目的就是恐嚇他們,試圖破壞直采計劃,同時毀滅證據。

危急關頭,陳薇格外冷靜。她趁亂搶過江主任的包,從裏麵拿出那份最重要的協議草案迅速卷起,塞進袖子裏,接著故意大聲爭執,吸引對方注意力,隨後給江主任使了個眼色。

她佯裝害怕,哭喪著臉說:“你們別抓我們,東西都給你們,我們這就走,再也不來了。”一邊說著,一邊把一些不重要的文件扔給對方。

那群人果然中計,注意力被分散。辦公室主任趁機衝到門口大喊:“救命啊!搶劫啦!快報警!”

招待所老板被驚動,帶著幾個夥計上來查看情況。那夥人見勢不妙,罵罵咧咧地搶了幾張無關緊要的紙,迅速溜走了。

陳薇等人驚魂未定,覺得夜長夢多,於是幾個人連夜帶著所有材料趕往火車站,並立刻通過長途電話向雷廠長匯報了遭遇。

因為這個招待所是李青山找的,他很快得知了陳薇的遭遇,連夜給他們找了一輛小車,送他們離開樟樹。看著陳薇等人上了車,李青山一直回頭張望,但身後沒有任何人,車子緩緩駛離。

幾乎與此同時,在另一條小路上,一個身影正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拚命地蹬著,飛速朝車站趕來。那人正是肖克明。他接到李青山妻子急匆匆傳來的口信後,內心經曆了巨大的掙紮。

當年的委屈、身份的差距以及害怕耽誤陳薇的顧慮,在他心裏反複交織,最終他還是跟當年一樣選擇讓陳薇幸福。但後來聽說陳薇在招待所的遭遇後,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去見陳薇,哪怕隻是看她一眼,隻要她好,他好不好都不重要。

然而,當他氣喘籲籲地趕到車站時,隻看到車遠去的背影和揚起的塵土。

他跳下自行車,朝著車的方向大喊:“等等!等一下!”李青山也跟著去追,但天色已晚,人哪能比車跑得快。

李青山和肖克明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李青山氣喘籲籲的雙手摸著膝蓋抱怨道:“哎呀,你怎麽才來,現在好了,人走了。”

肖克明望著那越來越小的車影,臉上滿是懊惱與失落,當然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他沒有做任何解釋,隻是回頭扶起自行車,嘴裏喃喃自語道:“走了……走了也好。或許這就是命吧,有些話,當麵說起來,怕是更難……”

李青山緩緩搖了搖頭,接著長歎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真是艱難啊,你們倆呀,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命運實在是難以捉摸。”話鋒一轉,他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我才發現,陳薇這姑娘雖然她爸爸出了事,但能力確實不容小覷。沒想到她還沒畢業,就已經進入江大製藥廠工作了,那可是大廠,一般人根本進不去,這回她還能陪著領導來親自采購,足以見得她的分量。我可得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如果以後能有機會和江大製藥廠合作,那我的青山合作社肯定能迎來大發展,說不定就此一飛衝天呢。”

李青山正得意地分享著自己的想法,回頭卻發現肖克明早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