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59章 直麵內心

肖明安撫好趙青蘭後,得意地吹著口哨坐上車子。剛發動車子,手機就響了,是母親打來的。自從村民來公司鬧事,父母沒少給他打電話,都是些牢騷話,誰又找了他之類的,他也沒少責備父母沒在村裏做好安撫工作,兩邊各執己見,好在這段時間沒來煩他。

肖明不耐煩地問:“大晚上的,有什麽事?”電話裏母親聲音顫抖:“前幾天我體檢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是肺癌。咱村今年已經有四個得癌的了,王嬸昨天剛走……”肖明手一抖,手機掉在地上。他想起車間後麵那條原本清澈見底的小河,如今已變成了青褐色;想起村民曾送來錦旗感謝他回鄉投資;想起母親總說“河裏的魚都沒了,水也不能喝了”;想起王嬸年前還誇他為村裏爭光……

突然,“碰碰”兩聲車窗敲擊聲,把他嚇了一個激靈,也將他從震驚中拉回現實。他立刻打開車窗,發現肖克明和陳薇站在外麵。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肖明對他們的出現很意外,畢竟康順藥業對外麵的人來說,並不屬於他,他還再三叮囑村民不能告訴別人。

肖克明沒多解釋,隻說:“我們聊聊吧!”

要是以前,肖明對肖克明是懶得搭理的。然而,剛得知母親患癌的消息後,他動容了。這一刻,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從小被自己欺負到大的人,名義上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們有著一半的血緣關係。而他此次離開後就沒打算回來,父母的後事自然應由眼前這個哥哥來安排。他清楚,就算肖克明嘴上說跟父母斷絕關係,但骨子裏還是孝順的,不可能不管。或許正是出於這種考慮,他下了車。

肖明把肖克明和陳薇領進康順公司的一個辦公室。趙青蘭聽到動靜後走了出來,她自然是認識陳薇和肖克明的。

“趙總,好久不見。”按理說,陳薇和趙青蘭算是妯娌,但是他們從未以這種身份出現過。

“陳總這麽晚來這裏,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倒沒事,隻是過來看看。”陳薇笑著回道,她還是顧忌著肖明的顏麵。

趙青蘭看了一眼肖明,肖明此刻心裏更在乎是的錢的問題,所以趕緊跟他解釋沒什麽事,便把趙青蘭給安撫回去了。

在辦公室坐下後,他沒再問肖克明為什麽知道廠子的事,也沒急著問他們來幹嘛,此刻他腦海裏全是母親患癌的消息。

肖克明也沒對廠子做任何評價,直接開門見山:“你們車間的汙染問題,你打算怎麽處理?”

“這你都知道?看來你對我的情況打聽得很清楚啊。”肖明坐在椅子上,淡定地說。

“從你把工廠建到康順那一刻起,我就注意你了。”肖克明直視著他,“車間汙染是個大問題,而且你們連最基本的處理措施都沒有。這些人都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怎麽這麽狠心?你看似幫了大家,其實是害了鄉親們。”

“之前三番兩次有人投訴,是你搞的鬼?”肖明反問道。

“假如你肯把環境汙染問題解決好,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但你心中隻為了賺錢,但凡想過鄉親們,也不會出現現在的情況。你為了錢,已經沒有最起碼做人的底線。”肖克明痛罵道。

肖明突然激動地站起來,近乎歇斯底裏地大聲說:“底線?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責我?別忘了,這回出事的產品裏也有你們薇明公司的產品,你們就能拍著胸脯說自己用的原料沒問題?還有你,陳薇,當初製藥廠你親眼看到是林建國要縮減工藝,你不也是視而不見,甚至幫著袁守正擔責了嘛。你們在這裝什麽白蓮花、大好人。”

“肖明,你不要在這裏偷換概念。產品質量問題,我們會查清楚,但你這樣造成環境汙染就是問題,你必須做出行動。這樣偷偷生產,就是拿村裏這些村民的生命在賭,他們可都是看著你長大的人,還有你的母親,她因為你的汙染得了病。你良心過得去嗎?”陳薇擲地有聲地說道。

陳薇的這番話,直接擊中了肖明的軟肋,他這才明白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這事。肖明突然苦笑著搖頭,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

“你說得對,但隻說對了一半。我確實有問題,可不是我這一家的問題,是這個行業出了問題,是從根子上就出了問題。你們也很清楚,這幾年,幾乎是一夜之間,所有規則都變了。今天藥典改個指標,明天局裏發個新規。生產線剛調好,文件還沒了解清楚,新要求又下來了。

怎麽辦?我們停下來等?銀行利息不等你,工人工資不等你,車間一停,每天都是幾十萬的窟窿。哪裏不是既要產量,又要效益,還得講社會責任,現在還要講環保。誰不知道要處理汙水,但是汙水處理設備一投就是幾千萬,運行成本年年漲。我們這種小廠哪裏能承受得了。最荒誕的是什麽?是價格。一瓶大輸液,還不如一瓶礦泉水值錢;一盒抗生素,利潤薄到小數點後兩位。可成本呢?原料年年漲,人工年年漲。你以為我不想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做藥?但現實是,那些完全按‘理想標準’來的企業,大多已經死了。活下來的,誰不是在走鋼絲?誰不是在合規的縫隙裏找活路?你們不也是嘛,馬上要上市,一個小事故就可能讓你們打回原形。檢查來了,一套標準。實際生產,是另一套計算。報批的工藝和實際運行的工藝,有時候就是兩本書。

為什麽?因為報批用的高純度原料,一年產量不夠全國用一天;因為理論上完美的反應時間,在現實產能壓力下必須壓縮。誰不會跟袁守正那樣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說的這些不是你違規的理由,大家都是這樣做,這就是遊戲規則。隻要你進入這個行業,就必須按照標準走,假如連這個規則都沒有,那隻會更亂,你這些托詞不過是為了自己的不堪找借口罷了,假如真如你所說,那隻會劣幣驅逐良幣,行業亂象更加可怕。”

“你這就是強詞奪理,給自己找借口罷了。”肖克明搖著頭,不可思議地說道,“如果都像你這樣,那這個社會就是劣幣驅逐良幣。”

“不,從來不是劣幣驅逐良幣,而是生存法則驅逐了理想主義。從來都是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規範。你們現在拿環境汙染的事情來道德綁架我。”肖明低頭掐滅煙頭,聲音疲憊地說道,“我認,但也不全認。我隻是這個扭曲係統裏,一個戴著鐐銬跳舞的人。我倒了,換一個人上來,麵對的還是一樣無解的題。除非…除非有一天,我們敢真正把這個係統的每一根骨頭,都敲碎了梳理。但那時候,可能首先餓死的,就是我們這些‘黑心’藥廠,和指望我們活下去的上百個家庭。你們看看我這裏的錦旗,我給周邊的村鎮提供了多少就業機會,養活了多少人。這就是現實。有得就必須有失,這也是叢林法則。”

“所以你就同流合汙?”陳薇步步緊逼,她痛恨肖明這樣為了一己私欲還給自己配上各種冠冕堂皇的衣服,林建國和孟潭清也是如此,不能是因為有了規則,先是得到了規則的好處,遇到不認可的規則就肆意亂為,最後又來指責規則,這種就是典型的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的典型。我們生而為人,要懂榮辱,有所為,有所不為,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人。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道德,懂規矩,守紀律。如果這些做不到那就是因為你獸性壓倒了人性。

你明知道李青山的藥材有問題,還幫他牽線搭橋賣給製藥廠,即使是你自己的車間也用他的材料,這也是規則強製你做的嗎?而且這裏都被你汙染成什麽樣了,肖明,你別忘記了,你的父母還住在這裏,你怎麽下得去手?”

肖明知道已經說不下去了,又是開始一頓蠻橫無理。

“關你們屁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公司現在也深陷輿論危機,想要把責任推到我這裏來,沒門。我還告訴你們,這個事故該怎麽辦就怎麽辦,該找李青山就找李青山,跟我們沒關係,環評的事情也自然有環保部門來管,我的公司,還輪不到你們在這裏指手畫腳。”

“你的公司,好現在居然你承認這是你的公司,那我且問你作為公職人員,有你什麽資格開公司,有正常的手續嗎?”陳薇嗤之以鼻道,“你現在這個行為是嚴重違規的。”

“別跟我掰扯這些,這個公司是東苟的,我作為顧問,有什麽問題嗎?有種你們去告我呀,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會拿我怎麽樣。但是你別忘記了,我難看,你又好看嘛,你想要肖明這個名字染上這些汙點?”肖明得意地說道,“我還不怕把話說明白,你們不要鹹吃蘿卜淡操心,我不管你們的事情,也別來招惹我。還有事沒事?沒事我可走了。”

陳薇看向肖克明,搖了搖頭。

兩人離開時,夜色已深。肖克明坐在車裏,神色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謹慎地分析著眼前的形勢:“這個事情看來真的是正常的一起質量事故,問題就是出在青山那裏了,從兩邊得到的方案都是打算拋棄青山這個棋子了。青山這麽多年來,看來這個劫逃不掉了。”

肖克明今天會來找肖明,不光是為了鄉親們,還想了解下康順對這起事故打算怎麽處置。他不光找了肖明,也找了林建國,那邊也是這個態度。他還是念著當年的情分。

“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也沒有辦法了,希望青山通過這次的事情,能夠吸取一些教訓。”陳薇無奈地說道,“我們也不止一次提醒過他,他要堅持這樣也沒辦法。”

肖克明轉頭看了一眼陳薇,說道:“不光是青山,這事情可能跟守正也有點關係,製藥廠的藥品病症更重,林建國那邊廠子經營也出了點問題,今天我找他的時候,他的意思是想要讓我們給他們一些客戶。”

"他做夢,這些年,製藥廠就是在他們這些人的內鬥中不斷蠶食的。”

“但他說他手裏有張你的底牌,關於你父親的,他讓我轉告你,假如我們不配合他們,他就會把這張底牌掀翻。”肖克明說完看著陳薇,此刻陳薇突然麵色凝重,她把手搭在了車門把手上,不停地敲擊著,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肖克明知道陳薇心裏有事,他剛想說話,陳薇便說道:“林建國拿著這件事情已經拿捏我很多年了,我也知道這件事情早晚要來,與其被林建國拿著這個當把柄,不如我親自去解決,這件事情擱在我心裏也這麽多年了,我是該做個了結了。我現在就去找守正,該麵對的我總要麵對。”

肖克明雖然不知道到底什麽事情,但還是按照陳薇說的開車去找了袁守正。這麽多年,袁守正還是住在廠區的單位樓裏。

“你在車裏等我吧,我去去就來。”

“我陪你一起去,有什麽事情,好照應。”

“有些事情還是要我自己親自去解決。”陳薇看著肖克明認真地說道,轉身,她似想起了什麽,補充道,“這次這個事故對於青山來說也是個挺大的打擊,我估計再見麵都難了,你要不去找下青山吧,有些話是該說清楚了。”

肖克明點點頭:“當年我們利用了他的背叛,傳遞了消息,反而成功讓林建國他們兼並了金水廠的事情,我知道青山一直懷恨在心,這些年,我們生意上的事情,他也沒少使絆子。如今這事情我們也是受他牽連,我是該去找下他了。”

於是兩人約好,結束後給各自打電話。

陳薇也是懷著忐忑的心情走上了製藥廠的家屬院的樓梯。自從廠裏出事以後,現在的袁守正心中也有解不開的心結,他坐在狹小的客廳裏,麵前的煙灰缸堆滿了煙頭。看到陳薇,他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地請她坐下。

袁守正知道陳薇這個事情來肯定有事,便讓青蓮帶著孩子到了房間。

陳薇看到房間裏很多藥,詢問之後才知道袁守正嶽母得了尿毒症的事情。

“怎麽都沒聽你說過啊?”陳薇非常詫異。

“現在你和克明都是大忙人了,也很少見得到麵,我們應該也有2年沒見了吧?”袁守正說道,倒也不是怪陳薇,隻是他們確實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確實,這幾年我們是忙了點,是我們不對。”陳薇立刻說道。

“沒有,你們沒有不對,你們往前走是對的,而且我也理解你們,確實很忙,很正常。”

陳薇知道此時說什麽話都沒有用了,她也沒有繞彎子,她的聲音在顫抖:“這麽晚了來找你,是有一件事情一直壓在我心裏,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但不知道該怎麽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陳薇就把20多年的事情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袁守正靜靜地聽著,手指間的煙燃盡燙到手才驚醒。他掐滅煙頭,長長地歎了口氣:“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陳薇一臉愕然。

袁守正看向窗外,回憶起了當年的事情。當年陳薇還在製藥廠的事情,她一個人承擔起了所有責任,他想去找林建國說明情況,正好就碰到了林建國和王德勝說這件事情。

當時,他明明聽到了這一切,這被對方當作拿捏陳薇的罪證。然而,他隻是懦弱地聽著,隨後沉默地退了出來,再也沒有勇氣去幫對方爭取任何。這便是他骨子裏看不起自己的原因,他一直清楚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卻唯獨沒有勇氣直麵一切。就像在炮製縮減工序時,他明知有問題,想要改變,卻不敢麵對強權,害怕因此失去工作;如同當初他不敢救下心愛之人的母親,也是怕自己出風頭而被人盯上。他痛恨自己這般懦弱,覺得自己成了靈魂的叛徒。他寧願自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人,如此便能糊塗地過一輩子。可他又清晰地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這種認知讓他痛苦不堪。他隻能日複一日,在自我鄙夷與現實的夾縫中,擰巴地活著。苟活不痛苦,知道自己苟活才是最痛苦的。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改變什麽?”袁守正苦笑,“讓你也背著枷鎖生活?陳薇,你父親犯的錯,不應該由你來償還。其實,我恨過你父親,恨了很長時間。因為不是他,我父母就不會死,但後來想明白了,在那個年代,你父親的角度也沒錯,上麵要產量......大家都是棋子。所以你沒有對不起我。”

他低頭說明了自己的想法,隨後,他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陳薇說:“你父親是個好人,我想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認出了我,所以後來他力保我進了製藥廠,這件事情我一直很感激他。後來,你媽媽的死,我也後悔了幾年,我痛恨我的懦弱,我也痛恨當初放棄追求你,直到我知道了我父親和你父親的關係,我又想明白了,或許這些都是命吧。後來肖克明為了你賣掉了店鋪,我連放棄工作的勇氣都沒有,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兩個人之間該有這樣的宿命。命裏從一開始給我們兩個人的設定就是這樣,從第一次遇見你開始,早已注定了結局。”

陳薇的眼淚終於落下來。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在這個秘密麵前,感到了些許釋然,也同樣釋懷了這麽多年與在心中對袁守正感情上的虧欠,這件事情她也一直不敢直麵,是袁守正說了出來。

“你今天來找我,是林建國用這個要挾你,對吧?”袁守正問。

陳薇如實說明了情況,袁守正沉默了片刻,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見調查組。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這件事情主要的原因還是青山那邊的原材料問題。”陳薇趕緊說道。

袁守正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個責任和愧疚包圍的軀體,他本應該繼承袁家的炮製技藝,因為他是家中唯一的獨苗,但是卻總是因為生活所迫背離自己的心做事,而且時代已變遷,工業化的東西又在慢慢淘汰他要堅守的東西。當初本該去救李蕙蘭,但是卻怕影響自己的事業,而不敢去做。他也本該去追求自己的所愛,但是又懦弱地選擇了別人,然後委屈和冷落了愛他的妻子。似乎的他的忠誠、堅持、責任感都在這個時代錯位了,轉而變成了折磨他的刑具。他的每一次掙紮都是一場早已經注定的敗局。這種無力感,讓袁守正準備向這個世界妥協。

“我知道,但是我心裏很清楚,跟炮製工藝不當也有直接關係,該擔的責任,我當年就該擔了,我不能在跟當年一樣懦弱,至於該怎麽界定是專業人士來定的,我願意接受一切處罰,隻有這樣,我心裏才會安寧。”

“守正,這個事情......”陳薇剛想阻止,青蓮走了出來,說道:“薇總,你就讓守正去吧,他現在這樣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還不如把事情說清楚,不然他這樣我更加擔心。”

青蓮的行為倒是讓陳薇很意外,她看著樸實的夫妻兩,沒再堅持,之後夫妻兩把陳薇送到了外麵。

上車後,陳薇撥通了肖克明的電話。

“我記得你認識上海第五醫院的泌尿外科醫生,能幫我聯係一下他嘛。”

肖克明這邊得知了袁守正嶽母的情況,爽快答應一定會幫忙。

掛完電話後的肖克明轉頭便看到了已經出車裏走下來的李青山,他手裏夾著一根煙,眼窩內陷,看起來非常疲憊。肖克明把把見麵的地方約在了他們當初見麵的藥材碼頭,如今的藥材碼頭早就不在了,贛江的堤壩也修的很高了,完全看出來當年的熱鬧風景。

“沒想到這個時候你會把我約到這裏,我知道你來找我幹什麽,那批貨的事情出了問題,我認了,錯也在我,王勝利那邊你也別為難他,主意都是我出的。”李青山直接開門見山。

“我不是為了那批貨來找你問責的。”

李青山回頭看了一眼肖克明,嗤笑著說道:“那就是來看我笑話的嘍,看吧,你愛怎麽看怎麽看,成王敗寇,這局我也認了。”

李青山的每句話,都在讓肖克明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早已經把自己當成敵人。

“青山,我知道我們的關係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的,或許是我做的不夠好,但我今天真的隻是想告訴你,這次這個事故上麵應該會嚴查,你自己注意一下。當然,我也逃不了被問責的可能。”

李青山看著肖克明如今穿著西裝,身姿挺拔,衣服在就是正義的化身。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雖然也穿著西裝,但是總有一種不適合,其實一直不喜歡穿西裝,不舒服,也很約束。但是卻為了工作,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專業和正派,他不得不套上西裝,但他總覺得差點什麽。

這就讓他想起了那年春晚朱時茂與陳佩斯在1990年春晚表演的小品《主角與配角》,朱時茂的角色就像是肖克明,而他則像陳佩斯的角色。陳佩斯渴望突破“叛徒”“漢奸”等固定配角形象,要求演一次“正麵人物”。通過偶然的服裝錯位,兩人臨時顛倒了主配角色。然而即使陳佩斯穿上主角軍裝,他的言行舉止仍帶有配角的習慣性諂媚、心虛和誇張,最終自己都忍不住說自己怎麽還是叛徒呢?多麽像他呀,他從底層一路努力向往上爬,但是這麽多年,他發現自己依然沒有融入。

想到這裏,他笑了笑,隨後給肖克明遞了一根煙。

肖克明揮了揮手。

“我不抽煙。”

但肖克明看著李青山那固執的眼神,便接下了煙,李青山立刻給他點火,肖克明模仿著李青山猛吸一口,卻被嗆激烈咳嗽。

此時的李青山又笑了,肖克明也願意跟陳佩斯一樣試著融入李青山當那個“配角”,當年他做藥材種植時明明肖克明是他的手下,但他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1提出不能用違禁藥,亦如現在,他依然願意隨李青山抽煙,但實際卻是依然那麽正派。

李青山隻好給自己又點了一根煙,帶著自嘲和蔑視地說道:“我一直很奇怪,你不抽煙,不喝酒,為什麽能跟陳薇把生意做起來。”

“做生意不是靠著抽煙、喝酒的。”肖克明很想跟李青山說下去關於做生意腳踏實地的話,但馬上他又覺得李青山到了這個年紀,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也不需要被說教,便又停了下來。

李青山靠在他的車上,看著肖克明說道:“沒事,你繼續說。”

肖克明沉思了一會,搖了搖頭:“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我懂得道理,我想你也懂,或許你比我更懂,畢竟我做生意還是你教的,你比我更有經驗,以前我記得你一直是這麽說我。”

“是啊,是我教你的,隻是你比我這個師傅更出色,你知道我以前最煩你的是什麽嗎?說教,你總自詡正派,說一些書上的東西來教育我,我是最煩的。”

肖克明笑笑:“我知道。”

“當時年輕,看不得,也聽不得難聽的好話。但現在年紀大了,居然發現你很多話確實沒錯。”

李青山說完定睛看著肖克明,“人啊,真是年齡越大越信命。人生中諸多特殊的時間節點,似乎隻能歸結於命運,正所謂: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還記得那年,你在這裏被王半仙偷光了所有家當,還被光頭們圍著,差點遭打,是我和守正幫你解了圍。我不禁想,當初若沒幫你,是否就不會是如今這般局麵。又或者當年製藥廠出事故時,我立刻收手,是不是就能跟著你們一起幹薇明藥業了呢?我不確定。我們從前往後看,會覺得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努力得來的;但從後往前看,卻又覺得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我有時很羨慕你,你雖遇到不少難事,卻總能妥善處理。但我卻不能,隻有把一條黑路走到底。”

“人生皆有定數?或許吧。”肖克明仔細地思忖著李青山的話,“其實以前我認為那些誤入歧途的人,是因為缺乏定力和主見。但現在回想起來,很多時候是因為我足夠幸運,遇到的都是像你和守正那樣善良的人。要是我遭遇的盡是些爛人爛事,年輕單純的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做出正確抉擇。就如同我如今無法理解你15歲便開始混碼頭,究竟碰到了多少爛人爛事,又有誰能真正幫助你,我的幸運,是因為你們一直在幫助我。若不是命運的庇佑,我所有的夢想以及對人生的全部規劃都將化為泡影。我應該感謝你。”

肖克明說完,看向了李青山。兩人對視許久,仿佛在此刻,過去所有的恩怨都已煙消雲散。李青山眼角不知何時竟已濕潤。為了掩蓋自己的弱點,他突然又笑出了聲。

眼前的肖克明,他本以為今天是來找他算賬的,沒想到卻說出那樣的話。要是肖克明能給自己一拳,李青山反倒會覺得坦然。他明白,因為這批貨,他們公司延遲了上市,遭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但這不又再次證明了他心中的那個猜想嘛。他終究是那個怎麽努力都突破不了的配角。

“無論如何,我都不後悔,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來生,還是一樣都會後悔,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肖克明長歎了口氣,突然伸出雙臂,走向李青山,抱了抱他。這倒讓李青山很意外,但他沒有抵觸。

“這次的事情鬧得挺大,你得做好心理準備。現在還有機會,走吧,走了就別回來了。”

人性是很複雜的,哪怕肖克明再有正義感,再知道李青山有錯,但此刻的他還是念著多年的情分想幫他,哪怕知道這樣做不對,他還是希望李青山躲過這劫,事實這個世界上的人,大部分在做選擇的時候會偏向自己,隻有極少數的人會像文天祥一樣。肖克明就很崇拜文天祥,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了文天祥。

李青山手中的煙早已燃盡,江風吹過他的臉頰,竟有一滴淚滑落。他心中的主角居然為了他這個配角放棄了他一直引以為傲的正義。

他不敢看著肖克明,而是朝著江麵輕聲說道:“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我就沒有回頭路了。何況,我又能去哪裏,你嫂子自從因為我跟肖明一起鬼混,就跟我離婚了,她帶著我兒子都走了。也好,她帶著孩子就是明智之舉,除了她,難道我還能指望著現在的這個女人跟我一起吃苦嘛,怕是今天晚上她已經跑了。但我不怪她,誰都是利己的,她當初能跟我在一起,不也是看重了我的成就,隻有你嫂子才會真心陪著我共患難,隻是我也沒把握住。”

李青山露出了苦澀的笑容,隨後回頭看著肖克明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表情說道:“兄弟,我走不了了。至於你那個弟弟,他倒是有可能,因為他跟我不一樣,他夠狠,放得下。我卻離不開這裏,我的根在這裏,我再壞也知道做了壞事要承擔責任,不然跑到哪裏我的心都不安。你回去吧,我在這裏靜靜,如今,隻有這裹著魚腥味的水能讓我安靜。”

肖克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或許出於一種不舍,他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樣李青山,看著他落寞的背影,竟生出一絲憐憫。

他明白,李青山的一生其實都在用解決生存問題的方式,去處理情感和道德問題。他其實是非常渴望純粹的情義,卻隻懂得用金錢來交易和衡量,卻不知那正是因為金錢隔絕他與這世界上最純真的愛。

這也是為什麽肖明過得比李青山輕鬆原因,因為他要的更加簡單,他隻認錢。

肖明這邊即使到了這一刻,他依然是非常淡定地離開了公司,這麽多年與趙青蘭的夫妻關係,他很確定她會打錢。雖然她是個女強人,有些強勢,但是缺愛,很好哄,所以他篤定趙青蘭會打錢的,才那麽自信地離開。

趙青蘭多年混跡商場,今天陳薇他們的突然的到訪讓她很奇怪,肖明走之前又一再強調讓她盡快打款,她心裏開始泛起了嘀咕。

坐到電腦前,準備匯款時,那最後的回車鍵敲下時,她還是猶豫了。她突然拿起手機給孟潭清發了條信息。

“500萬要得這麽急嗎?”

她想確認肖明這筆款項的真實性。發出信息後,她雙手交叉放在腦前,不停地敲擊額頭,內心忐忑不安,害怕事情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樣。

很快,她收到了對方的回信。

“對,7天之內必須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