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31章 盤根錯節

年輕工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懊惱地咒罵道:“完了完了,看來這起事故真和咱們車間脫不了幹係,我這張烏鴉嘴啊!”

袁守正見狀,輕輕拍了拍工友的肩膀,安慰道:“別怕,有事咱就照實說,況且減少工序也是廠長要求的。”

說完,袁守正毫無懼色,徑直朝著會議室走去。剛一踏入會議室,他就看到廠長林建國正送幾個人下樓。他心裏琢磨,這幾人大概率是省藥監局的。看樣子上麵領導的會議已經結束了,他也沒多在意,直接走進了會議室。此時,會議室裏早已坐滿了人。袁守正一進去,立刻就注意到,陳薇正坐在會議室第二排的板凳椅子上。

陳薇自從上次和袁守正一起吃過清湯後,兩人就再沒見過麵。雖說在同一個工廠,但排班不同,要是不特意約時間,很難碰到彼此。

就在這時,陳薇也看到了袁守正。她剛被叫來開會,隻知道有一批藥出了問題,具體情況一無所知。她心裏清楚,被叫進來開會肯定沒什麽好事,所以看到袁守正時,她十分吃驚。

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你怎麽來了?”

陳薇清楚袁守正很喜歡這份工作,比她來這裏工作更加純粹,他有自己的堅守和原則,從這點來說,陳薇是很認可袁守正的。她也擔心袁守正是因為之前討論的工藝縮減事情,惹出了這攤子事故。作為朋友,她真心為袁守正擔憂。

袁守正本想坐到陳薇身旁,可正好有個人進來坐在了陳薇旁邊,他隻能隔著一人與陳薇相對。此刻,袁守正更關心陳薇,而非自己因質量問題被處罰。他不明白陳薇為何會參加如此重大的事故討論,但能進來,肯定與這批藥材有關。

袁守正正要說話,林建國和孟潭清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林建國麵色嚴肅地坐下後,側過頭,一眼就看到了袁守正和陳薇。

他滿臉疑惑,看向身旁的王德勝,問道:“他們怎麽來了?”

“不是您通知我們說涉及這批藥的所有工序的人都來過來嘛。”王德勝回道。

“我什麽時候說了?再說這不是胡鬧嘛,”林建國看了一眼袁守正方向,壓低了聲音對著王德勝罵道,“叫這個強種和她來幹嘛,你們是嫌還不夠亂嘛,趕緊叫他們回去,等我們討論完了查清楚再說。”

林建國的反應讓王德勝一臉懵,雖然當時不是聽到林建國親自傳話,但他記得確實是這麽說的,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王德勝隻有小聲回應:“好好好。我馬上叫他們回去。”

隻是王德勝剛起身,孟譚清笑著說道:“老林,是我叫他們把所有工序的人都叫過來的,正好質量科的也在嘛,省藥監局那邊催得緊,我們大家有什麽事情當麵問清楚,這樣也省去了中間環節,對查清楚問題也有幫助,您說呢?”

林建國這才明白,背後原來是孟譚清搞的鬼。王德勝原本已經站起來的身子,不知是該邁出去還是坐下,他看了一眼林建國,見他不說話,隻好又坐了回去。

他們交談時,陳薇在一旁默默觀察著他們的舉動。自進廠以來,陳薇並非隻待在車間,她對工廠的人情世故也了解得十分透徹。今日孟譚清未經林建國同意,擅自召集大家過來,這進一步證實了陳薇的猜測。

林建國不便發作,而是翻動著剛剛省藥監局的人給他的材料,沉重地說:“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強力膠囊出了大問題,省藥監局領導親自來調查,現已成立臨時調查組,我是副組長。我們必須查出問題出在哪個環節。但這兒有從各工序拿到的這批強心膠囊可能涉及的所有環節資料,每個環節都說沒問題,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難道有鬼?”林建國怒摔材料,這一摔其實也摔給孟譚清看的。

會議室一片寂靜,眾人被林建國的怒火震懾。

過了一會兒,孟潭清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覺得咱們先別亂說,不能隻聽他們說沒問題,得深入調查。比如原材料采購,是不是供應商出狀況了?這兩年供應商換了不少,質量會不會不穩定?”

孟潭清說完,看向對麵的供銷科科長付錦華,依舊麵帶笑容地說:“老付,我說這話你可別生氣,我就是實話實說,沒別的意思。當然,不是說供應商肯定有問題,隻是擔心新來的供應商產品質量不穩定。”

陳薇看著孟潭清的舉動,心中立刻將許多無法理解的事情再次串聯起來。孟潭清以前就是供銷科科長,他這話直接把供銷科科長付錦華推到了風口浪尖,而付錦華正是當年陳樹榮當廠長時的技術科科長。論級別,當年孟潭清和付錦華都是科級幹部,可如今一個是副處級,另一個仍是科級。

更關鍵的是,陳樹榮當廠長時,技術科科長還兼管生產車間,那時技術科是廠裏最大的科室。當年林建國和陳樹榮都是從技術科科長的位置上調上去的,按常理,副廠長的位置應該是付錦華的。當時陳薇就很奇怪為何孟潭清當上了副廠長。到了工廠後,得知付錦華不但沒升職,還被調到了人更少的供銷科,她更是納悶。

林建國熱衷於搞“圈子”文化,任人唯親。在用人、資源分配及晉升推薦方麵,他傾向於提拔與自己關係親近、聽話順從的“自己人”,以此確保隊伍的“忠誠度”並保證政策順利執行。這其實是出於對個人權力安全的追求。在權力更迭可能頻繁的環境中,構建一個忠誠的“內部圈子”是鞏固自身地位的有效方式。

簡言之,就是重關係輕能力,在任務分配、評優評先、晉升推薦時,偏向照顧與自己關係近且聽話的“自己人”,而非真正有能力和業績的員工。這種做法導致了“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造成人才流失,在如今的製藥廠表現得尤為明顯。

這些話都是孟潭清在陳薇入職之後告訴她的,當然,他說的也沒錯。這幾個月,陳薇陸續從工人口中了解到一些情況。據說林建國一上任,就把技術科科長的位置給了快退休的財務科長周國棟,財務崗位特殊,從未有過財務人員調到車間及技術部門,可林建國就是這麽做了,財務科長的位置則給了林建國的妻子李鳳琴。看似這些崗位變動了,可仔細琢磨,大家都得了好處,唯獨付錦華憋屈。好在供銷科是個肥差,眼看快退休了,付錦華也算是被安撫了。

聽孟潭清說,剛當副廠長時的分工並非如今這樣,他起初管人事、黨建、質檢、供銷,林建國管財務、技術、辦公室、後勤,形成均等分配。但付錦華死活不同意被孟潭清管,兩人為此發生激烈爭執。林建國為平息老員工的怒火,最後將供銷科變為自己直管。如此一來,孟潭清掌管的科室與林建國的比例變成了3:5。付錦華能直接和孟潭清吵起來,背後肯定沒少林建國的支持。

表麵上格局是3:5,可孟潭清掌管人事,人員不好把控。林建國為安排自己的人,直接把財務科、辦公室、後勤都交到妻子手中,但這有個弊端,根據三重一大事項集體決策製度規定,大家都有投票權,林建國的人手一下子明顯減少。於是,林建國又想出一個辦法,將原本隸屬於技術科的車間獨立出來,新設了3個車間,每個車間都設了車間主任,級別都是科級幹部。政治鬥爭就是如此錯綜複雜,裏麵每個人的關係都是盤根錯節,陳薇覺得,當年父親在改革的時候,就是沒有深度了解大家的關係,才會在改革的時候,搞得措手不及。甚至現在陳薇漸漸理解孟潭清讓她來的原因了。這麽一分析,也就不難明白孟潭清為何要如此這麽針對付錦華了。

陳薇來到老家不光是要向大家證明當初父親的選擇沒有錯,她還想查清楚當年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其實按照張利坤當年的說法,他做得毫無痕跡,這裏麵到底是誰出賣了他?按照孟潭清的說法就是林建國當年操辦了一切,他現在做上了副廠長,也是一樣被林建國打壓,表麵上人事是歸他管,但是林建國什麽都要查收。

這裏麵有林建國,但是一定不光是他一個人,他做不了這麽全麵,煽動大家群起圍攻他們家,導致母親去世,林建國和他妻子兩個人不夠。這裏的每個人都有可能。雪崩的時候,每片雪花都不是無辜的,陳薇想知道哪一片誰最開始撬動的那個。她也沒有片麵地隻信孟潭清的一麵之詞,她一直在觀察大家之間的微妙關係。

如今,孟潭清在這種場合把付錦華拉出來,倒像是積怨已久。

付錦華現下被孟譚清這麽當眾點名,縱然心裏對孟潭清很是惱火,但是生氣歸生氣,表麵功夫還是要做足,這是多年來在工作上得來的基本素養,他仍客客氣氣地笑著說:“當然不會生氣,孟副廠長說得有道理。不過,我剛查了供應商的產品報告,都是合格的。”

“雖說原材料檢驗合格,但會不會有漏檢或者是以次充好的情況呢?我在供銷科這麽多年,這種事也是遇到過的,還是要再細查一下。”

林建國微微點頭,沉思片刻後說:“老孟說得有理,原材料采購確實是關鍵環節。姚科長,那就要辛苦你一下,你負責重新調查原材料供應商,把供貨記錄、生產流程、質量控製等方麵都仔細查一遍,有疑點絕不能放過。”

這時,一直沉默的質檢部門負責人姚興旺點頭回道:“好的,廠長,我們質檢部門會把留樣的材料都再檢過一遍,不過我們其實一直嚴格按流程檢驗,每批產品出廠前都經過多道嚴格檢測,按道理不應出問題。”

姚興旺這話,實則是在打孟潭清的臉。陳薇一直心存好奇,林建國上任後,多數部門的負責人都有所變動,唯有姚興旺依舊穩坐其位。質檢部由孟潭清管理,按常理,孟潭清提出建議,姚興旺理應積極響應。然而,陳薇對姚興旺的情況了解甚少,也未聽聞關於他的傳言。此前孟潭清曾告訴她,姚興旺不參與站隊,不得罪人,隻專注於自己的工作。今日姚興旺的表現,讓陳薇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林建國皺起眉頭,說道:“老姚,我明白你們質檢部門一向盡職盡責。但此次事件影響重大,容不得任何可能的漏洞。你們再仔細梳理檢驗流程,看看是否有可改進或加強之處,配合其他部門進行調查,避免出現漏檢等情況。”

姚興旺點點頭,應道:“好的,廠長,我們會再認真檢查的。”

林建國接著將目光投向其他人,繼續說道:“另外,生產環節也不能有絲毫鬆懈。老王,你帶幾個人把生產線上的每道工序重新梳理一遍,仔細排查是否存在因操作不規範或設備故障而導致質量問題的可能性。”

王德勝立刻積極點頭回應。

見各項安排大致妥當,林建國說道:“大家都明確自己的任務了吧?此次調查對公司的存亡至關重要,我們必須全力以赴,盡快找出問題所在,給省藥監局一個滿意的答複,也給廣大消費者一個交代。這件事情,大家盡量不要外傳,畢竟這對我們廠的聲譽會有不良影響。”

眾人紛紛點頭。

“那就散會吧。”

這突如其來的“散會”,讓陳薇和袁守正頗感意外。他們原本以為會是一場批鬥會,沒想到會議並未涉及此類內容。不過,對於普通員工來說,沒事就是最好的情況,散會自然是再好不過。

實際上,林建國此時比任何人都希望會議能早點結束。他根本沒指望通過這次會議把問題查得清清楚楚。在他看來,最終的問題是什麽並不關鍵,重要的是要表明態度,給藥監局一個交代,安撫好消費者的情緒,這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要是真查出一些問題,那就相當於自己打自己之前趕進度的臉。所以他原本就沒想召開大會把大家召集起來,就連這起事件他都不想讓工人知道,小部分人知曉就行,可現在因為孟潭清,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況且,此刻在場還有諸多“不確定”因素,他實在擔心這些人會說出不利的話,所以趕緊宣布散會是最為穩妥的做法。

正當大家都以為事情即將塵埃落定時,王德勝突然站起身,說道:“林廠長,我還有話要說。今天這事,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眾人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