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他早已過了風華正茂的少年時期,對莉莎在他心中所喚起異樣感情,他——拉夫列茨基不可能長時間判斷失誤。今天,他終於可以確定他是真的愛上了她。然而這件事的證實並沒有帶給他多少歡欣雀躍。“難道,”他想著,“我,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除了把自己的心完完全全交托給一個女人外,就再沒事可做了嗎?不過,他的莉莎和那個女人是絕不可以混為一談的:她是絕不可能讓我做出如此可恥的犧牲的;她也不會要求我拋下自己的事業;她一定會激勵我投身到誠實,質樸的勞動中,我們會攜手共進,共同去創造美好的明天。沒錯,”想到這兒他不再猶豫了,“所有這一切都非常好,但可悲的是,她壓根兒沒有打算跟著我一起前行。怪不得她覺得我很可怕。但是她也並不愛潘申呀……這對於我來說是多大的慰藉啊!”
拉夫列茨基又回到瓦西列夫斯科耶,可才過去短短幾天——他便孤寂難耐了。與此同時,在寂寞中煎熬著的他也在苦苦等候著:儒勒先生所報道的新聞需要求證,然而,他連一張紙片也沒收到過。於是他又回到城裏的卡裏金家度過了一個晚上。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他已經產生了厭煩了。不過,在玩皮凱特時他故意輸給了她十五個盧布,她的臉色就略微緩和了幾分,他因此爭取到差不多半個小時和莉莎單獨相處的時間,即使這位母親前一天晚上還告誡她,讓她跟這個人別太過親密。他感覺她變了:她變得好像深藏不露了,嗔怪他這幾天為什麽不來,並問他:明天是否要去做禱告(明天是禮拜日)。
“去吧,”她不等他答複就先開了口,“我們一起祈禱她的靈魂獲得到安息。”接著她又述說,她很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該怎樣做才好,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利讓潘申繼續我為他守候。
“為什麽呢?”拉夫列茨基問。
“因為,”她說,“我已經開始懷疑,這個決定將會產生怎樣的後果。”她推說自己頭痛,便回樓上房間去了,臨走時,她頗為猶豫地把手指尖伸給拉夫列茨基。
次日拉夫列茨基也去做了禱告。他到教堂時莉莎早已在裏麵了。她並沒有回頭,她知道他來了。她摯誠地祈禱著:她的眼睛靜穆安然地泛著著純潔的光芒,她的頭默默地時而低頭,時而昂首。他能感覺到她是在為他祈禱。因此,他心中升騰出一種奇異的柔情蜜意。欣喜有之,羞愧亦有之。
莊嚴佇立在那裏祈禱的人們,一張張可親的臉孔,和諧美妙如來自天籟的歌聲,香氣四溢的神香,窗口投射下來的傾斜的被拉長的光影,牆壁和拱頂昏暗的顏色——所有這一切統統都觸動著他的心弦。他有很久沒來教堂了,也很久沒向上帝祈禱了,就是此刻,他也沒有念任何禱詞,甚至也沒默禱,然而,雖然隻是一瞬間,他縱使不是用肉體,也是再用靈魂,匍匐在地頂禮膜拜。
他憶起了童年,那時隻要一走進教堂,他就要一直祈禱,直到仿佛有什麽東西冰涼地觸碰了他的額頭才肯作罷,那時的他想著,這一定是護命天使表示接受我了,在為我烙上默許的印記了。他轉頭看了莉莎一眼,“是你領我到這裏來的,”他心想,“那就請你接納我吧!接納我孤獨的靈魂吧!”她依然那麽安靜地禱告著,他感到她一臉的喜氣,於是他再次被深深地感動了,於是他開始為另一個需要救贖的靈魂祈求——祈求安寧,也為自己的靈魂祈求著——祈求著寬恕……
在教堂門外的台階上他們碰到了一起,她以一種既親切又快樂的莊重的態度呼喚他。明媚的陽光地靜靜地傾瀉在教堂院子裏,在嬌嫩的青草葉尖上,在女人們繽紛的五彩綢衣和飛舞的頭巾上,天空空空如也,教堂的鍾聲仿佛在天地縈繞,縈繞,然後漸行漸遠,隻有麻雀還在圍籬上啁啾個不休。拉夫列茨基沒帶帽子,光著腦袋站在那兒,麵帶春風般的微笑,微風輕輕拂動他的頭發,莉莎帽子上的白色飄帶也隨著輕輕舞蹈。他照顧莉莎及與她一起來的裏諾奇卡和蘇洛奇卡在馬車裏安頓坐定後,又把身邊所有的錢分給了乞丐,之後就悄然安步當車地往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