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信我麽
元宵徹夜不禁,街上賣什麽的都有,吃的玩兒的,耍把式說書唱戲,香車寶馬遊人不絕。
阮瑜第一次出來賞燈,往年要麽窩在家中,要麽和爹娘一起在宣德樓上觀看,因此有許多東西是沒見過的,就很新奇,每經過一家攤子就忍不住瞄兩眼。
“想要麽?”陸野停下來問她。
阮瑜“啊”了一聲,搖頭:“不要。”
陸野笑了笑,帶她擠到一家攤子前,小販立馬招呼:“客官看看,想要什麽燈籠?兔子老虎麒麟白鶴,寓意都好!”
“要哪個?”陸野捏捏她的手。
阮瑜尷尬道:“隻有小孩子才喜歡這些……”
“我覺得你挺喜歡的。”陸野笑。
阮瑜:“……”
他目光在一排排燈籠間遊走,最後挑了一個老虎的,拿起來問她:“怎麽樣?”
阮瑜看上的也是這個老虎,圓圓的身子,尾巴和耳朵上都粘了毛,還挺活靈活現,其他的就比較普通了。
阮瑜點點頭。
陸野直接扔了一錠銀子給小販,小販喜的眉開眼笑,“多謝大人,祝大人和夫人今年再添一名生龍活虎的小子!”
阮瑜嚇得睜大眼睛,忙拉著陸野走掉,低著頭,臉窘成了醬紅色。
陸野唇角隱隱浮現笑意。
“拿著吧。”陸野把燈籠遞過來。
阮瑜一看到這燈籠就想到小販說的話,癟癟嘴道:“我不要。”
陸野挑眉:“為什麽?”
為什麽……這需要問?
阮瑜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好了。”陸野似乎在憋笑,故作正經的清了清嗓子,“你就當他胡說,不必在意。”
阮瑜當然也知道那小販沒有冒犯她的意思,就是說個吉利話,別人聽個順耳,她確實不必太在意的。以前別人也誤會過她和阮琅是夫妻,她笑笑就忘了。
偏偏跟陸野讓她覺得很別扭。
倒也不是生氣,就是說不清楚的別扭。
“我知道他是胡說。”阮瑜怕自己太在意小販的一句話反而讓陸野多想,便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給我吧。”
阮瑜捏了捏老虎尾巴上的毛,覺得還挺可愛的。
“想不想吃東西?”陸野帶著她往前麵走。
阮瑜看著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確實有點兒餓了……
兩人走了一段,陸野帶她拐進一個巷子,巷子口擺著一些桌凳,坐滿了人,食物的香味非常具有**力。
“這是什麽?”阮瑜好奇問。
“鵪鶉餶飿兒,宮裏沒有這樣的吃食,但是很好吃。”陸野跟她解釋完,對正在炸餶飿兒的小販道:“要兩串。”
“好嘞!”小販眼也不抬,“您稍等。”
片刻後,小販把兩串鵪鶉餶飿兒從油裏撈出來,擺到架子上將油瀝幹,涮上醬汁,遞到他們手上,“一兩銀子。”
陸野又給了一錠,沒要小販找的碎銀。
剛出鍋的餶飿兒很燙,阮瑜吹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的咬一口。餶飿兒外皮炸的酥脆,裏頭是鵪鶉肉,非常鮮嫩,一口下去還有汁水。
陸野已經吃完了一個,笑著問她:“好吃嗎?”
“好吃。”阮瑜眼睛都亮了,“等回去的時候我再來買幾串,帶回去給明珠她們吃。”
“現在吧。”陸野說。
阮瑜疑惑的看著他,“什麽現在?”
“現在就回去,我跟你一起。”陸野笑問:“不歡迎?”
*
兩人回頭又買了幾串餶飿兒,小販沒好意思收他們的錢,知道他們是帶走,用油紙給他們裹了兩層。
公主府離這條街不遠,走過去也就一炷香的時間。
阮瑜一把餶飿兒拿出來就被搶光了,一人一串還嫌不夠,明珠又打發小廝去再買幾串。
“你們在做元宵麽?”阮瑜問。
“對。已經下了一鍋了,正好公主和侯爺一塊兒吃些。”彩珠笑眯眯拉著阮瑜坐下。
阮瑜拿起桌上的麵皮自己也揉了幾個,很快煮好的元宵就來了,阮瑜嚐了一個,手伸過去點了點陸野的手背,“你也吃啊。”
她手上還沾著麵粉,一點就是一個印子。阮瑜訕訕把手收回來,說:“我給你擦擦啊。”
說著就要掏手帕。
“不必了。”陸野無奈笑笑,“你留下的印子還少嗎?”
阮瑜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陸野的左肩,磨了磨牙。
牙印?
陸野並不愛吃甜食,但把一碗湯圓都吃完了,準備回去的時候,天空中忽然又飄起了雪。
細雪蒙蒙,將人聲都烘托的遠了,街上的燈光也變得微弱起來。
兩人在遊廊上走著,彼此都沒說話,落雪聲簌簌。
“阿瑜。”陸野忽然停下腳步,聲音悶悶的:“我可能要走了。”
阮瑜也跟著停下,抬頭看著他:“去哪裏?”
如果隻是像上次一樣,去長興縣查案,陸野不可能鄭重其事的告訴她他要走了。
一定是去很遠的地方,短時間內回不來。
陸野說:“皇上命我回西涼,年前就下了旨,十五一過就要出發。”
阮瑜心裏有點兒難受,她看著雪,雪光映在眸子裏,眼光逐漸清冷淡漠。
“所以今天是來告別的?”阮瑜語調冷淡。
陸野沉默了一會兒,說:“是。”
阮瑜咬了咬唇,注視他片刻轉身就走,冷風直朝她撲過來,她睜著眼睛避也不避,很快眼睛就紅了。
她知道自己應該好好的認真的跟陸野告個別,畢竟陸野回西涼之後,他們就真的很難再見麵了,或許一年、或許十年,或許更久……
但是她現在太亂了,之前那股委屈的情緒再一次無征兆的翻湧上來,她很茫然,也很害怕。
她曾經說過,不希望他插手她的事情。
因為她不想看到任何的希望、不想看到希望後再跌回泥沼裏萬劫不複。
他偏偏不聽她的,一而再再而三……連她自己都恍惚了,她以為自己或許是可以……擁有那麽一點兒美好的東西的。
甚至為了這一點虛無縹緲的美好,她去爭鬥去反抗,一次又一次的激怒蕭晚晴。
然而現在他要走了,就像她曾經預料的那般,他給了她希望,卻重新讓她跌入泥沼。
阮瑜忽然發現自己這半年以來的所作所為是多麽的荒謬。
她到底在掙紮什麽呢?把自己弄得這麽遍體鱗傷是為什麽呢?
阮瑜輕輕抹了一下眼角,潮濕冰涼。她深吸一口氣,想著明天就回汝南侯府好了,反正遲早是要回去的。
身後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阮瑜知道是陸野過來了,她現在不想看見他,如果他要走,那她也是不會去送他的,反正她的記性不好,也許沒多久就把他忘了呢。
阮瑜小跑起來,身後的腳步聲停頓了片刻,然後更急促了。
“阿瑜。”陸野拽著她的胳膊,迫使她停下來。
阮瑜閉著眼睛,咬牙道:“放手。”
陸野沒有放。
“阿瑜,你信我麽?”陸野低低問。
阮瑜想也不想,“不信。”
一個馬上就要離開可能一輩子都見不著的人,有什麽去相信的必要?
陸野沉默了好一會兒,苦笑,“那你試著信我一回,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語氣,當真讓阮瑜有了片刻的心軟。
平素西涼侯對誰低過頭,對誰這般耐心討好,一點兒脾氣一點兒架子都沒了?
阮瑜稍微尋回了些理智,她睜開眼笑笑,客氣道:“邊疆萬民全都仰賴侯爺、信任侯爺,我自然也相信侯爺的能力。”
陸野皺眉,他並不是這個意思。
而她,明顯是故意敷衍。
阮瑜掙了掙手臂,他仍箍的死緊,怎麽也不放。
“西涼如今很太平,邊境修好,即便我不回去也不會出事……但皇上下了詔令,我不得不走。”陸野頓了頓,繼續道:“但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他原本不想說這些的,總怕被她看出什麽。可若真的什麽都不說,她的態度又讓他很無奈。
阮瑜沉默著。
陸野又道:“我方才許願,求上天不要讓我丟了你……就算有時候不得不撒手,也一定要給我找回你的機會。”
阮瑜一驚,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竟然許了這樣的願……
許久,阮瑜才輕輕詢問:“你說很快,是多久?”
她需要一點實在的東西支撐著她,不是“很快”這種虛無的說辭,而是一月兩月、一年兩年這樣具體的時間,她才會覺得踏實。
“最多兩月。”陸野答。
“那好,我可以等你兩個月,若你兩個月不回來……日後相見也不識。”阮瑜神色決絕。
日後相見也不識……
陸野苦澀的抿了抿唇,說:“好。”
她的愛恨向來是純粹的,容不得半點雜質,所以要斷也斷的徹底。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有點兒不近人情。
但其實,他對她才是殘忍的。
明明知道她已經習慣了眼前的生活,刀槍不入波瀾不驚,就這樣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可他還是固執的要把她拉出來,讓她看到一點兒不一樣的可能。
眼下還要讓她因他一句承諾,讓她卸下防備開始兩個月的等待。
“兩個月,我必回來。”陸野低低道。
阮瑜像是突然鬆了口氣一般,臉上淡漠的表情漸漸化去,有些疲乏的垂下眼睫,說:“你要是敢騙我……”
“相見也不識,是嗎?”陸野笑笑,“不會的。”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小姑娘,怎麽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