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六十七章 越獄

盛夏到來的時候,東晉京城也陷入了炎熱之中。原本東晉地域偏中間地帶,即便是炎炎夏日,也不會太過酷暑難忍。但是今年卻不知為何,酷熱來得如此凶猛,如同巨獸不停舔舐著人的軀體。

百姓紛紛傳言,說這是上天的警示,東晉怕是要有大災禍。

當然,宮中已經有了不祥之事發生。

皇帝駕崩,皇後瘋癲,朝中局勢一度動**,暫且由左相右相,以及一個旁支的王爺和如今皇子中最年長的九皇子暫理朝政。

那一夜在宮中道觀的事,終究是無人知曉。林弦歌與沈長淵隱瞞了消息,並在慧遠和魏千的幫助把一切痕跡都清理得幹幹淨淨。

他們不知道歸林為何自盡,或許是常年的病痛折磨,或許是對身世的感慨,又或許是因為他不再相信自己可以支撐到西藿入藥的那一日。總之,那一刀是致命的,不過半刻,他便已經命喪黃泉了。

而皇後怔怔地看著他,手終於顫巍巍地將歸林胸口的那柄刀劍直接拔了出來。血點濺花了她的麵孔和衣襟,而她的頭發也已經被自己揪得蓬亂糾結,她狠狠地將那柄匕首丟擲到地上,卻並沒有哀聲痛苦,而是忽然端坐了起來。

她的儀態挑不出一點錯處來,端方,雍容,挺直了身板,正色道:“來人,去取西藿來,本宮要用西藿。”

道觀內的人麵麵相覷。

在場的林弦歌、沈長淵以及慧遠和尚都互相疑惑地看著對方,不知道皇後所下的指令是給誰的。

“徐禦醫,這方子藥就交給你了,務必要精心製好,否則,本宮絕不輕饒於你。”她一臉肅容,仿佛在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交代重要的話,那精心修剪過的指甲甚至輕輕地敲擊在了椅子扶手上。

這是她固有的動作,做得如行雲流水,一會兒,她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道:“佩蘭,傳話下去,陛下駕崩了,著刑部的人檢查現場,找出真凶。”

這一連串的表演一樣的言行舉止,令林弦歌稍稍回轉過來了一些心神。皇後如今,倒像是一時急火攻心,瘋癲了一樣。她對著慧遠輕聲道了幾句,然後便見慧遠走上前去,行了一禮,便執起皇後的手。

他是在號脈,然而皇後卻時而輕笑,時而肅容,對他的動作無知無覺。而後慧遠收回了手,離遠一些對林弦歌道:“她的確心神紊亂了,不知能否恢複。”

其實,沈長淵和林弦歌對於皇後能否恢複並不關心,但卻見她瘋癲的形狀著實可憐,便著了慧遠仔細察驗。當然,當務之急還是要將歸林的屍身掩藏好。

他們選擇了宮中一處的竹林,這裏土壤非常鬆軟,挖掘之後,便將歸林掩埋了進去。宮中這樣藏屍的地方,或許還有很多,或許這片竹林下本就有許多人的屍骨和歲月,但是已經與他們無關了。

然後,便是將林弦歌和沈長淵來過的痕跡消除掉,接著就由慧遠將皇後失心瘋、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布出去。

一時之間,東晉朝堂經曆了不小的震動,但終究群臣還是有些心思,知道國雖不可一日無君,但草草立君也不可取。東晉皇帝死去的時候,並未立下遺詔,所以隻能暫時由左右相和王爺、九皇子共同代理朝政,以示公正。

至於將來誰來坐這把龍椅,他們還有的是時間來探討和決定。

因此,無人知曉那一日的事。林弦歌返回沈府後,繼續將靳元關押在沈府的密室之內,而沈長淵更是時不時地離開沈府去外頭奔走,林弦歌知曉,他是在為自己尋找解毒之法。

“郡主......”

這些天,冬漁一直小心翼翼的。她已經不敢與林弦歌獨處一室,今日是她剛剛起床梳洗,其他的小丫頭出去打水拿梳妝的東西,而隻留下了冬漁。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用手指卷著裙角,目光隻在自己的足尖打轉,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弦歌並未明言說出原諒等言辭,她的性子,也端然不會如此說出口,她隻是靜靜地望著銅鏡中自己的麵孔,輕歎了一聲。

冬漁的背叛,或許,也不能叫做背叛。她的性情天真熱枕,隻是被靳元危言聳聽蒙蔽了也未可知,但是這終究成了她們主仆之間的一個心結,夢魔尚且在體內肆虐,她無力去解開,隻得裝聾作啞,淡然處之。

“郡主,沈少爺有消息嗎?”冬漁咬了咬下唇,再度試著開口。她想問的,自然是夢魔是否有解,卻終究心裏有愧,不敢直接問出口來,隻得如此含蓄道。

林弦歌搖了搖頭。

靳元出手果然狠絕,沈長淵這些日子雖人在京城範圍內活動,卻已經飛鴿傳信到了西燕,在三國之間四處尋找夢魔這一毒物的消息。得來的情報卻大多語焉不詳,似乎這是一種上古傳下來的毒藥,根本無人可解,至於靳元從何處得來,更是無人得知。

甚至,他還派了人去尋靳家隱居之處,試圖直接從靳家裏搜尋,靳令台倒是好說話,他得知此信立即言明會在家中仔細找找相關的藥材和藥方,同時已經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要快馬加鞭到京城中來。

可見,這一出主意,全然是靳元一個人想出來的。靳令台到底是對自己長姐留下的孩子心存憐惜。

冬漁見狀,心下也明。她已經愁眉不展了許多日子,隻是自己幫不上什麽,審訊靳元的事兒又統統交給了沈長淵的那幾個暗衛,她隻能更加用心地伺候林弦歌,按照慧遠給的方子,每日調養,隻盼著能延緩毒性致命的那一日罷了。

梳妝倒是容易,林弦歌素來對穿著打扮無什麽講究,平日在家就更是隨意,隻鬆鬆挽了頭發,穿了一件家常的衣裙便算了事。待梳洗的小丫頭們都退下,林弦歌才看了房梁一眼,淡淡道:“出來吧。”

她早已瞥見隱身在房梁之上的寒光的身影,特意打發了人出去,隻餘冬漁一人伺候。

“郡主!大事不好!”寒光做暗衛多年,早已練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本事,但此刻卻神色焦灼,顯然的確有非常嚴峻的事情發生。

林弦歌點點頭道:“你先說來聽聽。”

“靳元跑了!”

寒光用最簡短的方式說出這句話,林弦歌的眉頭忽然深深蹙起。她知道,靳元這些日子一直被囚禁在沈府的密室中,這密室自然是沈長淵的地盤,另派了不少暗衛每日看守審訊,可謂是密不透風,怎會忽然逃跑?

“屬下不知,隻是今日下午輪到屬下換班審訊,等到了密室之後卻發現,本應當班的兄弟們倒在地上,顯然昏迷不醒,而靳元人已經不在了!眼下主子人在京城中辦事,一時之間找不到人,隻得來跟夫人稟報,請夫人定奪。”

林弦歌顧不得自己剛剛起床,仍然十分困倦,她披上外裳,扶著冬漁的手厲聲道:“走,先帶我去看看究竟如何。”

她於審訊和看守犯人一事上並不在行,對沈府的密室也不甚了解。但是沈長淵不在,她必須能穩住這夥暗衛,然後再看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可尋。

這間密室的入口,竟在花園中的一處山石之中。因沈府都是武將士兵,所以極少有愛風月花木之人,放在這裏,自然要安全許多。這處山石看著規模不大,但寒光飛身上前,輕輕地敲了敲石壁。

隻見山石之間乃是中空,他用的力氣不大,竟也輕鬆將外壁給卸了下來。向裏看去,山石之下竟然是一個洞口,延伸著向地下通去,兩側有簡易的階梯,可供人一路爬行下去。

“不知夫人是否能下去......”寒光知道林弦歌身中夢魔,更何況也極少有女子願在這樣一個有些髒汙的地下的通道裏行進,便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臉色。

“你在前麵帶路。”林弦歌淡淡道,如今她勢必要看一眼現場如何,才好知道實情。

於是,在寒光的帶領下,冬漁心驚膽戰地跟著林弦歌往地下走去。他們一路走著,能感覺到地下的潮濕與陰暗,似乎還帶著血腥的氣味。與江夏王府的地牢一樣,這裏怕是許多人陳屍之處了。

走了不過一刻鍾,林弦歌不知自己如今身在沈府的哪一處地下,但可以確信,這路修得極為蜿蜒,還有不少折返的路線,若是無人帶領,隻會在其中迷失。

如此以來,靳元就更不可能單槍匹馬地闖出去了。

這間囚室要比江夏王府的小一些,她仔細察看,隻見不少暗衛都站在囚室旁,臉上卻仍然是用了迷藥之後渾渾噩噩的神情。她又看了一眼囚室中的鎖鏈,安然無損,那必然是有人將鎖鏈打開,將靳元帶了出去。

“不成想......竟然,能在此地見到你。”

他們剛剛回過身,卻聽得一聲蒼老的聲音,這聲音,自然是無比熟悉,卻不是靳元的。

林弦歌回過頭去,不由得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