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八十一章 洞房剖白

新房中入目皆是紅彤彤一片,雙喜字貼得到處都是,就連端坐在床榻上的那女子也是一身大紅嫁衣,看得蕭逸之隻覺得滿目微微刺痛。他似乎喝了不少的酒,走起路來腳步卻穩健,身上也沒有一絲一毫醉漢那熏天難聞的酒氣。

“林弦歌,你好本事。”林弦歌以眼神壓製住了要擋在前麵的冬漁,以及在暗處想有所動作的魏千,而蕭逸之口中輕聲說著,而後便一步步逼近了她。

林弦歌心知他所想,隻是自己緩緩將那蓋頭揭了一半起來,淡淡笑著望向他微紅的雙頰。她明亮的雙眼在眼睛妝容的描繪下顯得愈加明媚,直將個平日裏看著寡淡清雅的女子,裝點得燦若星辰明月,旁人皆不可與之爭輝。

“太子殿下,新房不容外人,還請盡快離開。”她始終隻是這句話,仿佛並不知自己與蕭逸之有過哪些往事恩怨,隻是兩個不相幹的人,隻是一個剛剛出閣的女兒家,在嗬斥一個貿然闖入新房的登徒子一般。

“你以為,嫁給一個威武將軍府的次子,就能幸免?你以為,一個既無官職也無功名在身的閑人,他就能護得住你?”

林弦歌的笑容更深,她微微側著頭,那鳳冠上滿頭的珠翠叮當作響:“太子殿下說得又是什麽話?自古以來,女子的親事便不可擅自作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那皇家的人下了令,更是得磕頭謝恩。如今是當今聖上親自下旨為我與沈少爺賜婚,又何來那麽多,我以為呢?”

她話中帶刺,說到皇家人,更是目光幽深,雖含著笑意,卻如利劍一般直直指向了蕭逸之。

“你是在賭氣,因本宮讓你去北狄和親。”半晌,蕭逸之才緩緩吐出了這句話,他似乎稍稍恢複了一番當初翩翩君子的風度,壓低了嗓音,俯身看向林弦歌,“本宮承認,此事是對不住你,但那的確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為之,即使你去了,我也絕不會辜負你......”

他話未說完,就看見林弦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止住了他的話頭道:“太子殿下,弦歌從不與人賭氣。何況,殿下利用我不成,三番五次用陰謀詭計害我泄憤,實在非君子所為。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還請殿下自重,這種話,不必再多說。”

她說得似乎有恩斷義絕的意思,蕭逸之方才平複下的情緒立刻重又被引燃。他伸出手來一把抓住林弦歌單薄的肩頭,目光中已有了一絲決絕的狠厲:“那又如何?你今日成親,若是被人瞧見與本宮在新房中有這般爭執,即便沒有什麽事發生,眾人也隻會道你是個不貞的婦人,是沈家的恥辱!林弦歌,你這般聰明狡猾,可是一個女子活在世上本就差了男子一頭,若是我要毀了你,今日便可!”

林弦歌卻並未出現如他意料之中的驚惶,她任由自己的肩頭被人鉗製著,反而彎眸笑道:“殿下,如此做的確是可讓我身敗名裂,但是殿下就不怕沈家和沈家軍因此而......”她說著,眼神瞟到了隱藏在一側的魏千。這句話僅僅是為了拖延時間,蕭逸之聽聞此話,微微怔了片刻,就被一旁飛身衝出的魏千強行拉開。

“你果然還藏著一手。”蕭逸之原本武藝不低,即便是魏千出手,也很難一招將他製住,然而林弦歌方才的話令他一時分心,沒有防備,這才被魏千直接架住了脖頸,動彈不得,“是本宮小看你了。”

林弦歌卻置若罔聞,她從床榻之上站了起來,一彎眼眸如新月澄澈明亮,雖是方才用了些點心,卻終究是吃得謹慎小心,沒有染花了口脂,唇瓣的形狀優美飽滿,說話時,微微開啟:“太子殿下輕視我,卻不知自己樣樣計謀都被我攻破,如今更是要強行下手,還是被我防備不曾得逞。殿下,還望你好自為之。”

她心中有恨意,這種恨另她的雙目中仿佛滿含著躍動的火焰一般。但她又不能言明自己為何要恨,隻是一字一頓地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吩咐魏千道:“看著時辰,外頭的酒席也該散了。魏千,將太子殿下送出新房......閑雜人等,一律不許再進。”

沈府熱鬧了一整個白日,天色暗下時,即便是與沈鶴瀾相交最篤的那幾人,也紛紛酒酣飯飽地辭別了。宴客廳裏隻餘幾個丫頭小廝收拾酒席和賀禮。而沈鶴瀾與沈夫人、沈長漠等人也都乏了,先行回屋休息。

沈長淵晃晃悠悠地往新房裏去。他看似喝得有點大了,腳步都輕飄飄的,實則腦中卻一片清明,今日來敬酒的人太多,不裝個醉,又如何能免於被灌酒至真醉?

“小丫頭,就知道你又將蓋頭揭了。”他方一踏入新房,入目的就是那悠悠然坐在榻上喝茶吃點心的人影,蓋頭揭了一半不說,神色也是平靜自在,仿佛坐在自己家中一般,“這可不成,蓋頭,得本少爺親自動手才行。”

林弦歌聽見動靜,瞥了他一眼。

對沈長淵,她向來不知道是抱以何種的心緒。即便今日成親,她也並無半分特別的感觸。或許是前世的經曆,讓她無法再以一個女子的心,去愛戀一個人。

“掀蓋頭不過是個虛禮,管他做什麽。”她取出另一個茶盅來,替沈長淵也倒了一杯,卻見他麵上滿是促狹的笑意,一時頓住了手。

“哪有人在新婚之夜喝茶的。”他拍拍手,另有兩個小廝從門外進來,低著頭端著個托盤來,上頭放著一個碧玉龍鳳酒壺,並兩個小巧的酒盅,“新婚之夜,當喝合歡酒,不知你酒量如何,我選的,是不醉人的那種。”

酒水入盅,許是那器皿材質上好,竟有水流擊石的清越之聲。沈長淵遞過一杯,沒正經地笑道:“夫人,交杯。”

“沈長淵,你能有那麽一會兒正經的時候嗎?”接過酒盅,林弦歌放在鼻下輕嗅了片刻,這才抿了一小口。果真是甜香異常,初入口時,竟沒有絲毫酒氣,如同果子中擠出的汁水一般清甜,“魏千與你說了嗎?下午的時候,蕭逸之來了。”

臉上的調笑的神色還未來得及褪去,沈長淵歎了口氣,似乎對林弦歌這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十分遺憾:“自然,我瞧見他往這邊來了,喝到一半就裝醉來調戲我家夫人,當真不是個好東西。”

冬漁本打算退出房間,將新房留給二人,聽見此話卻眉頭一皺,抱怨道:“沈少爺早就知道,為何不來瞧瞧?萬一郡主這邊出了什麽岔子......”她原還以為沈長淵是林弦歌的良配,沒成想也是個沒心沒肺的,連護都沒心思護著。

“我家小丫頭啊......她有自個兒的主意。”沈長淵口中說著,卻向著冬漁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的意思,這才轉向了林弦歌,一雙桃花眼輕輕眨動了幾下,“我知你有膽識,有心思,蕭逸之不是你的敵手。所以,若你需要我,我隨時都在,若你想一力完成某些事情才開懷,那我也由著你。”

他的眼眸形狀極為好看,若春日裏盛開著的桃花瓣,柔軟而線條綿延,似乎是因喝多了酒水,那眼睛中的水光粼粼,林弦歌似乎都能在其中瞧見自己的倒影。

“今日你我,便算是結為夫婦了,小丫頭,除了蕭逸之,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與我說?”他的神色與往日裏輕浮悠閑的模樣不同,不知不覺間,竟坐在了床榻上。他離林弦歌極近,近到兩人之間隻有一個指頭的距離。

林弦歌身後便是床柱,難以再向後退。她隻覺得心口一陣微悸,兩頰許是因為飲了那杯酒的關係,漸漸升上了一股燥熱:“說是成親......不過隻是因你要救我罷了。又並非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

她話中有一絲躲閃的意味,然而沈長淵卻不會讓她輕易逃掉。他一手慢慢靠近將那搭在鳳冠之上的蓋頭揭掉,笑道:“你似乎混淆了。”

“救你,娶你,雖然是兩件事,但是,都有同一個原因。我好像,有點心慕於你。”

那種奇異的熱度繼續在麵上攀升,林弦歌不用鏡子也知道,自己的雙頰定是比染了大半盒胭脂還要鮮豔。她不自覺地屏著氣息,手指暗中在嫁衣中收緊交錯:“你在酒中下了東西?”

她身子的反應實非尋常,無論前世今生,即便是當年對著尚且沒有露出獠牙的蕭逸之,也從未有過這般劇烈的心跳和燥動。

沈長淵的眼睛微彎,手指輕柔地撫上了她墜著金花墜子的耳垂道:“小丫頭,我隻知道你雖未習武,但是素來敏銳過人,尤其是辨識毒物,更是一絕。”

在林弦歌慍怒之前,他又趕緊找補一句:“不過,下藥這種手段,我是不會用在你身上的。我心悅你,卻並不知你待我如何,成親有一半也是為了解你危困,待你心甘情願了,我們再真的‘成親’。”

說罷,他也不管林弦歌的臉色如何,笑著靠近她的麵頰,在唇角落下輕輕的一吻。

那吻如鳥的羽毛拂過一般輕柔,還搔得人心微癢,卻在即將捉住的一瞬,狡猾地拍翅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