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48章 連環套(二)

隔天很早,肖明熟稔地拿起一條中華煙夾在腋下,手裏拎著用絲網裝好的“營養品”出了門。自從當了這個辦公室副主任,負責外聯工作後,肖明混得如魚得水。已經非常熟練地拿著這些行頭穿梭於市輕工局、國資辦、衛生局藥政科之間。對領導,他恭敬而不諂媚;對各政府機關,他熱情而不逾矩。他記得王副局長愛喝明前龍井,李科長的孩子要中考,陳股長愛喝點紹興老酒,蔡專員愛人的生日,並在“不經意間”送上關懷與便利。肖明就是在這種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煙酒氛圍中完成的外聯工作,而金水廠的金廠長也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拿下的。

肖明最可怕之處在於,他把所有的“人情世故”都當作服務於個人野心的工具,而非發自內心的真誠。他就是一個高明的棋手,將身邊每個人都視為棋子,把與他人的每次接觸、每一次交談都看作棋局。隻要達到目的,他便會迅速翻臉不認人。就像趙娜一樣,他明知道對方的生活方式跟自己不一樣,但他依然要娶她,她曾幫他在半年內連升數級,甚至嫁給了他,為他生了孩子,然而如今她的價值已被消耗殆盡,他早已失去耐心,隻是不到最後一刻,仍不會輕易表露。在那副完美麵具之下,是一個精致利己主義的狠人,無人能看透。

同時,他也沒有放過金水廠的員工,隻要閑著,他就會去金水廠,跟工人們閑聊,他散播著流言:“薇明公司就是皮包商,看中的是廠的地皮,根本沒能力恢複生產,更別說安置工人。”

廠裏的工人收到肖明遞來的紅塔山煙,也是什麽話都說,肖明得到了很多一手消息。隨後在與孟潭清的密謀中,他與金廠長私下商談出了一個完美的收購方案。

林建國靠在沙發上看著肖明遞上來的收購方案說,裏麵的金額讓他有些畏難。肖明確定陳薇沒有足夠的資金,但是林建國也沒有錢。製藥廠這兩年雖然看起來營業額還不錯,但是實際利潤很低,幾乎每年算完成本幾乎都沒有錢了,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出來收購金水廠。

肖明熟練地給他遞上了一根中華的煙,啪地為他點燃了。

“舅舅,這收購到錢已經到底了,我問了金水廠的金廠長,這是他們的底價,低於這個估計他不能接受。就是有一個前提,到時候我們收了,還是要給金廠長一個位置,他說了,不要求什麽廠長副廠長什麽的,車間主任就行,畢竟我們也是需要人的嘛。”這個低價是肖明談的,但是這個價格不是低價,而是在金廠長的低價基礎上給了他們2%的回扣得到的最後價格,意思就是隻要他們廠按照五百萬的收購價收購金水廠,他可以從中得到80萬的回扣。當然,這個回扣不會是在明麵上,到時候的廠區升級改造的采購商,他們現在都找好了。

林建國看著這個數字,猛地吸了口煙,但遲遲不發話。林建國現在被肖明收購金水廠的**,架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他此刻比誰都希望“建功立業”他看著那麽多千人職工的大廠,他也在眼紅。

“想當年,我們這邊新開一個生產線據我所知也沒少花錢,這個可是又是工廠,又是設備的,還有地皮,那都是錢呀。而且這個價格是我跟金廠長已經溝通好了,已經扣除了全部債務,並包含了對員工安置的補償承諾,我們就是直接接盤,多好呀。我給他們算了一筆賬,假如按照接下他們債務和員工安置,我們至少要花這個數。”

肖明對著林建國豎了一個食指,繼續說道,“何況他們廠還有獨家的金水片技術。”

“這個價格倒是沒問題,主要是我們沒這個錢呀,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的經營狀況的,我從陳樹榮手裏接來的擔子不輕呀,現在也就是勉強給大家發工資。”

肖明就是在等這句話,他立刻提出了一個辦法。

“咱們也可以自己搞集資。”

“集資?就是大家一起湊錢?”林建國看著肖明,立刻否定道,"那到時候廠子到手了,是誰的?誰有話語權?這個不行。”

孟潭清早就猜到了林建國的想法,他把權利看得比誰都重,此刻原本還站著的肖明已經勝券在握了,他突然坐在沙發的另一邊,壓低了聲音說道:“現在行業正在大洗牌,就像逆水行舟,咱們現在這個‘穩’,就是在‘慢性的倒退’。最近這兩年,好多市的廠子都在進行整合合並,吉安的一家藥廠,去年膽子大,吞了旁邊兩個小廠,現在規模翻了一番,已經成了省裏的重點企業,領導視察,政策傾斜,風光無限。我們可是占著藥都這個名號,按理說更加有優勢,您看目前位置,我們的經營規模還是個小廠,連中型製藥廠都算不上,更別說大廠了,但現在兼並金水廠,擴大金水片業務,同時配合我們本身的特有業務,那市場占有額絕對會大大提升,對我們來說是多大的機會呀。”

他觀察到林建國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羨慕,立即趁熱打鐵:“我知道您的顧慮,求穩,怕風險。但我們眼前就擺著一條風險幾乎為零的賽道,就看您想不想走了。”

“什麽是風險為零的賽道?”林建國立馬問道。

肖明拿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計算器,飛快得出一個數字,隨後對著林建國展示,說道:“最近我認識信用社的人,我從側麵打聽過了,找他們貸款我們廠的固定資產評估下來,貸出一千萬完全沒問題。五百萬用來收購,另外的五百萬用來升級改造車間以及前期的業務投入成本。這個是他們承諾的利息。”

“當年陳樹榮搞貸款的時候,我們廠子都被壓了出去,這引起了大家的公憤,怕是大家不會同意哦,而且利息那麽高,這也不是什麽零風險賽道呀。”

“同不同意,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情嘛,”肖明露出了奸邪的笑容,確實是這樣,現在還是廠長責任製,其實林建國能夠拍板,這根本不是問題,問題隻是在於林建國不想而已,他繼續說道,“您想想,成功後是什麽情況?我們的產能直接翻倍,能接以前不敢想的大訂單,隻不過是換一些利息的事情,怎麽不算是零風險?將來,您將不再是縣級市裏的招牌,而是市裏、省裏的名片!這是將我們廠推向一個新高度的唯一機會。”

林建國眉頭皺了起來,他還是有些擔心。肖明馬上換上一套說辭,直擊林建國的軟肋:

“退一萬步講,就算…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並購後的整合不如預期,那又怎麽樣?”他兩手一攤,故作輕鬆,“我們不過是損失一點貸款的利息錢。這幾十萬的利息,跟我們廠多年的積累和這塊金字招牌的價值相比,算得了什麽?就當是為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付了一筆小小的‘期權費’!但一旦成功了,我們得到的就是一個新的醫藥製造帝國。您可是可以載入我們樟樹市的工業史冊的人物。”

“這事兒要成,關鍵得快,要保密。”肖明的聲音更低了,“我這邊正好認識銀行劉主任,可以特事特辦,最快速度放款。並購團隊我也能找到最專業的,保證用最低的成本把事情搞定,給廠裏省下的錢,遠比他們的服務費多得多。”

肖明積極推動,一是他跟金廠長那邊有了私下的交易,另外一個也是因為他早已和銀行劉主任、以及他口中的“專業團隊”談好了高額的回扣和顧問費。工廠背負的貸款越多,他個人撈取的好處就越大。他根本不在意工廠是否真的能消化並購。

最後,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用充滿感情的語氣說:“舅舅,我是一來廠子就在您的指導下工作的,這裏相當於就是我的根,我的孩子老婆老丈人都在這裏,我還能害您、害這個廠不成?我向您保證,所有的操作都合法合規,所有的風險都在可控範圍。您就負責掌舵,這些繁瑣的貸款、談判手續,我拚了命也給您跑下來。”

這個冒險的方案,得到了林建國才的默許,他堅信能用這種方式擠走陳薇。默認點了點頭。

“隻是,陳薇那邊你還是要提防,別到時候我們花了這麽多心思,被她捷足先登,那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林建國提醒道。

“放心,他們最大的問題就是兩個齊心合力,內部出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

肖明笑嘻嘻地說道,“您別忘記了,我那個弟弟可是個癡情種,我自有辦法。”

離開林建國辦公室後,肖明坐上廠子裏配的車。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幾下,一個主意湧上心頭,隨即發動車子調轉方向。

陳薇去北京已過去一周。剛到北京時,她見到了之前對接的項目經理,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方案,對方表示感興趣,但要等總監拍板。不巧的是,總監回香港總部了,4天後才回來。陳薇毫無辦法,隻能等待。

從未去過北京的她把北京的景區逛了個遍。然而第四天卻得知總編臨時有事不來了。陳薇明白這是對方故意的,明明電話裏談得好好的,到現場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他們雖有錢,但肯定也想看到陳薇的誠意。

於是,陳薇立刻在酒店改變策略,打電話告知肖克明自己遇到的困難。她打算將公司30%的股份提高到49%,並把原本一直未放手的30%專利權轉讓給對方,同時征求肖克明的意見。

肖克明深知此刻陳薇的艱難,立刻說道:“都聽你的。”

陳薇說:“但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答應,不過我一定會爭取最後一次見他們總監的機會。”

肖克明回應:“事在人為嘛,實在不行就算了,回來吧,你一個人在那兒我不放心,早知道我就該跟你一起去。”

陳薇則說:“你一定要在家裏穩住局麵,不然我不知道肖明會搞出什麽名堂,甚至說不定會說我們跑路了。現在是關鍵時期,我們得沉住氣。再給我3天時間,要是三天還沒結果,我就回來。”

掛完電話,陳薇感覺北京的熱比南方的太陽還要刺眼和灼熱。她特意回酒店換了一身更好看、更有時尚感的套裙,拿著重新調整的方案,再次前往寰球投資公司,聯係到了項目經理,並表示自己給出了一個更優惠的投資方案,隻求見到總監當麵說清楚。

項目經理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總監早上回來了。你在會議室等一下他。”陳薇聽到這話,驚喜來得太突然。

她在會議室坐下後,趕忙拿出準備好的材料,心中不停地演練話術。正當她忐忑不安時,大門緩緩打開,一群穿著西裝的人走在前麵,簇擁著一個人進來,她趕緊站了起來。

此刻,在薇明公司的辦公室裏,肖克明坐在老板椅上,時不時看著手表。陳薇在北京不停地周旋著,而他在樟樹也無比痛苦。他後悔當初沒和陳薇一起去北京,心想這裏就算亂了也無所謂了。他不敢想象,此刻身處陌生城市的陳薇會有多困難。

突然一陣敲門聲,將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克明,怎麽樣呀?”

進來的是李青山和袁守正。

肖克明搖了搖頭。

袁守正拿著一張20萬的支票遞給肖克明,說道:“這錢是我和青山湊的,我們夫妻都是賺死工資的,錢不多,大頭是青山出的。”

肖克明把支票推了回去,說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你孩子剛生,正是最需要錢的時候,我們更不能要你的錢。而且你們這些錢隻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同時,他又從辦公室抽屜取出一張寫有五十萬的支票遞給李青山,接著說:“這個是她出發北京前就交代了的,算是你投進來的錢加上收益,別嫌少。”

李青山一臉不可置信地反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肖克明回憶起陳薇出發前一天跟他說的話。

陳薇說:“這錢你給青山吧,這是我們除掉日常開支以後剩下的所有錢。”

肖克明有些不解地看著陳薇:“現在也不用急著給他錢吧?”

陳薇繼續說道:“我這次去成功與否我也沒有底,假如失敗了,林建國他們成功了,按照肖明和林建國他們對我的敵意,我們公司大概率是很難開下去了,那與其拖著到時候錢還不如這個數,還不如早點給青山,也算是不欠人情了。另外,其實我還有一個私心,假如我們談成了,開了工廠,那就涉及需要找藥材供應商的問題,就我們跟青山的關係,而且青山還有公司股權,到時候青山把他們的藥材給我們,我們有什麽理由不接收?但我們心裏都清楚,我們是有更長遠的打算的,產品隻想做好,原材料是最重要的,你難道想到時候為了這點人情,選擇不符合我們標準的原材料?”

陳薇的話一下子點醒了肖克明。他們兩個很清楚李青山的藥材,這幾年確實為了利益質量越來越差,而且肖克明當初為什麽要關掉藥鋪,一個是陳薇當時確實急著要錢,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已經意識到李青山的藥材有問題了,但是作為多年的兄弟,他也提醒了,但李青山依然沒有改變,要真的把話說得那麽死,那兄弟也沒辦法做了,所以他借著機會果斷關了藥鋪。

肖克明接著對李青山說:“你聽我把話說完,原來這張支票已經寫好幾天了,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給你,這次陳薇去北京看樣子不是很順利,你這個錢趁著公司賬上能拿出來的所有錢了,趁著我們還有錢能拿出來,這是我和陳薇商量好了的,趁著機會提前給你退出來,至少不能讓你虧本。”

李青山回應道:“你們這不是看不起我嘛,在這麽難的時候,我怎麽可以趁亂退出呢。”

肖克明說道:“我們都知道你是怎麽樣的人,也知道你做生意雖然賺了點錢,但一大家子花銷也大。”說著,肖克明再次把支票塞到了李青山的手裏。

李青山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再推辭,因為他也知道現在退出是最佳時期。

李青山問道:“陳薇那邊還一直沒有動靜嗎?”

肖克明搖搖頭,回道:“可能比較難吧。”

李青山說道:“那我估計你們收購金水廠這事情可能真的懸了。你們要是動作不快,大概率金水廠就要被製藥廠拿下了。我聽老付的意思,肖明那邊已經勢在必得。雖說從利潤角度講,製藥廠兼並了金水廠,往後我的業務會更多,我作為供應商也會開心,但從個人情感來說,我更希望你們能兼並金水廠。”

袁守正也呼應道:“是呀,我身為製藥廠的員工,同樣非常希望你們能兼並金水廠。這幾年,尤其是肖明來了之後,我們原本就混亂的管理變得更加糟糕。拉幫結派現象嚴重,各種親戚關係錯綜複雜,人員擴張得厲害。表麵上看是個三四百人的廠子,可實際幹活的估計也就幾十個人。這樣的製度,即便兼並了也難以長久發展。而你們更懂得知人善任,能讓每個人都發揮出自己的才能。這才是企業應該做的,而不是任人唯親。”

李青山對袁守正說:“守正,你說的這些其實都是目前國營廠子的通病,並非製藥廠獨有。沒辦法,誰還沒個親戚呢,說到底中國還是人情社會,這也能理解。我覺得你要是在炮製車間待不下去了,不如自己出來搞個飲片公司。跟其他人一樣,這樣就能專心鑽研自己的炮製技藝,把這門技術傳承下去。你若想在廠子裏堅守這個,確實困難。”李青山的話直接把袁守正給噎住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有能力開飲片公司,倒像是李青山在敷衍他。在三人當中,他如今確實混得最差。

肖克明認同道:“其實青山說得沒錯,你可以出來自己做飲片公司,能讓你的炮製技術更精細。要是做好了,以後想改進標準,你就能定標準,那樣才更有意義。”

袁守正低著頭沒說話。

李青山轉頭看向肖克明意味深長地說道:"算了,不說他了,我這個妹夫呀,就是死腦筋。等他自己開竅。現在政策越來越緊,你們公司這個批發業務怕是做不了了,要不先去辦個批發許可證,至少金水廠收購不成,公司業務還能照常運行,一直這麽拖著,別到時候公司業務幹不成,廠子也開不了,那就全砸手裏了。”

袁守正也勸道:“青山說得對,你們還是要做兩手準備。”

肖克明說道:“你們放心吧,我們自有安排,陳薇走之前,我們其實也打算了,要是讚助沒拉到,我們也不想幹了,我們想帶著專利一起去廣東看看,所以這回是孤注一擲,才會把你的錢提前退出來,無論未來如何,至少不能牽連你們。你們先回去吧,我想靜一靜。”

李青山看了一眼袁守正,兩人陸續拍了拍肖克明的肩膀,正準備出門時,突然聽到一句:“呦,這裏連前台都沒有啊,這是要準備關門大吉了。”他們一抬頭,隻見肖明正一臉囂張地摸著辦公室前養的高盆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