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黑色騎兵
說實在的,蕭逸邗並不曾有什麽辜負過林弦歌的地方。
從一開始,便是林弦歌主動與他合作,利用他打壓蕭逸之的勢力,但是,他也算是真心實意地青睞過林弦歌。
所以,當林弦歌望著坐在屋中,一身白衣猶如適仙的蕭逸邗,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即便是如此落魄的境地,他看上去也依然風華絕代,比之沈長淵也絲毫不遜色幾分。
把他從北狄人的手中救出來,那時,蕭逸邗已經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北狄士兵隻將他視作一個可以肆意羞辱的對象而已。而在西燕好生修養了幾日,他肉眼可見地恢複了一些元氣。原本凹陷的兩頰漸漸飽滿起來,蒼白羸弱的臉色看上去也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但穿了一襲寬大的白衣,依舊帶著幾分神秘妖嬈的氣息,仿佛那些不堪的經曆,隻是替他平添了幾分神秘。
“你來了?“見林弦歌來了,蕭逸邗也沒什麽反應,隻是淡淡開口,仿佛眼中根本沒有這個人一般。
林弦歌卻微微一笑,如同他們第一次相見那一次,溫柔和婉,眉眼彎彎如同春水掠起波瀾:“三殿下。”
蕭逸邗不是傻子,自己被人解救,又坐著馬車一路行進至了這個地方,他日日觀察來送飯食的下人,其裝束,口音,皆與西燕人無二。
“沒想到,最後將我們兄弟耍的團團轉的人,竟然是你。“
他嫣紅的嘴唇微啟,輕輕吐出這句話。
這便是林弦歌讚許他的地方。
蕭逸之表麵溫和,可其實內心自負,尤其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似乎他低微的母族將他的自尊心驟然拔高了一般。
但蕭逸邗卻並不如此,他從前的詭譎陰柔,卻帶著幾分真實,如今閱曆多了些,竟變為了雲淡風輕的坦然。
“三殿下,你可放心,盡管你曾打算置我夫君於死地。。。。。。但是,我不會以牙還牙。“林弦歌彎眸道。
“哦,如此。。。。。。我想起來了。”蕭逸邗歎了口氣。他的確曾在沈長淵出征之時,與徐相密謀過在途中將他暗殺之事,“可是,他還是活下來了,瞞著所有人的眼睛,活下來了。”
看到林弦歌孀居的時候,說心中沒有波動,卻是假的。很久以來,他不知道自己對林弦歌抱著什麽樣的感情。
初見之時,她是靳霖霖的化身,那個溫柔婉約,打扮得如同小家碧玉的女子,對他說話時,卻帶著意外的銳氣和決絕,令他另眼相看。
後來,她助他在奪嫡之爭中占盡了上風,替他出謀劃策,替他費盡心機,不知不覺,他就在來往的書信中帶上了幾分曖昧的情意,甚至在得知蕭逸之打算將她娶作太子妃後,他感到更加愉悅。
“那是他的本事。三殿下,你曾經起過殺心,不置可否。“林弦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們啊。。。。。。是否總覺得,自己可以隨意決定他人的生死?“
蕭逸邗聳聳肩,不在意地道:“我不管外祖父如何作想,那一陣子,我大概是為了得到你吧。“
這是他想了許久,得到的答案。他想殺掉沈長淵,或許有幾分是對皇位動心不得已而為之,但沉下心來的這些日子,他卻發覺,是因為一個女子。
他不甘心。
這答案讓林弦歌有些意外。她微微睜大了眸子,半晌,才輕聲笑了出來。
“三殿下,你是當真的?”
蕭逸邗點了點頭。
如今,他已經能夠十分坦然地麵對這些心緒,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子,淪為階下囚,又連著數日都被幽禁在這小小的一間臥房內,再高的心氣兒都該備命運悉數磨平。
林弦歌的目光卻不知為何,帶著若有似無的憐憫。
“三殿下,你說謊了。不是對我,而是對你自己。”她似乎是在歎息,隨即坐在了他的對麵道,“你想要皇位,想要扳倒蕭逸之,都是真的,唯獨對我,是假的。“
“若是我沒有扮作表姐的模樣,若是我後來沒有嫁給沈長淵,你還會如此在意嗎?你不過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我被一個你眼中遠不如你的人意外奪走,不甘心我明明從前助你,後來卻形同陌路而已。“她的聲音清冷,此刻聽來,卻如雨滴一樣清脆分明,“就拿我那表姐來說,她死之後,我聽聞三殿下也從此不再與女子有過多接近,甚至到了該婚嫁的年紀,依舊沒有什麽姬妾在後院,如今,怎麽就將她全忘了呢?“
她的話令蕭逸邗心中一驚,卻不想再去深究。
”如今說這些,有何意義?“蕭逸邗深深地望著她,似乎想再她的眼中看到幾分線索一樣,“我已經是你的階下囚,已經。。。。。。徹底敗了。“
他不會希求林弦歌會將他放回東晉,讓他繼續坐在皇子的位子上,甚至接任大統,他終於知道,林弦歌心中,誰來坐那把龍椅都無所謂,因為,她不會因人選而改變自己的目的。
“我不會殺你。”
林弦歌沒有正麵回答他的話,而是如此說道。
“我不會殺你,三殿下。因為,我手上的命,太多了。“
蕭逸邗似乎從這句話中聽出了萬鈞沉重的意味,可是他卻不知,這個似乎柔弱清瘦的女子,手上何時沾染過血跡?
“但是,你也僅僅隻能是活著了。”林弦歌似乎沒有什麽想說的了,轉身向門外走去,“或許,有一日,你會為此感到慶幸吧。“
她生性冷漠,也不想多做解釋,更何況,蕭逸邗曾經對沈長淵下過殺心,僅僅如此,便令她已經徹底喪失了對蕭逸邗的好感。
“等等。”
蕭逸邗卻出人意料地將她叫住:“你究竟想要做什麽?你不回東晉嗎?“
他隱隱猜得到,林弦歌與沈長淵在密謀著什麽,尤其是沈長淵的假死,實在太過蹊蹺,這兩人的本事都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
關上了門,林弦歌似乎將自己最後一絲對於東晉皇室的憐憫都關在了門外。她已經仁至義盡,從今之後,該報的仇怨,她一分都不會手軟。
北狄戰場上,境況卻並不怎麽好。東晉大軍的主將林邦彥因為那幾戶致命的傷口,已經數日不曾出現在前線上。東晉士兵中傳言紛紛,盡管有極力的壓製,卻仍然如野草一般,一絲風吹草動,便能複生。
連著幾次,他們險些都要抵擋不住拓跋弓的攻勢,分明是來討伐北狄,卻被對方關門打狗一般追著打,實在是麵上掛不住。終於,林邦彥沉不住氣了。
此時,他的傷口養了六日,已經開始結痂,皮肉之間模糊的血跡已經漸漸開始愈合,做一些大的動作時,疼痛也不再如一開始那樣劇烈。
“王爺,今日,真的還要攻城?“副將有些擔憂他的傷勢,畢竟依隨軍大夫的說法,他不休養個半月,時不可能痊愈的。
林邦彥抽出佩劍,用軟布小心地擦拭,那冷色的劍峰處映照出他冷峻的神色:“少說些廢話,本王已經無事了。”
這一回攻城,卻是正大光明地吹響了號角,迎戰的依舊是拓跋弓,他舉著兩把彎刀擋在東晉大軍之前,冷笑起來。
“怎麽?!我竟沒把你殺了?還能爬起來接著再戰,是條漢子!“拓跋弓朗聲一笑,縱身飛過戰馬,反手便是用盡力氣的一刺。
林邦彥卻沉著得多,他不再理會拓跋弓的挑釁,而是以號角聲為令,指揮東晉士兵變換陣法,擋住北狄烈馬的進攻。
北狄兵力雖強,卻因糧草稀少而難以為繼,更何況東晉的兵法也遠強於北狄人,這麽一來,兩軍卻難以決出勝負。
戰得正酣,林邦彥卻忽然覺得拓跋弓的動作遲緩了許多。他的刀法本是沉重有力的,如今俯衝過來時,卻帶著幾分遲疑猶豫。
他不知發生了何事,隻覺得北狄士兵似乎在有組織地向後退去,這分明是要提前撤兵。他一麵指揮東晉大軍向前推進戰線,一麵手下劍法愈加淩厲迅捷,令拓跋弓節節向後退去。
北狄士兵陷入了恐慌之中,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從前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陣仗悉數消失,仿佛。。。。。。仿佛出現了什麽令他們畏懼刻骨的事發生了。
“王爺,發生何事了?”副將自然也看出了幾分端倪,隻是不知緣由,尋到一個機會,便低聲向林邦彥發問道。
此時,北狄人已經完全退回了境內,東晉大軍正要占領城門,卻聽的一聲尖銳的呼嘯,一支黑色的騎兵如旋風一般呼嘯而來。他們如同閃電一樣迅速橫在了北狄與東晉大軍之間,頭上皆戴著玄色的盔甲護具,手中利箭寒光,不過片刻,便將東晉前排的先鋒軍擊倒了數位。
“是。。。。。。是北狄人嗎?!“副將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著,這支騎兵雖然數量不多,身手卻極好,尤其是彼此配合,似乎循著某種詭異的陣法。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