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交情
為首的書生依舊是那副閑適懶散的樣子,一路走來,向審廳裏的每個人點頭致意,唇角掛著笑,半點身為犯人的自覺都沒有,反而像是前來參觀的遊客。
至於他身後那些莽漢,亦步亦趨的隨在書生身後,麵無表情目不斜視,但是因為他們的體格以及凶惡的麵相,哪怕不做表情,也讓人忍不住對他們避而遠之。
那書生站定,向大理寺卿行了一禮,道:“見過寺卿大人。”
荀繇:“……”
荀繇清了清嗓子,問:“三個月前,可是你在醉春樓打傷了人?”
書生從容一笑,“是。”
荀繇愣了愣,心說這犯人認罪認的也太快了,倒讓他有點兒不習慣。
淮南侯當即氣憤站起,指著書生問:“你為何打傷我兒?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的!”
“我要打便打了,與旁人有什麽關係。”書生笑容譏誚,睨了淮南侯一眼,“你若問我為何打你的兒子,不如先問問你兒子做了什麽事情。”
淮南侯冷哼:“那你倒是說說,我兒做什麽了?”
書生欠身薄施一禮,悠悠開口道:“幾位公子在我家賭坊鬧事,損毀了好些東西,又打傷我家小廝,害的我家賭坊關門歇業許久。難道幾位公子都忘了嗎?”
此言一出,對麵臉色就不好看了。戶部尚書皺著眉頭問兒子:“你真砸了人家賭坊?”
趙樸低頭不敢出聲。
“你!”戶部尚書恨鐵不成鋼的在趙樸腦袋上敲了一記,“賭錢就罷了,還砸人家鋪子,天天鬥雞走狗玩物喪誌,爛泥扶不上牆!”
趙樸抱頭委屈道:“爹,這麽多人看著呢,咱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戶部尚書深吸口氣,麵容整肅道:“我兒年紀尚小,做事難免衝動暴躁。可即便是他有錯在先,砸了你的鋪子,你也不該傷他,更何況你將他打的那麽重,半個月都下不了床。本來一點銀子就能解決的事,你又何必如此!”
淮南侯雖然愛懟人,但說話不如戶部尚書那麽有條有理,聽到此處忙附和:“就是就是!”
“小?”書生笑的拍了兩下掌,“二十好幾了還小?比我都大些!”
眾人:“………………”
那書生“哎呦哎呦”笑了一會兒,順了順胸口,繼續道:“一碼歸一碼,銀子的事兒咱們還沒清算呢。你打傷我的人,我便打回去,天經地義。”
“不過幾個小廝,也配跟我兒相提並論?”淮南侯氣的拍了拍大腿,“笑話!”
那書生眼中陡然閃過一絲冷意,“怎麽?我家小廝就不是爹生媽養?哪裏比你的兒子低賤了?”
“好了!”荀繇喝了一聲,盯著書生道:“砸了你家的賭坊,你完全可以上官府告他們去,怎麽能私自報複?若是全天下的人都如此,那還有王法沒有!”
那書生慢慢將身體轉過來,戲謔的笑了一聲:“我家向來與官府涇渭分明、互不幹犯。讓我去找官府,那不是笑話嗎?”
他頓了頓,又道:“退一萬步說,就算我真的去官府告狀,憑借淮南侯幾家的威勢將案子壓下來,那不是輕輕鬆鬆?與其找這個麻煩,不如自己解決的爽利。”
“你家?”荀繇皺了皺眉頭,覺得此人來曆必不尋常,“你叫什麽、哪裏人?賭坊的名字是什麽?”
書生答:“在下姓江名甫字白羽,金陵人氏。賭坊便是西郊的千勝局。”
“江白羽……”荀繇覺得這名字在哪裏聽過,一時想不起來。
“寺卿。”顧琰小聲從旁提醒:“七殺堂的副使好像就叫江白羽。而且七殺堂主要勢力在江南,他又說自己是金陵人……”
荀繇一驚,看了顧琰一眼,心情五味雜陳。
七殺堂是江湖上的一個幫派,主要勢力在江南,但近幾年有往京畿延伸的態勢,而且吸納了不少小幫派,勢力極大。七殺堂與朝廷互不幹涉,這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若是榮虎等人真的砸了人家的賭坊,人家以牙還牙,那朝廷還真的管不了。
淮南侯已經率先問了出來:“你是七殺堂的人?”
書生點頭笑應:“正是。”
淮南侯不說話了,惹事惹到七殺堂頭上,他家那小子咋這麽能呢!
戶部尚書仍然不甘心這事兒就這麽算了,“你有什麽證據?萬一你是打著七殺堂的名號招搖撞騙……”
書生聳了聳肩,“大人愛信便信,不信便罷。我該說的都說了,回頭我把賬目送到大人府上,還望大人快點兒把銀子送來。”
戶部尚書:“……”
淮南侯歎氣對老友說:“這世上哪有人敢冒充七殺堂?這不是自己找死麽?我聽聞七殺堂的人肩頭都會紋有刺青,你看他們的脖子,是不是隱約露出來一點兒?”
戶部尚書看向這些人的脖子,半晌無言。
“確實。”
“爹,七殺堂又怎的了,小小的江湖幫派而已,您可是戶部尚書……”趙樸急切道。
戶部尚書糟心的看了眼自家的傻兒子,把他的嘴給捂上。
這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事情,是正道不願意去涉足,也不敢涉足的。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去招惹,各自安好。
“既然事情已經明了,此事與陸某並無關係,那陸某就先告辭了。”陸野起身。
趙樸叫嚷起來:“等等!七殺堂是江湖幫派,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也許他們所作所為都是受你驅使!”
陸野看了趙樸一眼,笑起來,眼神漆黑幽冷:“哦?”
“這位……趙公子,此言謬矣。”江白羽搖搖頭,“七殺堂隻接殺人的勾當,再不濟也要斷手斷腳,從不接打人的活兒。”
趙樸頓時臉色煞白,跌坐回椅子上。
一時審廳內安靜的落針可聞,沒有人開口。
“那麽,陸某就告辭了。”陸野向大理寺卿點頭致意,同阮瑜一道離開。
*
一場審議阮瑜聽得是莫名其妙。
她明明知道這事兒是陸野做的,可是聽到後來,她都忍不住懷疑自己那天隻是剛好撞見。
“到底怎麽回事兒?”上了馬車,阮瑜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是我請他們做的。”陸野坦率承認。
阮瑜:“可是江白羽說不接打人的活兒……”
陸野笑笑,“那要看交情。沒交情的人,那自然是不接。有交情的話,怎麽樣都是可以的。”
阮瑜有些吃驚,忍不住拽了下陸野的衣袖,“你跟七殺堂有交情?”
“嗯。”
陸野輕輕握了一下小姑娘的手,算是安撫,很快就鬆開了。
“你為什麽……”阮瑜問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已經越界了。陸野為什麽和七殺堂有交情、經曆過什麽,這都是他的私事兒,她無權過問的。
阮瑜鬆開手,舉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她要冷靜冷靜。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對陸野的好奇心已經越界了,這並不是什麽好事。
沒有任何人喜歡自己的秘密被窺探,況且,她也不願意這樣。
陸野淡淡瞧了她一會兒,主動開口:“我也是算是金陵人氏。”
阮瑜愣了愣,意外的看著他。
“最初上京,是跟著七殺堂一起。後來……離開京城,在七殺堂混過一陣,才去參了軍。”陸野語氣平淡的將過往一筆帶過。
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
阮瑜“哦”了一聲,小聲問:“那他們不會來找你麻煩吧?”
“不會。”陸野笑笑。
阮瑜不知道陸野是不是在哄她。七殺堂遭人忌諱不是沒有道理的,雖然朝臣也會暗地裏找七殺堂進行一些交易,但交易畢竟隻是交易,一旦結束就再無瓜葛。
可是陸野說的是“交情”。
“沒事的。”陸野伸出手,猶豫了下撫上她的腦袋,“他們絕不會害我。”
*
午時,一位青衣男子出現在公主府的門前,看模樣大概有三十幾歲,身材清瘦。
“你是?”守門侍衛眼神不善的看著他。
男子說:“我來找西涼侯,麻煩通稟一聲。”
約一盞茶的功夫後,男子出現在了堂屋的飯桌前。
方才阮瑜要吃飯,陸野卻要她等等,說有客人。
這位便是陸野口中的客人。
阮瑜給明珠遞了個眼神,明珠帶人去把夥房裏溫著的菜端上來,順便盛飯。
“這位是?”阮瑜悄聲詢問身邊的陸野。
那青衣男子笑了笑,阮瑜覺得這笑容好生熟悉,正思索著,就見男子將手搭上脖頸處,一點一點將麵皮撕扯開。
阮瑜驚得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張麵皮被男子整個撕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江白羽!
撕麵皮這一舉動實在嚇人,阮瑜看得犯惡心,忙站起來喝了兩口水。
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江白羽拱手向阮瑜道:“見過公主。”
阮瑜無語半晌,麵對這個不速之客不知道說什麽好,“江……公子,不用客氣。”
江白羽笑著將麵皮疊起來,塞進袖中,道:“這是人皮麵具,公主可能不曾見過,不過對於我們這些行走江湖的人來說卻是必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