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蠢貨
“蕭樸先給蕭元吉寫了一封,那天我剛好進了蕭元吉的書房,看見了夾在信堆裏的這個。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因為蕭樸是哥哥的親信,怎麽會暗地和蕭元吉聯係呢?”
“所以你把信偷走了?”江白羽問。
蕭妍點點頭,手指不安的交纏在一起,“我把信給哥哥看了。”
“蕭元孚看到了?”江白羽露出一個費解的表情,“他既然知道蕭樸和蕭元吉勾結,為什麽還要繼續?”
蕭妍靜靜抬眸注視著他,“我不知道,我當時甚至看不懂信上寫了什麽。可能哥哥以為,蕭樸的告密信已經被我偷拿了出來,所以一切還可以按照計劃進行。”
蕭元孚太迫切了,不甘心就這麽半途而廢。
“蕭樸見自己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就又給周其深寫了一封。你哥哥死後,蕭元吉不肯放過你們母女,你就向他暗示你手上有他的把柄,是這樣嗎?”
“……是的。”
“信在哪?”
這麽重要的東西,蕭妍不可能帶在身邊,一定是交給了什麽人,一旦她和楊氏出了狀況,那封信就會送到官府去。
果然,蕭妍說:“我把信交給了我的乳母。”
說完這句話,她頓了頓,不自然的看了江白羽一眼,“我的乳母真名叫張素荷,並不叫張素春,之前沒有說實話,對不起。”
江白羽開玩笑似的抱怨了一句:“怪不得我派了好多人去都找不到,原來根本不叫這個名。”
蕭妍低頭,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啊。”
“沒事。”
“我的乳母是嶽州人,但是為了不被蕭元吉盯上,早就搬去了別的地方。她現在在青州,如果不麻煩的話,你能把她帶過來嗎?”
蕭妍說話的時候,永遠是一副小心翼翼謙卑客氣的樣子,生怕自己的要求會打擾別人,引來別人的不悅。江白羽心底莫名一軟,彎著眼笑道:“好的。”
蕭妍肉眼可見鬆了一口氣。
生活迫使她提早成熟,穿上盔甲應付著周圍磨牙吮血的野獸,可是拋去偽裝,她也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姑娘。
青澀、自卑,無所適從。
“時候不早了,我告辭了。”江白羽站起來,低頭笑望著蕭妍,忽然身子斜斜往桌上一靠,輕飄飄的來了一句:“你戴這個很好看。”
未等蕭妍反應,他已經悠然和楊氏告了別,離開了屋子。
*
日暮中,公主府被整個包圍起來,為首的人穿一身紫色官袍,三四十歲模樣,抱著胳膊站在公主府的大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十分牙疼。
孔敬笙覺得自己保準是流年不順,剛升了禦史中丞就撞上這樣的事兒,可不是貶官外調的前奏麽?
“大人,這人咱們到底抓還是不抓?”孔敬笙身邊一個主簿問道。
孔敬笙瞪他:“你說說看,你覺得我抓還是不抓。”
那主簿為難的笑了一下,“大人,這可是太子殿下交代下來的事兒,咱們要是怠慢,不是故意給太子殿下找不痛快嗎?”
“還用得著你說!”不提還好,一提孔敬笙就一肚子火。他們神仙打架關他個凡人什麽事兒呢?非得殃及池魚。他才懶得管太子、汝南侯和西涼侯之間有什麽恩怨,隻想謹小慎微不得罪人。
他上任才三個月啊!就讓他抓西涼侯,他有這能耐麽!
更要命的是,這西涼侯還不在自己府裏,偏偏在燕國公主的府邸!他大張旗鼓的上公主府來要人,算什麽事兒呢?
孔敬笙簡直想一朝回到三個月前,他隻是個侍禦史,這種抓朝廷命官的活兒還輪不到他。
孔敬笙想起了前任禦史中丞,為什麽好端端的丟了官,去翰林院領了個可有可無的虛職。
還不是因為跟太子不對付。
周其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的烏紗帽,歎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今天是逃不過了。
“你去叫門。”孔敬笙推了主簿一把。
禦史台“請”陸野走一趟的消息很快就在公主府傳開,明珠小心翼翼的把消息帶到了兩位主子麵前。
“不知道是什麽事情,禦史中丞親自在外麵等。公主……容奴婢多嘴一句,這場麵實在是有點兒不好看。”
禦史台抓西涼侯,卻到公主府要人,誰麵子上過得去呀?
“禦史台來抓人,想必是我為官上出了什麽錯漏,我跟他們走一趟就是了。”陸野大大方方站起來,故作輕鬆道。
“肯定是蕭元吉。”阮瑜抓住陸野的手,神色緊張:“你別去。”
周其深被抓,蕭元吉一定會想辦法反擊,這一趟有多凶險,他們都心知肚明。
陸野安慰的捏了捏她的手,故意把事情說得不那麽嚴重:“我看看他們準備幹什麽,你放心,如果事情不對勁,江白羽會帶人來救我的。闖一個禦史台,對他來說不算難。”
“可是……”
陸野忽然捧起她的臉,輕輕在她額頭上啄了一下,低聲道:“我不那麽容易死的。”
阮瑜心髒像是被人抓了一下,驟然緊縮,忙伸出手擋住他的嘴,又無奈又焦心:“別說這麽晦氣的話。”
“好。”陸野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不說。”
孔敬笙在府外等了多時,終於把西涼侯盼了出來,嘴角本能的上揚露出諂媚的笑,驀地想起自己是來抓人的,這麽一笑反而不倫不類,又僵硬的把嘴角扯了下去。
“孔大人。”陸野朝孔敬笙走過來,“有何貴幹?”
陸野這一開口,把孔敬笙提前準備好的說辭給逼退了回去。孔敬笙呆呆的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答:“侯爺,請隨下官走一趟,有些事情……想請侯爺配合調查。”
陸野漫不經心的笑笑,“什麽事?”
孔敬笙不知該說不該說,有些畏懼的看了陸野一眼,陸野唇角掛著笑,眼裏卻並無笑意,如同冷冰冰的琉璃。
他立即收回目光,局促的張口:“有人說侯爺與七殺堂關係密切。侯爺知道,朝廷官員都是不允許和七殺堂有聯係的。下官不是不相信侯爺,隻是下麵吩咐了要查,下官也隻能照辦不是?”
“原來如此。”陸野反應平靜,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隨後提步上了馬車。
孔敬笙盯著陸野的背影,眉頭皺了一下,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到了禦史台,陸野先跟告狀者見了一麵,那人跟他有三分肖似,渾身上下透著股年輕人倔強不服輸的勁兒,瞪著眼睛憤恨的看著陸野。
“他叫陸空,是侯爺您的弟弟。”孔敬笙尷尬的介紹。
陸野已有十多年沒見到他這名義上的弟弟,頗感陌生,打量他的神情也並不友善,像在審視一個陌生人。陸空則更激憤,一下子從座位上彈起,衝過來拽住陸野的衣襟。
“你個混蛋!”陸空罵道。
陸野漠然垂視他,扳住他的手腕,發力,陸空頓時感覺自己的手骨要斷了,“啊”的一聲甩開手。
陸野放開他,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幾個侍衛衝上來,控製住了陸空。孔敬笙不滿的喊道:“幹什麽幹什麽!有話好好說,怎麽還動手了呢!”
陸空“哼”了一聲扭過頭,“我沒什麽話跟他說的。”
“正好,我也沒有。”陸野道。
孔敬笙:“……”
“沒話說也沒關係,反正隻是讓你們見個麵。”孔敬笙板著臉道:“你都交代清楚了吧?”
陸空點頭:“我知道的全都說了。”
“那你下去吧。”孔敬笙撣撣手。
陸空看來並不想就這麽離開,一臉嫉恨的望著陸野,像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拆骨入腹。然而這樣的目光並不能給陸野帶來實質性的傷害,他瞥了陸空一眼,語氣平淡道:“你若是為邱芸恨我,那實在不必,我沒對她做什麽。”
“你說沒有就沒有?”陸空氣憤道。
“你可以不信。如果你想把邱芸不願意跟你在一起的原因歸咎到這個上麵來,那也隨你的便。”
陸空臉色一白,少年人的表情總是一眼就能看穿——這是一種被人戳中心事的難堪與羞憤,“我才沒有!明明是你薄情寡性,難道我還要為你叫好嗎!”
“是你太蠢。”陸野正經道:“被人家欺騙利用還不自知。是誰騙你來的,蕭元吉?”
陸空以為陸野怕了,露出一絲快意恩仇的笑,“沒錯。”
陸野冷冷盯著他看了許久,道:“我竟然花銀子養你們這些人。反正我身上的罪名一重壓一重,也不怕再多一條‘不孝’。給你十天,帶著你爹你娘搬出去,隨你們回金陵還是留在京城,我不會再給你們銀子。”
少年心氣倔強,冷笑道:“你有點兒銀子了不起嗎?當施舍路邊的貓狗呢?我不要你的臭銀子,全還給你!”
陸空忿忿轉身走掉,陸野表情淡漠,收回目光盯著孔敬笙,“你要怎麽審?”
孔敬笙被人家的家長裏短拉去了思緒,正聽得津津有味,陡然被陸野這麽問,腦子空白了片刻,忙端起公事公辦的笑:“請侯爺把七殺堂的事交代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