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八十九章 野心

“無妨。”女子乃是婦人的裝扮,一襲寶藍曳地長裙,衣襟袖口繡著的喜鵲紋樣顯然是絲線摻了金絲所繡製,淡淡泛著耀目的光澤,她頭上手上皆戴著金飾,脖頸上的金項圈上還綴著大顆的珍珠,僅僅是遠觀,便知價格不菲。

這顯然是個貴婦人模樣的女子,莫氏見林弦歌無意中衝撞了人家,趕忙過來幫著賠禮,所幸那婦人看起來便有些嬌蠻的模樣,卻也沒多說什麽。

林弦歌贖走了自己的首飾,隨意地收在袖中,便拉著那女子道:“今日實在是抱歉,不如我做東,請夫人用頓便飯,一表歉意。當鋪旁邊便有家京城中有名的館子,不知夫人可願賞臉?”

女子微微抬著下巴,似乎打量一般瞥了林弦歌好幾眼,這才應了一聲,在身邊丫頭的攙扶下隨林弦歌一同走出了當鋪。

因還有東西要采買,莫氏便先去購置,僅留林弦歌招待那位夫人。

席間,林弦歌自然是按原價賠了她的花瓶,這令女子的臉色緩和了不少。更加上端上桌來的皆為名貴菜肴,孔雀胸、燴熊掌,女子隻是稍稍嚐了一筷子,便禁不住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林弦歌自報家門道:“我夫君是威武將軍府上的二少爺,沈長淵,不知夫人是哪家?咱們婦人常日裏也無事可做,不若結交一番,也算是打發時日了。”

她麵上帶笑,溫婉十分,仿佛真的是個慣於交際的名門貴婦一般。

然而正在進食的女子卻忽然在麵上帶了幾分防備,她口中囫圇念叨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最後才輕聲道:“我閨名喚卿煙,夫家姓黃,你稱呼我黃夫人便可。”

她不願透露,林弦歌也不追問,隻是淡淡笑著品嚐方才端上桌來的湯盅。這湯裏放了好幾樣名貴鮮見的菌類,皆是從千裏之外的高山上采摘得來,另有未足月的小仔雞燉出了鮮味,黃夫人細細品著,讚不絕口。

“哎,如今時日不好,你瞧瞧,我出嫁前想喝這樣的湯湯水水,何須特意避著別人,再尋個請客賠罪的由頭?若不是我夫君沒有職務在身,也沒甚遠見野心,總也不至於拖累至此。”林弦歌忽然開口,仿佛一個深閨怨婦一般抱怨了兩句,對麵的黃夫人卻目光一暗,低下頭去。

“是啊,總歸是出嫁前的福氣享不盡,出嫁後,唉......”黃夫人放下湯匙,歎了口氣道,“好歹你還請得起這一頓飯食,我的夫家卻是要我日日典當,才付得起家用呢。”她指了指林弦歌方才賠給她的銀子,又道:“若是今日沒這檔子事,我就是從當鋪裏拿銀子回家給他使用。”

林弦歌斂去嘴角的一絲笑意,將新炸好的精巧小果子分到她盤中,歎道:“誰說不是呢,老實說,若不是沈家還算勢大,夫君的父兄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我就真的得喝西北風了。”

二人絮絮叨叨地閑談了好一會兒,無非是些家長裏短。黃夫人顯然是個家道有些中落、丈夫沒什麽本事的貴婦人,盡管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是些顯赫金貴的玩意兒,實則發起牢騷來,竟能將自己的夫君貶得一無是處。

“我那夫家,也不是什麽好玩意。我夫君原本也想過要建功立業,光耀門楣的,可惜他上頭幾個兄長如狼似虎的,竟都將祖上的家產勢力分了精光,落到他這兒,就隻剩了點渣子了。如今父親不重用,他自己心性也軟弱,可叫我看著就心憂。”

林弦歌點了點頭,她平日裏溫言細語的,倒是頗能寬慰人心。黃夫人有她開解,倒是舒心了不少,片刻後便喜笑顏開。

這頓飯吃下來,黃夫人已將林弦歌奉為知己,並相約三日後再相會。林弦歌笑著應下,二人便各自分手。

轉眼已至中秋佳節,照舊例宮中自然是有宴會要辦,邀了朝中大臣及其家眷一同出席,共享佳節。林弦歌與沈長淵自然也要前往,隻不過他們二人無論在朝中還是貴婦圈中都是無名小卒,故此混在宴席中,實為不起眼。

“沈夫人。”二人正有說有笑地用著宮中禦廚親自手作的月餅,林弦歌忽聞耳畔一聲低柔的喚聲。

她轉過臉來,卻抿著嘴唇笑道:“黃夫人,沒想到在宴會上也能見到你。”

黃夫人今日因赴宮宴,比她平日裏金尊玉貴的妝扮還要更豔麗十分,滿頭滿手金晃晃的,仿佛剛從金子堆兒裏出來的一般。她的衣裳更是絲毫不講究淡雅協調的大紅大金色調,與宴上諸多女子相比,顯見得落了下乘。

“我......有事與你說。這位,便是沈二少爺吧?”黃夫人卻沒答她的話,隻是有些局促地笑了,雙手緊緊攥著帕子道,“可否請二位移步?”

林弦歌與沈長淵對視了一眼,宴會已經過半,賓客出出進進的實屬常事,無人注意他們這頭的動靜。林弦歌微微頷首,便起身隨著黃夫人一起走到了殿外。

“這話說起來也是有些難堪,”黃夫人邊帶著他們穿過小徑,邊歎息道,她這一月來與林弦歌時常一同品茶賞景,二人相談甚歡,已算是密友,故此她口中稱的是難堪,實則麵上卻自然,“是我夫君有事想要相求沈二少爺,又不好出麵......而我與沈夫人又有些交情,故此托我來請動二位了。”

說罷,他們已經到了殿外一處偏僻的角落,樹蔭掩映著,天色又暗,隻能勉強看見個人影。

“二位,恕我失禮,本不想如此勞頓二位,實在是在宴會中耳目眾多,不便說話......”那人一見到黃夫人領著他們到來,便趕忙開口道,他的嗓音低柔,身形也單薄,說出話來絲毫沒有盛氣淩人之意。

沈長淵微微一笑,打著扇道:“無妨,隻是不知閣下是誰,又有什麽話,要與我們二人單獨說?”

黃夫人已經站到了男子的身邊,隻見那男子深吸了一口氣,從暗色中露出麵容來,正是蒼白而不顯病色的麵孔,細長溫潤的眉眼,正是......

“我是九皇子。”

黃夫人卻是快人快語地搶過話頭,拉過林弦歌的手來,歉意道:“我實在不是有意瞞著你,隻是身在皇家,不便透露身份,故此才沒跟你說清。我素日裏是個什麽光景,弦歌你並非不治,我夫君如今有事相求,還望弦歌你不計前嫌,千萬要幫我們一把。”

這話說得謙恭又帶著點卑微,令她身邊立著的九皇子微微皺起了眉,卻終究沒有說一句話。林弦歌望了沈長淵一眼,彎眸道:“咱們交情頗深,哪裏說得上幫不幫的,隻是,我是一介婦人,我夫君也無職務在身,九皇子貴為皇子之身,我們又能幫得上什麽?”

她既不直接拒接,也沒有一口應下,讓化名為黃夫人的九皇妃麵露難色,又拉著她的手絮叨起來:“弦歌,時至今日,我也不瞞你們。我過去與你訴說的那些苦處,樣樣是真。陛下素來對九皇子不怎麽上心,九皇子的母親又早逝,母族卑微,咱們這些年過得實在是辛苦,宮中沒有一人正眼看我們夫婦二人......”

九皇妃聲音淒切,還要接著說下去時,九皇子似乎有些異樣,他咬著嘴角,低聲嗬斥道:“別說了!這些事說與別人聽做什麽?”

林弦歌心中思忖,九皇子看著柔弱,實則卻有些清高,想來也與在宮中受了人多年白眼有關聯,他難以接受九皇妃在外人麵前揭露他的窘境,故此才出聲喝止。

對話一時被打斷,唯有沈長淵笑眯眯地接口道:“九皇子說的是,今日時間也緊,這些家常話日後有的是時間再敘,隻是不知,九皇子究竟有何指示?”

“沈小將軍,我知你雖不在朝中,但是沈大將軍與沈統領卻是你的父兄,聽內子這些天與我說的,你在沈家的地位也非同一般。我做了皇子這麽多年,一直被大哥與三哥壓著,雖說是皇子中年紀較小的一個,但也已經娶妻在宮外建府了,卻始終在政務上無所建樹,難以出頭。”九皇子歎了口氣,微微側過身不去看沈長淵的眼睛,“如今,我托人打聽出,父皇暫時無意立儲,而沈將軍又是軍功在身的肱骨老臣,他的話必然有些力度......”

話中未盡的意思,竟是要隻身卷入奪嫡之爭,要沈鶴瀾站在自己這頭,與蕭逸邗一爭儲君之位了。

從前蕭逸之與蕭逸邗平分秋色時,也都想從沈長淵這裏下手,掌握沈家的勢力。大抵是因為沈長淵其人雖然無什麽建樹政績,卻深得沈鶴瀾與沈長漠的寵愛庇佑吧。

沈長淵注視著九皇子,笑容愈加深邃。他摸著下巴,低聲道:“九殿下,若是要那個位子......可不是誰說一句話,就能成事的。殿下需要的,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的語氣沉沉,似乎話中有深意。九皇子望著他那雙如上好黑玉一般的眼眸,忽然覺得,自己如同被一潭深水,倏地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