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深情不壽
皇後與蕭逸之的失勢,令徐賢妃在宮中風光了好一陣日子。
與皇後的謹小慎微賢淑溫柔不同,徐賢妃是個火一樣的性子。她出身相門,又是嫡出的大小姐,家裏千嬌萬寵的,便養成了個有些蠻橫強硬的脾氣。
但也是多虧了相門的身世,徐賢妃自幼雖不怎麽通詩書文墨,卻是頗為能歌善舞,家中皆是文臣,卻又偏偏愛舞刀弄劍,別出心裁編了一曲戰歌陣前舞,雙手執劍翩翩起舞,曾令在軍隊中效力過的皇帝驚豔不已,稱了舞姿豔絕四字,全京聞名。
一麵是顯赫家世,一麵又是天生麗質,生下了三皇子之後,後宮中除了皇後再無人可與她爭鋒。如今皇後也失了寵愛,成日裏在宮中閉門不出,與坐鎮冷宮無異,她自然更加得意。
“來人,將本宮上一年埋下的老窖梅花酒取出來,好酒,本宮要與眾位夫人一同共享!”自那日在殿外“偶遇”皇後之後,她一連數日都在宮中小宴,請的無非是些青年貴族或是千金夫人等,因知她近日來是後宮中風頭無兩的人物,而三皇子又極有可能繼承大統,這些人自然也樂於逢迎,有邀必應。
林弦歌的性子,本是不愛這些應酬,但沈家的沈鶴瀾、沈長漠均有重職在身,不便出席後宮女眷的宴會,生怕引人閑話,便隻得由沈長淵和林弦歌代勞。
酒至酣時,有宮女通傳,三皇子也從宮外趕來。隻見他一身常服,隻束了個潔白的玉冠在頭頂,卻眉眼細致優美,與年過四十而仍然美豔不減半分的徐賢妃有些相似,卻更多了一些慵懶媚意,叫在場的小姐甚至夫人們都紛紛低下頭,腮上有些許微紅。
不為別的,隻因這三皇子生得端是比女子還要美豔幾分,尋常女子與他對視一眼,便忍不住麵紅心跳。
徐賢妃見著蕭逸邗,眼睛頓時一亮,方才還豪飲的氣勢便落了下來,盡化作眉眼間溫柔慈愛的笑意:“你可真會挑時候,我這剛吩咐她們取來了老窖梅花,你呀,趕上了。”說罷,她親自執了三瓣荷花紋樣冷玉酒壺,替蕭逸邗斟了一杯。
蕭逸邗的到來無疑讓宴會上逢迎拍馬和有意拉攏的小心思更加明顯了些。
酒過三巡,蕭逸邗忽然稱有內急,要離席,眾人也沒在意,唯獨坐在宴席稍遠處的沈長淵眸光一暗,兀自飲了一杯梅花釀。
徐賢妃宮外的小徑上,因要大設宴席,甚至連灑掃的下等宮女也到了內殿中幫忙,殿外竟無什麽人守著。
蕭逸邗站在一叢樹木背後,因濃蔭掩映,身影看不分明,若非有心之人,也絕對想不到三皇子就在這樹叢中等候。
待他背後響起了輕微的窸窣之聲,蕭逸邗這才轉過身來。他望著對麵的女子,壓低了聲音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林弦歌輕輕將勾到枝葉上的衣料撥下,淡淡道:“既然三皇子有心相邀,弦歌若是不領情,豈不是太過失禮僭越?”
一口一個失禮,一口一個僭越,便將二人之間的距離拉得生分疏遠。席間,替林弦歌更杯換盞的宮女暗中碰了她的衣袖,將一個紙團塞入她手中——正是蕭逸邗要她偷偷出席,在殿外相見的邀請。
沈長淵在一旁側頭瞧著,口中嘖嘖了兩聲道:“夫人,不必理他。”
但林弦歌卻執意出來了,並不因他們二人之間有什麽多餘的情分,隻是眼下蕭逸之落馬,她的仇也算報了一半。眼下蕭逸邗是最有可能繼承帝位的人選,東晉未來的走向,蕭逸邗成了關鍵的角色。
“你知道我心裏待你,從不是如此生分的。”蕭逸邗輕輕歎了口氣,他伸手替林弦歌將肩頭落下的葉片拂下,眉目之間滿是柔和又無奈的情意,與他那張生得實在邪氣的臉,極為不協調,“如今,皇兄也倒了,但是,你卻出嫁了......”
林弦歌後退一步,避開了那隻想要搭在她肩頭的手。
“你不必如此躲我。”蕭逸邗也不惱,隻是嘴角微微翹起道,“弦歌,你當日助我,我日後也定將回報與你......威武將軍府於你而言,實在不配,沈長淵更是無名無職在身,難做良人。你放心,不管有多困難,我都會......”
他話還沒說完,林弦歌便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沈長淵不配她,難道蕭逸邗便配了?
“三殿下,請您把話說清楚了。”
林弦歌從不否認自己,在初次見麵時,是在刻意地引起蕭逸邗的注意,但之後二人說開,便毫無一分曖昧在裏頭,自己待他更不曾有過親近的時候,不知蕭逸邗是如何想的,竟將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幫助,全當成了情分。若是處置不當,隻怕還有後患在裏頭。
畢竟,她已經出嫁,對蕭逸邗更是沒有興趣,對整個東晉王室都抱著堅定的恨意。
“今日,我也不多隱瞞。我與大皇子有些私怨,從前提出幫助三殿下謀事,全是因不願見大皇子一人春風得意,穩坐東宮。而今大皇子已然被削為庶人,前途盡毀,觀滿朝皇子,唯有三殿下足以擔得儲君之位。三殿下如願以償,至於其他的,便不要再多言。”她麵色平靜,始終保持著與蕭逸邗半步遠的距離,在看到對麵人的臉色時,也絲毫沒有一分動搖。
蕭逸邗的麵色,仿佛被人當頭打了一棍那般,他的喉頭動了動,又再度開口道:“你的意思是......你我二人之間,並無情分可言?”
得到了林弦歌肯定的頷首,蕭逸邗的一雙鳳目微微眯起。他身形頎長,低頭俯視林弦歌時,那對眼睛中暗含著不明意味的光。
“晚了。在你當日裏學靳霖霖的裝束吸引我時,就已經上了船,如今想要全身而退......隻怕,不是你能說了算的。成親了又如何?我不嫌棄,更何況區區沈家,要想擺布,於我而言,也是易如反掌。”
林弦歌不禁莞爾。蕭逸邗,終究是比不過蕭逸之。縱是比他命好,投在了徐家女兒的肚子裏,卻依舊不如蕭逸之半分。
這樣的話,若是從前的蕭逸之,定然是說不出的。隻因他心機深沉,更能忍耐,沈家二字,在東晉就意味著兵權,意味著沈家軍,意味著數十年來的戰無不勝。而蕭逸邗卻不知為何,天真到對她用了真心,哪怕她已經嫁入了沈家,叫她不知該當蕭逸邗單純還是蠢鈍才好。
心裏所想,大抵是在臉上顯現了出來。林弦歌輕聲笑道:“三殿下,還真是個一往情深的癡情之人。隻是不知,若三殿下如此情根深種,從陛下定下婚約,到我嫁入沈府,這中間數月,殿下為何毫無動作?想必殿下心裏頭也是清楚的,聖旨不可抗,沈家不好惹,於是三殿下便隻得在一個小女子這裏找麻煩,不是嗎?”
她一番話說得尖銳明白,更是激怒了蕭逸邗。
事實上,論起脾氣性格來,皇子中間,麵上最好的是蕭逸之,但他卻是實實在在的口蜜腹劍,明裏是張春風溫潤的笑臉,若是當真惹惱了他,脾氣上頭,卻也厲害。
而蕭逸邗看著便有些邪氣魅惑,仿佛陰晴不定的模樣,實則卻還存有幾分風度。即便是眼下被林弦歌這樣搶白,也隻是眉頭擰起,微薄的怒意隻是湊近了細看才能看得出端倪。
“你——!林弦歌,你這是在拒絕我?”
林弦歌微微頷首道:“不錯。弦歌如今已為人妻,我夫君雖不圖功名利祿,也沒甚通天本事,但是我卻與他恩愛異常,琴瑟和諧,有勞三殿下費心。如今之計,三殿下還是想想如何討得陛下歡心,早日將大事定下才好。否則,再穩當的位子,也有翻船的那一天。”她話中帶著深意,翻船二字說得尤為緩慢沉重,令蕭逸邗周身一個激靈,登時便想起了蕭逸之來。
他的皇長兄,那個人人稱頌賢德有為的太子,頃刻之間,竟就成了個一文不名的庶人,這是何等地諷刺!
見他領會了自己的意思,林弦歌腳步一轉,打算返回席間。轉過身的刹那,卻聽得身後蕭逸邗的聲音幽幽響起道:“我日後如何,你瞧著就好。林弦歌,你慢慢等著,總有一日,我會讓你不願,也得願。”
返回了席間,徐賢妃已經喝得微醺,拉著身邊的宮女就要舞上一曲,眾人好容易勸住,席麵上便有些混亂。林弦歌趁機回到了座上,還沒坐穩,就瞧見沈長淵湊過來的臉。
“怎麽?”她倒是看懂了沈長淵眼裏的探究之意,不由得揚起了秀眉。
沈長淵那雙似乎因為飲了酒水而更加波光瀲灩的桃花眼微微下垂著,幾乎是貼著她的臉側小聲耳語道:“我還以為,你被蕭逸邗拐走,就不回來了呢。”
他似笑非笑的,語氣卻是著實可憐。一時之間,林弦歌也分不清他是拿自己說笑,還是當真在擔心,隻得輕咳一聲道:“我無事,隻是把話說清楚。”
沈長淵坐了回去,手指繞在金質酒杯的細柄上把玩,半晌才道:“我信你,隻是有點擔心。”
如何不擔心?林弦歌與蕭逸邗那點子事,他早就弄了個一清二楚,林弦歌大概隻是把蕭逸邗當做一個複仇的工具罷了,沒成想,蕭逸邗卻當了真。
他側著頭,微微笑道:“夫人,如今蕭逸之已經倒台,你心裏,可想讓蕭逸邗繼承大統?”
這話似乎是在問她的心意,雖然依舊是那輕飄飄不可作真的語調,但他的眼底卻有些晦暗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