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23章 故意刁難

巨大的喜悅與深深的疑惑同時充斥著陳薇的腦海。這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個曾堅決拒絕她的孟譚清,為何會突然改變主意?是她的那通電話起了作用嗎?

陳薇不得而知。此刻,原因已不重要,關鍵是她能回到家鄉。她緊緊攥著那份遲來的錄用通知,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其實她清楚回去的路必定荊棘叢生,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隻要能回去,去踐行父親未完成的任務,去證明父親的想法沒錯,無論未來如何艱險,她都想嚐試一番。

7月初,陳薇再次回到闊別數年的樟樹市。拿著行李下了火車,看著路邊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那些從小就熟悉的地方,如今卻有了別樣的感覺。此刻陳薇的心境已全然不同,這裏不再隻是承載鄉愁的故土,而是她的戰場。

下車後她徑直前往製藥廠報到。那天,天氣異常悶熱,就如同她在碼頭上遇到肖明的那天。如今清江製藥廠的牌子已換成樟樹製藥廠,雖然門牌變了,但門口結構未變。她拖著行李正要進門時,門衛走出一人喊道:“誰呀?這裏不是隨便進的。”

說著便拉住了陳薇的包裹,抬頭間,那人愣住了:“薇薇?”

“王伯?!”

陳薇有些驚訝,以為他已經退休了。

“你怎麽會來這兒?”說著他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廠區內的動靜,拉著陳薇的手小聲說:“孩子,幾年不見,你瘦了好多,中午去王伯家吃飯。”

已經體會過人情冷暖的陳薇,對王伯的熱情感到十分意外。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廠長女兒,而王伯卻依舊如當年那般對待她。此刻,這份熱情對陳薇來說尤為珍貴。看著眼前熟悉又親切的王伯,她的心中不禁一顫,多年來偽裝堅強的盔甲瞬間卸了下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很快,她又收起了曾經的軟弱。

“王伯,謝謝你,有機會一定去,不過我現在有事要進去。”

“孩子,你不該來這兒,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該向前看,聽王伯的,好好過日子,進去也沒意義。”王伯滿臉心疼地看著陳薇。

“王伯,你誤會了,我今天是來報到的,你看。”陳薇拿出介紹信,“我是來這兒上班的。”

王伯看著介紹信,滿臉不可思議,低聲呢喃:“為什麽要回來呀?”

陳薇笑了笑,抽回介紹信,提起行李走進廠。王伯望著陳薇的背影,長歎一口氣:“哎……這到底是福還是禍呀?”

陳薇看著廠區的一草一木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有陳薇的回憶,可能是見過江中製藥廠的樣子,所以現在陳薇莫名覺得這個原來感覺寬敞的廠區顯得陳舊而局促。

今天是新人入職會議,她特意最後來報道就是怕早到出岔子。會議在廠部會議室舉行,就是那個當時她還是懵懂少女直接勇闖廠長會議的會議室。

陳薇到會議室時已經有一些人到了,由於是新人,也沒人注意她,人事處的那個年輕人劉一新看到陳薇趕緊起身打招呼。

“來了,宿舍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你先坐這邊,今年新招錄了3人,他們都先報到了,會議結束後,我就帶你去宿舍。”劉一新甚至還幫陳薇接了行李,非常的殷勤。

陳薇看向他介紹的位置,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人。大學4年,她幾乎都是泡在圖書館,認識的人僅限於宿舍是有,而他是個例外,沒錯,他就是肖明,她沒想到他也會來樟樹,難道他也是樟樹人?

陳薇還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跟對方打招呼,畢竟有之前錯認他對峙後麵她想道歉人家明顯躲避她的經曆,正當她猶豫時,對方居然站了起來,主動跟陳薇打招呼。

“你好呀,陳薇,早聽說我們學校的學霸來了咱們廠,我開始還不信,沒想到真的是你呀。”肖明跟4年前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早年的那種怯弱完全沒有了,現在整個人看上去非常開朗,伸出手說道,“從新認識下,肖明,豐城人。”

陳薇隻是尷尬地伸手回應,此刻她心中有兩個疑惑:一是對方知不知道她就是那個當麵在他宿舍“鬧事”的女孩,二是對方也是豐城人。

“之前你說你認識肖明,我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解釋,我猜想你應該是見到了我弟弟吧?他就是這樣的,經常打著我的名字在外麵瞎混。”

“你弟弟?”陳薇原本還算淡定的臉上,明顯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她甚至特意回頭看了一眼肖明,沒錯,之前她沒留意,現在仔細一看,他們身形確實有些相像。而且她清楚記得,當時肖明給她身份證時,她看到的名字是肖克明,現在才反應過來,他倆名字如此相似。

“對呀,他這人從小就淘氣,愛鬧事。那年,就是你見到他的時候,他正讀高二,在學校跟個小姑娘談戀愛,爭風吃醋還砍傷了人家女孩的男朋友。結果不但被學校開除,連高考機會都沒了,還進派出所待了幾天。我爹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才把他撈出來,可他不知感恩,一生氣就離家出走了。後來聽說他來清江做生意,我爹都被他氣出病來了。

沒想到他居然冒用我的名字,我爹為此事找過他,結果他一氣之下跟全家斷絕關係,這幾年都沒回過家。聽說他現在在這兒也做點小生意,真希望他現在能懂事點。”

陳薇震驚不已。上半年李青山那裏停說肖克明的事,她還以為他走上正軌了,至少不再騙人。陳薇對當年的“肖明”仍存有一絲幻想,甚至開始心理安慰:當年的事或許有誤會。當年她經曆諸多事,確實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可現在聽到這些,才發現當年的那個“肖明”不但偽造身份,甚至那時還談過女友,還如此不孝。

她簡直難以置信。一切都是假的,不,陳薇不死心地問道:“那本書呢,書裏寫著你的名字?”

“書?”肖明先是一愣,趕忙回道,“肯定是他偷拿我的。他這人,別看心思不正,但腦子靈活,做戲做得全套。”

陳薇表麵依舊波瀾不驚,可內心卻像被冰錐刺痛。明明當年就知道他欺騙自己,那本書也就是個幌子,可就是偏偏還要一再給自己機會,縱然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她還是很痛心,那本書正是他們的開始。

肖明看著陳薇許久沒說話,趕緊有些自責地說道:“嗨,都怪我,他從小就這樣,我沒有製止他,反正讓他越來越放鬆,我這個做哥哥的也有責任,現在我也幾年沒見過他了,見到他,我一定好好跟他說下,這都不知道無形中傷了多少人。”

“不過說起來,我們也算是有緣分,算是提前就認識了,而且還能分到一家單位,以後有什麽事情盡管說,”肖明說完又笑著解釋,"說錯了,是你關照我才是,你這麽優秀的人,肯定是我們這批人最早提拔的,早晚是會調到省城的。”

這個肖明比之前的那個更加開朗、健談。正當她想要深入詢問時,一撥人走了進來,是林建國,他被一群人簇擁著。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她依然對這個當初兩麵三刀,讓自己老婆帶著一幫人到自家害死自己母親的人痛恨不已,眼裏滿是火氣。然而如今的他根本沒注意到那個坐在第二排小板凳上的人。

落座後,林建國表示廠裏目前遇到了很多技術瓶頸,最近一直在外地視察工作,難得有新生力量加入,且他對大家都不熟悉,不如讓大家做個自我介紹。這話讓陳薇瞬間不淡定了。開始她還在想,即便孟潭清同意她進來,林建國這邊也是一道坎。拿到錄用通知時,她覺得林建國應該是同意的,可現在聽到林建國的話,她心裏又涼了半截,難道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錄用名單?

陳薇的檔案所有材料都已調過來了,她正是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才在報道最後一天來。

眾人按照座位順序依次簡單介紹了自己,終於輪到陳薇。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介紹道:“大家好,我叫陳薇,是樟樹本地人。”

這一介紹,原本在現場還無精打采的一些人瞬間將目光投向了陳薇,一直在低頭看材料的林建國也猛地抬起頭,仔細打量著陳薇。此時陳薇眼神沒有絲毫慌張,而是與他對視著。

隨後,林建國一臉難以置信地翻開一直放在一旁的人事檔案材料,重重地翻閱著,接著盯著坐在他左邊負責此事的主管人事副廠長孟潭清。

“這是怎麽回事?”林建國壓抑著怒火,將名單重重拍在桌上,“你跟我出來。”

說罷,林建國和孟潭清當場便走了出去,會場內頓時議論紛紛。另外兩個前來入職報到的人也一臉詫異,相互對視一眼,又同時抬頭看向陳薇。

此刻,會議室外麵更是暗流湧動。

“老孟,你什麽意思?人事交給你管就成這樣了?陳樹榮的女兒,你怎麽把她招進來了?”

林建國明顯對一切與陳樹榮有關的事都心存忌諱。

孟潭清早就料到會有此問,滿臉無奈地說道:“廠長,您先別生氣……這事……唉,我也沒辦法。她的檔案關係、派遣證都是從省裏直接下來的,手續齊全,合規合法。學校那邊極力推薦,她本人也堅決要求回來……我們總不能無緣無故拒收一個優秀畢業生吧?這說不過去啊。”

孟潭清的話半真半假。手續齊全無法拒收是事實,但其中也未必沒有他因一絲愧疚和惻隱之心而起的作用。陳樹榮的悲劇、李蕙蘭的離世、陳薇突然成了孤兒,這些年偶爾也會拷問他的良心。加之廠裏現狀確實堪憂,他也曾暗自懷疑,當年若支持了陳樹榮的改革,廠子會不會是另一番景象?讓陳薇進來,或許既有補償之意,也存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老孟,你這話什麽意思?這些不都是你一句話的事兒。”林建國鷹一般的眼睛盯著孟潭清,“人事這些年你管著,我沒說什麽。但今天這個人絕對不能留。”

孟潭清沒有著急答複,而是頓了頓,觀察著林建國的臉色,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說道:“老陳,不瞞你說,這孩子我一開始也是拒絕的,但是……”孟潭清附耳在林建國耳邊說了一席話,林建國震驚地說道:“什麽?他們都知道陳薇的事情?她什麽時候跟港商搭上關係的?”

“這我哪兒知道呀,我當時接到電話也很震驚,他可是我們現在最大的客戶,得罪不起。”孟潭清又補充道,“這個陳薇可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聽說她在雷衛國那邊都能說得上話,如今港商也打來電話,我是半點辦法都沒有。”

林建國煩躁地踱步,他明白孟潭清的話有道理,但心裏那股不安難以消除,嘴裏小聲嘀咕:“好呀,看來是我小看了她,當年的陳樹榮我都不怕,我還怕她一個小丫頭片子,來可以,那我就要讓她自願來,也自願走。”

他狠狠瞪了孟潭清一眼:“老孟,你最好確保她不會惹出什麽亂子,既然進來了,行,那就按規矩辦,但崗位安排得聽我的。”說完,林建國便走了。

留下的孟潭清,以廠長有事先走了為由,把後麵的會議開完。會議結束前,秘書送來新人工作分配表。孟潭清看到這個分配,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終沒再說什麽。

其他新人被分到了技術科、質檢科相對清閑的辦公室崗位,唯有陳薇,被分配到了提取車間,擔任一線操作工。

新來的另一個人對此分配有些不滿地對著肖明說道:“我原來還以為這裏跟別的地方一樣,沒想到學霸都被分到一線,看來這邊用人方式很獨特,看來我們倆都被邊緣化了。”

肖明也是一臉茫然,不知道今天這個安排是什麽意思,當然,他能看出來陳薇的特殊,他看了一眼陳薇,陳薇隻是笑笑。隻有陳薇心裏清楚,提取車間是全廠最辛苦、環境最差、且最沒有技術發展前景的崗位,三班倒,接觸的都是高溫、高濕和刺激性氣味。

在陳薇看來,這幾乎是明目張膽的為難。然而,她卻欣然接受了。在來之前,她就能夠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她來到這裏,本來就是想要嚐試每個工種,了解目前廠裏各個工種存在的問題。因為隻有深入一線,未來她才能知道該如何決策,所以這並非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