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什麽的不幹了啦

第一百一十四章 窮途

陸野拒絕了阮瑜去看望田氏的提議,他對田氏沒有感情,隻是不想平白無故的連累她。至於田氏過的如何,他並不關心。

兩人去湖上泛了一圈舟,傍晚回到客棧。塗耳把藥煎好端上來給陸野,江白羽先用銀針試了試毒,然後才讓陸野喝下。

“今兒個我出城的時候,看到城門口的守將又多了一倍,上麵為了逮你也真夠興師動眾的。”江白羽摸摸自己的臉,笑道:“幸好他們手裏隻有你一個人的畫像,沒有攔我。”

陸野把藥碗放下,他不愛吃甜的東西,因此隻喝了口清水去除嘴裏的苦味,眼也不抬問:“找到合適的宅子了?”

“嗯,就在遂寧縣,離金陵一天的路程吧。”

“叫兄弟們收拾東西,明天就走。”

平時進出城最繁忙的時間就是正午,他們便挑了這個時間,想渾水摸魚溜出金陵城。陸野為防被人認出來,特地戴了一張人皮麵具。這種人皮麵具一戴上,就和皮膚融合的恰到好處,臉上的褶皺麻點跟真的一樣,皮子做厚一點,臉胖一圈。守城官兵愣是沒把這個憨厚甚至有些蠢笨的男人跟大名鼎鼎的西涼侯聯係起來。

睢寧縣隻是個小縣城,城門口隻有歪歪扭扭幾個官兵,沒怎麽檢查就放陸野等人進去了。為了掩人耳目,陸野、阮瑜和江白羽三人坐馬車先走,至於其他的手下則混跡在平頭百姓間。

等到應天府尹受上麵要求硬著頭皮挨家挨戶搜查是否窩藏嫌犯的時候,陸野早已逃之夭夭。

*

蕭元吉罪大惡極,但蕭家老祖宗的功績還在,隻能說出了個不肖子孫,且沒犯下什麽叛國謀逆的大罪,隻是窩裏鬥。因而皇帝大發慈悲,把爵位交給了蕭桓的嫡子蕭元貞。

蕭元貞跟著母親窩囊了半輩子,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降臨在自己頭上。

他誠惶誠恐,跟母親一塊兒搬進了侯府,對於皇上收回護城營的兵權一點異議都沒有,麵對那些上門來祝賀他的達官貴人,他木訥寡言,看著人家笑了,他便也笑兩聲。

皇帝很滿意蕭元貞這個樣子,時常讓他進宮,看望病重的皇後。

皇後那天從福寧殿外回去後病勢沉重了不少,夜夜夢魘,口中囈語不斷,太醫院法子都使盡了,也不見好轉。阮琅天天侍奉在側,為了照顧她將公務都耽擱了。皇帝隻偶爾來看看,不鹹不淡的吩咐太醫和宮人照顧好皇後,待一會兒便走。

蕭元貞的模樣和他的人一樣木訥,目光呆呆的,不知所措的看著別人,毫無他父親當年的俊朗神采。蕭晚晴並不樂意見他,看見他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更覺得煩躁。蕭元貞察覺出皇後並不喜歡自己,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蕭晚晴心中悲憤:當年盛極一時的汝南侯府,如何交到這樣一個蠢材手中?

蕭桓眾多子嗣之中,蕭元吉的確是跟蕭桓最像的,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情。所以盡管蕭元吉罪大惡極,蕭晚晴始終對他抱有一絲惻隱之心。

蕭元吉已死,侯府是真的要敗落了。

蕭晚晴心灰意冷,這皇後當得憋屈,還不如死了。

轉眼過了兩月,天空飄起雪花,滿宮上下心裏都有數:蕭晚晴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令人奇怪的是,阮瑜從未到柔儀殿看望過母親。

阮瑜稱病不出是常有的事,但皇後病成這樣,做女兒總不能連看都不看一眼。不知從哪傳來了風聲,說阮瑜人並不在京中,跟著西涼侯跑了。

阮琅懲治了幾個傳謠的宮人,為了通知阮瑜母親病重的消息,他隻好發出懸賞告示,向天下招募醫術高明之士,隻要能治好皇後的病,便獎黃金百兩。告示一出,迅速蔓延到大昭的各個角落,雖然敢於應征者寥寥無幾,但確實將消息帶給了阮瑜。

阮瑜和陸野一起出來買菜,看見許多人圍著告示牆,便好奇的過去看了一眼,結果怔住了。

阮琅不可能為了騙她回去拿母親的病開玩笑,發出這樣的告示,無疑是提醒她——要回來奔喪了。

阮瑜緊緊捏著衣角,扭頭就走。

“我陪你一塊兒回去。”陸野追上來,搭著她的肩道。

阮瑜搖搖頭,“不了,你的身份太敏感,還是留在這裏安全一點。”

“我不陪你去,你還回來嗎?”陸野忽然問。

阮瑜一愣,仰頭看著他,猶豫著說:“我這次回去,恐怕不容易出來,但總有機會的。”

最終,兩人還是一塊兒上京。陸野的理論是:蕭晚晴好歹也算他的嶽母,嶽母病重,他這個女婿總該去看望看望。

他二人還未正式成婚,隻是江白羽等人都喚阮瑜為“夫人”,一來二去,阮瑜也就聽習慣了。況且她與陸野之間,也不差區區一個儀式。

若是私定終身,那擺兩盞紅燭,對著天地拜一拜就好。若是明媒正娶,那又是件極其複雜的事兒了,要得皇帝親旨,還要正經的三媒六聘。

她覺得私下成婚也沒什麽不好,不必鬧得太鋪張,隻是陸野終不肯委屈了她。

回京時已是嚴冬,他們一路北上,天氣也變得愈發寒冷。阮瑜裹著厚重的棉衣,半路上得了風寒,不敢停下來休養,快馬加鞭趕到京城。

京城已經下了三四場雪了。

昨天夜裏下了一場小雪,清晨道路還未來得及清掃,地麵上覆著薄雪,遠望去白茫茫一片,被太陽一照,竟有些刺目。守門的將士被凍得縮手縮腳,臉紅彤彤的,邊上擺著一個火爐子,上麵架著水壺,將士們圍在爐子說話。

京城已經放鬆了警戒,阮瑜跟陸野很輕鬆就進去了。然後一路駛入皇城,在外城門下馬車。

“公主。”兩個宮女向她欠身,“太子吩咐奴婢帶公主過去。不知這位是?”

“是我夫君。”阮瑜道。

那兩個宮女不可置信的看看阮瑜,又看看陸野,目光極其震驚,“嗯啊”了一會兒道:“既然如此,公主隨奴婢過來吧。”

太子也沒有囑咐她們碰上這種情況怎麽辦啊……蕭元吉剛死,公主這個夫君又是哪來的?

她們覺得有點兒暈。

*

蕭晚晴覺得自己最近一直在昏睡,渾身乏力提不起勁兒,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常認錯人,腦子混亂的很,有時候看著身旁的小宮女,會以為是自己兒時的夥伴。

大抵人壽數將近,總會分外懷念從前。

蕭晚晴自己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從前要強,無論命運怎麽作弄她她都不認輸。現在她覺得什麽都不重要,輸啊贏啊,美啊醜啊,人死了就是一攤爛肉,哪怕拾掇的再好,穿上大紅的禮服轟轟烈烈的下葬,那也是死了。

所以她根本不看鏡子,不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瞥見白發,也隻是苦笑一聲。

今天一早起來,她突然感覺自己特別的有精神,身上的病痛仿佛一夕之間都好全了。她起床去鏡子前麵,使喚宮女給自己梳了一個發髻,從妝奩裏挑挑揀揀,那些鮮豔的、精致的釵環,她都很喜歡,樣樣難以取舍。可是她的目光突然停下了,停在一隻素淨無暇,非常簡潔的珠釵上。那珠釵上嵌著一顆碩大的東珠,色澤如釉。

她手指抖了一下,將那不算出眾的珠釵拿出來,插進了自己的發間。

宮女奇怪的看著蕭晚晴,她深知皇後的喜好——皇後喜歡那些繁複端莊的,從來沒有戴過這隻珠釵。於是她揣度著蕭晚晴的心思,從妝奩裏取出一根鳳銜珠步搖,“娘娘戴上這個一定好看。”

“不用了。”蕭晚晴看著鏡子裏自己憔悴的容顏,道:“把我那件鸞鳳和鳴的禮服取出來。”

她瘦的厲害,雙頰凹陷,頸部的皮膚皺巴巴縮在一起,難看極了。目光倒是意外的有神,使她區別於地獄裏的遊魂野鬼,有了絲活人氣。

但她知道這是短暫的。

她不知出於什麽樣的勇氣,認真的將自己打量完了,嘴角溢出苦笑,然後給自己塗脂抹粉。憑她現在的容顏,即便塗上脂粉也回天乏術,她隻是不想自己死的太難看。

宮女把禮服拿來,服侍蕭晚晴換上。整理好之後,阮琅就來了。

阮琅看她第一眼,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

“你來了。”蕭晚晴倨傲的抬了抬下巴,問他:“母後好看嗎?”

阮琅說:“好看。”

蕭晚晴哼笑一聲:“你不必騙我,我知道我現在什麽樣子。你來做什麽?”

自從上次阮琅在福寧殿外跟她說過那番話,他們的母子關係愈發惡劣,裂開了一條如何彌補也無濟於事的縫隙。

“我來服侍母後喝藥。”阮琅走上前,身後的小宦端著藥邁著小碎步,阮琅把藥遞到蕭晚晴麵前,柔聲道:“母後,喝藥病才能好。”

蕭晚晴麵無表情:“不喝。”

這藥苦的很,也救不了她的命,她不想喝這個,她覺得阮琅完全是在折磨她。

“母後。”阮琅耐心的把藥往前一送。

“我說了不喝!”蕭晚晴突然高聲,打掉了阮琅手中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