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他開始談論起自己畢生熱愛的音樂,還說到他的第一門生莉莎。當他談到莉莎時,說話的語調似乎比平時平緩了許多。拉夫列茨基又把兩人的談話話題引到他的作品上,並且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向他提出建議,說自己打算寫一部歌劇並想請他來配曲。
“歌劇,哼哼!”雷莫頗不以為然地說,“不行啊,這我可不行:我已經沒有了那份鮮活的**和變幻無窮的豐富想象力了,要譜歌劇曲子非得有如此的想象才行;我現在已經沒有這份旺盛的精力啦……但是若說我還能做點什麽的話,或許會更樂意作些浪漫曲;當然啦,我希望還能碰見好的歌詞……”
他突然打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靜靜地坐著,抬頭望著星空。“譬如說,”很久的一段沉默過後,他終於又繼續開口了,“類似這樣的歌詞:你們啊,星星,噢,你們,純潔美麗的星星……”拉夫列茨基微微把臉向他轉過去,認真地注視著他。“你們啊,星星,純潔美麗的星星,”雷莫又低聲重複一遍,“你們用同樣的眼光俯視著天底下所有善良的和有罪的人……而唯有心靈無邪靈台空明的人或者類似如此的句子……才能讀懂你們,啊,不,能真心愛你們。然而我不是詩人,我那裏稱得上是詩人!我說的就是類似這樣的句子,崇高浪漫的句子。”
雷莫把帽子往後轉向後腦勺,在明亮溫柔,夜晚那幽幽的微光下,他的臉越發顯得毫無血色而年輕了。
“對於你們也是如此,”他接著說,但聲音逐漸低沉下去,“你們也知道,誰在真心的愛,誰知道如何去愛,因為你們,純潔的你們,隻有你們才能慰藉……啊,不,這全都亂套了!我的確不是詩人,”他說著,“但隻是舉個例子,就好比這樣的句子……”
“我也覺得非常遺憾,可我也不是個詩人。”拉夫列茨基對他說。
“全是虛無縹緲的幻想啊!”雷莫又有些不以為然地說,便再次蜷縮到了馬車的一角。
他眯縫上眼睛,似乎打算睡覺。過了一小會兒……拉夫列茨基側耳傾聽……“星星啊,閃亮的星星,偉大的愛情。”老人咕噥著。
“愛情。”拉夫列茨基在心裏默默地一遍又一部地重複著這兩個字。隨之,他陷入沉思中,由此他感到心情變得異常沉重。這是他心中埋得最深的一份情感,於他來說,這已經把他整個人的心思都掏空了。但他情願深陷其中,他像是上了癮,欲罷不能。忐忑但又誠惶誠恐地祈求著。
“您為菲裏多林譜的曲真是妙極了,赫裏思托福爾·費多裏奇,”他大聲地說道,“您覺得怎麽樣呢,這位菲裏多林,在伯爵帶著他去見妻子之後會怎樣?他很快就會變成她的情人了,是嗎?”
“這僅是您的想法,”雷莫不讚同地說,“不過也有可能,因為經驗……”他一下子不說了,窘迫地掉轉過頭去。
拉夫列茨基苦笑了一聲,便也掉過頭去,兀自朝大路上張望。
東方天色微泛出魚肚白,星光逐漸暗淡下來了,此時馬車來到瓦西列夫斯科耶村那幢農村小屋的台階前。拉夫列茨基把客人帶進為他提前準備好的房間裏,便回到自己的書房,坐在窗子前。
花園裏,夜鶯唱起了黎明前的最後一首歌。拉夫列茨基回想起,卡裏京家的花園裏也有這麽一隻會唱歌的夜鶯;他同時想起了莉莎,想起夜鶯剛開始施展歌喉,他們同時向黑暗中的窗外望去時,她那宛若湖水般靜謐的神采奕奕的雙眼。他開始想念她了,於是內心變得異常沉靜。
“多麽純潔的好姑娘啊。”他輕聲地自言自語,“純潔的星星。”他微笑著加了一句,便悠悠入睡了。而雷莫在他的**又坐了好久,膝上擺放著樂譜本。他隱隱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甜美誘人的旋律馬上將在他的腦海中誕生。他現在渾身燥熱難當,激動忐忑,他已經體驗到那偉大旋律即將來臨時,心力交瘁的苦楚和甜美得難以言喻的……然而他卻最終沒等到它……
“我既非詩人,也非音樂家。”他喃喃自語道……最後他疲憊的把頭重重地倒在了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