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34章 壓製問題

很快,在製藥廠外等待消息的李青山從付錦華那裏得知了袁守正和陳薇同時停職的消息。他的原材料危機暫時解除,但不排除後續還有深入調查的可能,所以付錦華叮囑他一定要嚴把質量關。李青山也真是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今年光投入的資金都是前幾年的幾倍,上半年本來江大那邊談的差不多了,就是因為他們的規模不夠,不符合他們的招投標標準錯失了機會,所以他是花了大錢,把規模做大,但是目前的客戶還是零散的藥材鋪居多,假如製藥廠這個客戶丟失了,那他的藥材真是要爛在地裏了,畢竟收割都需要成本。

掛斷電話後,肖克明不停地追問情況,李青山隻好如實相告。

“怎麽會這樣?按理說陳薇做事很謹慎,不該犯這種錯誤。”肖克明難以置信。

“這事兒八成和你弟弟有關。老付說原本沒事,是王德勝和你那個好弟弟跳出來攬責任,才牽連到陳薇,結果是他們沒事,隻處理了陳薇。但真實情況到底怎樣,他也說不清楚。”李青山看著肖克明著急的樣子,知道他此刻擔心陳薇的情況,思忖了一會兒,建議道,“要不這樣,反正咱們在這兒,我進去把他倆叫出來問問,不就清楚了。”

肖克明心裏當然希望能當麵問清楚,幫他們解決問題,可又擔心陳薇有所顧慮。

李青山見肖克明猶豫,說道:“哎,都這時候了,還想那麽多幹嘛?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情況,不然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們。這可是省藥監局親自來調查的,林建國那老狐狸,肯定會趁機把陳薇當犧牲品。”

李青山剛下車,肖克明就趕忙探出頭來說道:“要不,你先別說我在這兒,我怕她有顧慮。”

“哎呀,都什麽時候了,這時候更該讓她知道你在乎她。”李青山說完,又看了一眼肖克明憂鬱的眼神,無奈地回應道,“我會把握分寸的,總之,我會把她帶來。”

說完,李青山邊往廠區走,而此刻的肖克明焦急地在車旁邊踱步,突然他摸到了一個電話號碼。

藥廠門口,李青山也是輕車熟路,這幾年為了拉到製藥廠的業務,他沒少跑這裏。別看門衛的工作簡單就是看看門的,但是對於李青山來說這個崗位對他來說是要攻克的第一關,平時隔三岔五就給門衛王伯帶點酒或煙。王伯看到李青山,立刻笑嘻嘻地迎上來,遞給他一根紅梅煙:“李老板,又來找付科長呀?”

“是啊!有些原材料得跟他確認一下。”隨後,李青山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硬盒紅塔山,塞進王伯口袋。王伯嘴上說著“李老板,別這麽客氣”,但手已經幫李青山打開了大門。紅塔山在當時可是硬通貨,當時流傳著一個順口溜:“一等煙民抽紅塔,二等煙民抽紅梅”。紅梅相對紅塔山,價格更親民,品質也不錯,是無數普通工薪階層的首選。

李青山進去後徑直前往宿舍樓找袁守正。

此時,袁守正和陳薇還在綜合樓樓下商量後續事宜。陳薇並未因自己停職而著急,反倒在操心袁守正的工作。

“你今天真不該為我出頭,我那件事其實我有證據能證明自己。”陳薇說著,便掏出之前李麗華寫的質檢材料,“這份材料能證明肖明剛剛說謊了,他不是不知道這件事,而是默認了。而且我那份材料,我當時留了個心眼,從頭到尾說的都是不該不匯報給班組長這件事。”

袁守正一臉震驚:“那你剛才為什麽不申訴?”

“這件事關鍵不在我說什麽,而在於林建國就是想把事故責任推到我頭上,無論我說什麽,可能都是我擔責。但我不說,還能當作之後爭取工作的籌碼,提前說了反而容易讓他們想出對策。”陳薇說道。

“可是今天的這個事情明明就是附子的問題,就應該上報,我不能因為是我做的,我就不承認,相反,我反而願意承擔這個責任,我希望我們的工藝越來越正規,而不是越走越離譜。”袁守正說道,“今天無論是誰幫我承擔了責任,我都會站出來的。”

“哎,你還是沒有明白,你那個附子中毒,那可是大事,更是車間違規操作。”陳薇說道,“你認為林建國真的會上報這個嗎?他現在比誰都希望事情越小越好。”

“不應該是什麽問題出了錯,就上報什麽嘛,這還有得他選?”袁守正不可思議地問。

“事情哪裏那麽簡單,假如是附子中毒,首先一點就是直接說明他自己當初的決策錯誤;另外,大家都知道這個事情是他讓你這麽幹的,假如出了事,他又讓你承擔責任,這以後大家還如何信服他。誰還敢聽他的話,他不會把自己置於兩難之地的。”陳薇繼續說道,“而且,還有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他這種人做事情的風一直都是壓製問題,而非解決問題。當問題出現時,第一反應可能是‘捂蓋子‘’,讓它在表麵上消失,而不是從根源上解決。他是在回避決策,尤其是重大決策,對於需要冒風險的重大決策,他更傾向於拖延、開會討論、成立專項小組研究,用集體決策來分散和規避個人責任。基於這幾點,他都會選擇把事情搞得越小越好。”

“但是我不這樣做,他根本看不到縮減炮製工藝有多大的危害。”袁守正依然堅持著自己的想法。

“你難道覺得他們真的不知道這裏的問題嗎?”陳薇看著袁守正反問道,“還有,這件事情就算他們承認是炮製車間的問題,你認為他們就真的會改嗎?”

袁守正一下子被陳薇問住了,難道真跟車間老炮製工人說的一樣,即使是如此,以後也不會改變。這讓他不敢想,不敢信。

陳薇繼續說道:“林建國從頭到尾想的都是如何壓製問題,而不是去解決問題,因為徹底解決可能需要動大手術、觸及深層矛盾。位置決定腦袋,他在這裏是要當一把手,坐穩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要搞出多大的事業,這才是他的角度。畢竟你自己也說了,之前他們一直這麽幹,而隻出現了這一次的小概率事件,在減少成本,加快生產量和出現問題罰款一點錢就解決的問題上,他們會選擇哪個?”

袁守正弱弱地說道,聲音早已經不是開始的堅定,語調都有些自我懷疑:“現在事情都鬧成這樣了,以後我想應該會改變吧,我扣工資、開除我都沒有關係,我隻想要讓他們堅持正確的炮製技術,不然,未來受傷害的隻會是越來越多的人,老祖宗的祖訓不能違背。”

陳薇一臉無奈地看著袁守正,這麽多年了,袁守正還是當年一樣的單純。現在就連小孩子們玩遊戲,都開始玩一毛的錢,隨著市場經濟的到來,大家張口閉口都是經濟效益,什麽事情都第一時間考慮的是利益。袁守正痛苦是來源於內心的善良和為人正直的底線。而孟潭清和林建國能過得如此坦**正是因為他們的內心已經沒有了本該有的底線。

多少人還記得,曾經我們相信有些東西比金錢更值得追求?可他還是記得。在所有人都精明地計算著投入產出比時,他還在堅守自己老一輩的傳統,他寧願放棄自己的工作,不為占有,隻為守護,這何嚐不是一件好事呢。

而且說到底,他和自己又何嚐不是一類人呢?他們的想法和目的其實的共通的,當初她提出提取車間工藝要改良,也是真的在為了讓車間更好。她想去丸劑車間,也是想知道為什麽這幾年投產了,為什麽還是沒有什麽存在感的生產線,導致現在很多人都在說,陳樹榮當初的選擇如何錯誤。到底問題出現在哪裏?她是真心想去幫著丸劑車間找到問題,做大做好。無奈,總是受阻。來這裏這些日子,陳薇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正當陳薇想要說話時,李青山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們果然在這兒。”

“青山?”陳薇看到他,十分震驚,反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還能為什麽呀,你們廠裏出事的那個產品,我就是供應商。今天可把我嚇壞了,一直在門口待命,萬幸的是我的產品沒問題,但卻聽到了你們倆被停職的噩耗,怎麽回事呀?”李青山滿臉擔憂地問道。

“這麽快你就知道了。”袁守正震驚地看著李青山,隨後又看了一眼陳薇,“果然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我們不過剛從會議室出來不久。”

“你們廠裏的事兒,我哪能不知道。”李青山回頭看了一眼剛從綜合樓出來的人,小聲說,“這兒人多嘴雜,不方便說,我的車就在外麵,咱們出去細說。”

不等他們回答,李青山便轉身向時,故意壓低了聲音,補充了句,“克明也在外麵。”

肖明改成肖克明他們早已經習以為常了,也早就叫順口了。而且克明克明,克肖明,原本是他父母的偏心,現在這份偏心倒是轉到了他的頭上,李青山覺得這個名字比肖明好。

李青山走了兩步,回頭發現袁守正和陳薇居然都還在原地沒動。

李青山回頭催促著:“走呀,我們趕緊一起商量一下對策。”

“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陳薇看了一眼袁守正,小聲道。

而袁守正此刻也會為難,今天好不容易和陳薇統一戰線,他心裏也不太想在這時候讓陳薇和肖克明見麵。不過比起自己的芥蒂,他更希望肖克明能幫陳薇。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幫不了陳薇,但他相信肖克明的能力和魄力。

袁守正思索良久,說道:“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吧,克明心思細密,想法也比較多,或許有更好的辦法。”

還沒等陳薇反應,李青山立刻說道:“就說嘛,守正說得對,走啦,走啦,猶豫什麽呀。我跟你們說,克明現在比誰都急,你要是不去,他估計就闖進來了,你不會想讓我給你們想辦法的同時,還要去派出所撈他吧?”

今天袁守正的事情確實讓陳薇沒想到,現在像袁守正這樣正直剛毅還堅守老手藝的人不多,她也真心不希望袁守正出事,她是真想幫他,但一時間又想不到什麽好辦法。他的思路當年就很有遠見,陳薇確實猶豫了,但她心中又有種道不明的拒絕,她不想再與他有關,更不想再想起當年的事情,可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口,隻感覺一陣推力,原來是李青山已經上手,在後麵用包那個大哥大推著陳薇往前走。

“趕緊走哈,我跟你說,我這個大哥大可是很貴的,可別搞壞了。”

陳薇半推半就被拉到了門衛。

坐在車裏的肖克明見到陳薇他們出來後,立刻走出了車子。

隻是一眼,陳薇就認出了他,上次見他,還是在母親的葬禮上。即使如此,她依然記得他一臉憔悴的樣子。

肖克明看到他們後,急忙朝他們走去。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衣和黑色褲子,這身打扮與當年他帶著袁守正和李青山到她家致謝時一模一樣。這正是陳薇夢裏常常出現的樣子,四年過去了,他愈發成熟穩重。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肖克明深情地望著陳薇說道。

僅僅一個對視,陳薇便感覺之前的滿腔怒氣瞬間消散。就在那一刻,她的心跳依舊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陳薇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這樣一句話:愛上一個人,即便失去記憶,再次相見仍會心動,這就是生理性喜歡。再次見到肖克明時,陳薇便是這種感受。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當年是因為肖明寫得一手好字,還有在碼頭上救了自己才喜歡上他,然而此刻她明白,對他的喜歡是生理性的,即便沒有之前那些事,她依然會心動。

李青山察覺到了陳薇的心思,趕忙打圓場道:“都傻站著幹嘛呀,總不能在藥廠門口說話吧,讓人瞧見也不像話。這樣,馬上要吃晚飯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聊聊。”

說著便向肖克明使了個眼色,肖克明趕忙拍了拍袁守正的肩膀,說道:“對,坐下來慢慢說。”

正當幾人準備上車時,聽到一聲:“你們都在這裏呀!”

陳薇回頭一看,竟是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