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不待見我?
十一月中,京城迎來第一場大雪。
風雪鋪天蓋地,道路也難看得清。偏偏西涼侯府外停著一輛馬車,馬夫穿著蓑衣,鬥笠上蒙了一層細雪,縮著脖子瑟瑟發抖。
門內有了聲響,馬夫看過去,瞬間又把目光收回來。
出來的人是陸野,以及幾個貼身的護衛。
陸野黑衣皮靴,麵容寡冷,薄薄的唇抿稱一條直線,跟這風雪一樣凍人。他鑽進馬車內,幾個護衛相繼上馬。
隊伍動了起來。
隻是沒多久,又停下了。
陸野皺了皺眉,剛想出聲問馬夫怎麽回事,簾子就先一步被撩開,阮瑜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陸野有些愕然,怔怔看著阮瑜鑽進車裏坐下,都沒發一言。
阮瑜穿著杏色的長裙,裙擺處沾了一層薄薄的雪,被車廂內的溫度一烤,融化了下去,留下一點點洇濕的痕跡。
她外麵套著一領鬥篷,裏層是灰狐毛,外層是幽藍色的錦緞,帽子遮了半張臉,邊緣透出來的灰狐毛毛茸茸的,顯得她整個人格外乖。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眼珠烏黑發亮,睫毛上沾的星點雪花早已融化成水,沾在睫毛上。
更乖了。
陸野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唇,眼皮半垂著,眼底神情晦暗不清。
乍一看是懶散的,若仔細瞧,會發現他的目光帶著某種隱晦的近乎偏執的情緒。
阮瑜把包袱放下,對著手心哈了兩口氣,說:“你這馬車裏還挺暖和。”
她剛剛進來的時候小臉慘白,現在已經泛起了一點兒血色。
陸野問:“你怎麽來了?”
“想來便來了。”
陸野不說話。
阮瑜轉過頭看他,笑笑:“怎麽這副表情?不待見我?”
陸野:“不是。”
“那就好。”阮瑜滿意的點了點頭,對車夫喊話:“可以走了。”
陸野:“……”
倒是挺會反客為主的。
馬車再次動起來。陸野無奈半晌,最終沒有喊停,算是默認了她這中途強上人馬車的行徑。
*
阮瑜昨天才知道陸野要離開京城的消息。
夜裏做了一場噩夢,具體內容已經想不起來了,反正一早起來眼皮就一直在跳,心慌慌的。
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她匆匆忙忙趕過來,半路截下陸野的車,下決心跟他一塊兒走。
陸野此行是去平陽府的一個叫長興的小縣城,他查到榮家在長興縣有一家客棧,暗地裏做的是買賣鬥奴的行當,所以親自去搜羅證據。
自從陸野離開公主府,他們便沒再見過麵,消息還是下人帶到的。
不管怎樣,走之前都要給個交代。
但是陸野萬萬沒想到阮瑜會跟著他去。
馬車的簾子是厚厚的毛氈,外麵的風雪吹不進來。車廂內鋪了毯子,四角各放了一隻手爐。座位上亦鋪了座褥,疊放了一些厚的氅衣以及毯子。
還算是暖和。
阮瑜怕冷怕的厲害,伸手拿了條毯子,準備蓋在腿上。
“用這個。”陸野從下麵取出了一件大氅,黑色的,拎起來便能感覺到厚實,裏層是上好的玄狐毛。
阮瑜道了聲謝,蓋在自己腿上,頓時暖和不少。
“你不冷嗎?”阮瑜把帽子脫下來,奇怪的看著陸野。
陸野穿著厚錦衣,沒有穿棉更沒有穿毛,不知這樣寒冬臘月的怎麽熬得過去。
陸野淡聲:“我不冷。”
行吧,行伍之人就是不一樣,就不跟他比了。
陸野又遞了個手爐過來,問她:“你一個人出來的?”
“嗯。”阮瑜接過來放進氅衣裏捂著,“你要去平陽府的事情他們還不知道吧?我若是帶太多人,幫你聲張出去就不好了。”
陸野沉默片刻,問:“若是帝後發現你不在,怎麽辦?”
阮瑜:“我說我著了風寒,不宜見人。有明珠在,應該不會出大亂子的。若是真的被發現……那就發現吧,反正我人已經走了。”
她決定了一件事就會去做,隻有做了,才會知道後果是什麽。
阮瑜轉頭問他:“大概要去多久?年前能不能回來?”
“應該能。”
阮瑜鬆了口氣:“那就好,沒事兒了。”
陸野有些無奈,又有點兒好笑:“不怕我把你拐去賣了?”
阮瑜聽到這話愣了愣。
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身邊連個可靠的婢女護衛都沒有,身上就揣了二十兩現銀。
唯一信任的人,隻有他。
“你不會吧?”阮瑜弱弱的問。
陸野認真回答:“不會。”
但是他想把她拐走,再也不回來。
*
馬車行了四天四夜,中途在客棧休息過兩次,終於在第五天清晨趕到長興縣的城門外,一大早城門還未開,兩人便在車內閉目養神。
過不久,護衛來稟報說門開了,問是否出發。
進縣城的時候,守門的士兵將他們攔下來檢查了一番,沒見到夾帶危險的東西,便放他們進去了。榮家的酒樓在城內比較繁華的地段,此事剛開門做生意,迎接一些來吃早飯的客人。
“哎呦,大人快請進,吃飯還是住店哪?”掌櫃的看陸野一行衣著考究,便知好生意上門了,親自來招待。
陸野:“要六間房,早飯送上來。”
六間房,他意見、阮瑜一間,剩下的護衛兩人湊一間。
“好嘞!”掌櫃回頭喊:“小筍,六間房,快帶客人上樓,熱湯茶水準備上!”
“來了!”那名叫小筍的夥計走出來,殷勤的領著他們上樓。
護衛掏出兩錠銀子,丟給展櫃的道:“定金。”
掌櫃的笑得眼都睜不開了。
眾人上樓先梳洗了一番,就著桶裏的熱水,感覺渾身的筋脈都活過來了。梳洗完夥計把熱騰騰的早飯端上來,眾人都吃了個飽。
女孩子洗澡比較麻煩,陸野端著早飯來敲她門的時候,她還在抹麵脂。
屋裏暖烘烘的,她怕冷,所以特地叫小廝多上了幾盆炭火。
“進來。”阮瑜剛洗完澡心情好,聲調也跟著上揚了。
陸野推開門,看著小姑娘坐在鏡子前又塗又抹,不禁笑了一笑,把早飯給她放在桌子上:“吃早飯了。”
阮瑜點點頭,潦草的在額頭處抹了兩下,就小跑過來,“好香啊。”
其實就是些包子、粥、蒸餃之類的東西,隻是因為餓,所以聞起來香。
阮瑜拉著他坐下來,要跟他一起吃。中途阮瑜問他:“他們不會懷疑我們的身份吧?”
陸野說:“不會。淮南侯還不知道我來了長興縣。”
阮瑜一邊捧著一個肉包子在咬,一邊看著他。
“怎麽了?”陸野笑。
阮瑜說:“不管你去哪、做什麽,別忘了把我帶上。”
陸野微怔。
“知道了嗎?”阮瑜強調,“不要因為你覺得危險,就把我一個人落在客棧。”
陸野頓了頓,說:“好。”
*
吃完早飯,眾人在屋裏休息了一上午,養養精神。等到午飯的時候才一齊下去。
阮瑜的頭發被烘的差不多幹了,簡單利落的挽了個髻,套上衣服下樓。因為長興縣是個小縣城,來客棧投宿的人不多,即便是飯點,除了他們也隻有寥寥幾人。
阮瑜和陸野坐在一桌。夥計一邊笑眯眯的上菜,一邊問:“大人從哪裏來呀?”
陸野道:“金陵。”
“大人是來跑貨的?還是來走親戚?走親戚不一定能走得到了,咱們這兒地方太小,但凡家裏有點兒積蓄的都往外搬,唉……”
陸野笑笑,“都不是。我替我家主人來買點兒東西。”
那夥計眼珠子咕嚕一轉,笑問:“什麽東西呀?”
陸野看他一眼,搖頭:“不能說。”
夥計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問話,端著盤子走了。阮瑜餘光瞥到夥計將掌櫃拉走,兩人貼耳說了點兒話。
阮瑜小聲道:“是不是太明顯了?他們會懷疑的吧。”
“不至於。”陸野拿起筷子,說:“安心吃飯。”
下午他們裝模作樣的出去轉了一圈,一直到晚飯才回,進門時陸野故作惱怒:“不是說都安排好了?結果人呢?上頭要人沒有,我是不是要用你去補?”
那護衛低頭一聲不吭,一副任憑打罵的樣子。掌櫃的看見了上來道:“大人何必這麽大火氣?這是怎麽了?有話好說嘛。”
幾人進去坐下,陸野接過夥計遞來的熱茶,擺手:“說不得。他們辦事不利,掌櫃的你別管。”
掌櫃回頭跟小廝對了個眼神,小廝一副“我就說吧”的得意表情,掌櫃思量了會兒,又笑:“本來大人的事兒我作為外人是不該管的,但我好歹在長興縣營生了十幾年,若真有什麽事兒,我說不定能幫上忙。”
陸野眼神一動,扭過頭盯著掌櫃的打量,似乎在猶豫。
“大人是要找人?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什麽模樣?”掌櫃也是個謹慎之人,陸野未表明來意之前,他也不暴露自己的意圖,隻是不斷的套陸野的話。
陸野歎口氣,“倒也不是找人。”
“那是找什麽?”
陸野招了招手,示意掌櫃的過來點兒。掌櫃湊過來,聽陸野說:“我家老爺,想找個有資質的鬥奴從小養著,本來說好的,結果剛剛去那戶人家說孩子已經被買走了,我問他是誰買的,他又不敢說,看來這回是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