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耶琳娜對比爾森涅夫的接待很熱情,不過不是在花園裏,而是在客廳。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按捺不住,又重新談起了昨天的話題。這時,她是一個人,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已不知道悄悄溜到什麽地方去了。

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在樓上休息,一條濕濕的繃帶纏在她頭上。卓婭在她身邊坐著,裙子依舊被整理得整整齊齊,兩隻小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瓦蘇爾·伊凡諾維奇也正在頂樓歇息,躺在一張號稱是“催眠床”上,實際上就是個寬大舒適的沙發。

比爾森涅夫又重新提起了他的父親,他把對父親的記憶看做是神聖的,我們現在就來說一些有關他父親的故事。

父親是八十二個農奴的主人(那些農奴在他死前全都獲得了自由)、明燈派分子[ 一種宗教組織成員。]、哥廷根[ 哥廷根為18世紀德國狂飆突進運動中心。]大學生、論文手稿《精神在世界上的顯現與成形》的第一作者(這部手稿中,謝林主義,斯威登堡[ 斯威登堡(1688-1792),瑞典自然科學家和精神學家]主義和共和主義以非常獨特的形式合在一起)——比爾森涅夫的父親——當他還是個孩子時,父親就把他帶到莫斯科,那時他失去了自己的母親,是這位父親一力承擔了教育孩子的重任。他精心準備了每一節課,卻總是徒勞無功。他是個喜歡做夢的人、一個書呆子兼神秘主義者,話音沉悶,表達上也隱晦不清。辭藻雖然華麗,卻有許多比喻。不過在他十分喜愛的兒子麵前他是會害羞的。因此,他兒子一直對著功課呆坐著而全然不知所措,成績也無法提高的情況也就這不足為怪了。

後來老人(他的結婚很晚,那時已差不多五十歲了)終於覺察到事情不大對勁,於是就把他心愛的兒子送到了寄宿學校。兒子便從此開始了他的校園學習生涯,不過卻一直未能擺脫父親的監督。父親總是來探望他,用許多他自己的教誨和談話來煩擾學校的主人。就連學監[ 舊俄學校每班設監督人,稱學監。]們也對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傷透了腦筋。

他會時不時地給他們帶些,在他們看來是天方夜譚般的教育著作。就連學生們見到那黑黑的老人麻臉,還有整年裹在又緊又窄又不合身的灰色燕尾服裏的身影時,也漸漸地開始別扭起來。

當時的學生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位麵色凝重,不苟言笑,鶴步長鼻的先生把他們每個人都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牽掛在心上。有一天,他突然想跟學生們聊華盛頓。

“年輕的孩子們!”他開口了,可一聽到他那古怪的話音,年輕的學生們就四出逃散了。

事實上這位虔誠的阿根廷學派的日子過得並不十分舒心,曆史發展和各式各樣的困惑想法總是讓他心情抑鬱。就在小比爾森涅夫走進大學以後,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與他一同去聽講,不過那時他也感到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1848年的事情[ 指法國大革命及其以後的歐洲一係列政治變動]從根本上撼動了他(他必須把整本書重新寫一遍)。他在1853年的冬天去世,沒有等到兒子大學畢業。不過他提前就為他取得學位而祝賀過了,並希望他能夠終身從事科學研究。“我將把火炬傳遞到你手裏,”他在臨終前的兩小時裏對兒子說,“我曾用盡所有力氣舉起過它,你也要承諾至死也不放下它。”

比爾森涅夫經常和耶琳娜聊自己的爸爸,聊了很久。他在她麵前所感到的拘束感似乎一下子全都變得模糊不清了。他那幾處發音上的混淆也不那麽嚴重了。談話又轉入到關於大學的事。

“請您告訴我,”耶琳娜問,“在您的大學同學中有比較出色的人物嗎?”

比爾森涅夫忽然想到了蘇賓說過的話,“沒,耶琳娜·尼古雷耶芙娜,說實話,我們當中的確未曾有過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可哪兒會有呢?我聽說以前的莫斯科大學很了不起!但現在那隻是一所小學而已,不是什麽大學了!我跟同學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會覺得很難受。”他最後低聲補了一句。

“很難受?”耶琳娜低聲說。

“不過,”比爾森涅夫接著說,“我還是有一點保留的,我知道一個學生,對的,他還跟我同專業的呢,那才是一位真正優秀的人才。”

“他叫什麽名字?”耶琳娜滿心歡喜地追問。

“叫恩沙洛夫·德梅特裏·尼康諾雷奇。是個外國人,保加利亞來的。”

“不是俄國人嗎?”

“是呀,不是俄國的。”

“那他為什麽會住在莫斯科?”

“他是到這兒來學習的。您知道他學習的目的嗎?就隻有一個目標,就是解放他的祖國。他的經曆也是非常坎坷的。父親是一個非常富裕的商人,出生在德爾諾夫,那兒現在雖然隻是個中等的小城鎮,但曾經也是保加利亞的首府呢!那時候的保加利亞還是個自主獨立的國家。他那時在索菲亞經商,跟俄國有些來往。他的姐姐,也就是恩沙洛夫的親姑姑,現在還住在基輔呢,她跟那兒一所中學的曆史教師結了婚。1835年,也就是十八年前,意見恐怖的事情發生了——恩沙洛夫的母親突然銷聲匿跡,一個星期後就被發現是被人殺害了。”

耶琳娜禁不住全身顫抖了一下,比爾森涅夫立馬停止了這個話題。

“往下說,繼續說下去!”她說。

“聽說她是被一個土耳其的惡徒先奸後殺的。後來恩沙洛夫的父親知道了真相,便日夜想著報仇,可是他最終也隻是用匕首刺傷了那個壞蛋,而他自己卻因此被槍斃了。”

“被槍斃?都沒有經過審訊嗎?”

“對呀。那時的恩沙洛夫才八歲,然後鄰居們共同收養了他。他姑姑聽說了這件事情以後,就想收養侄兒,所以大家就把莫沙羅夫送到了奧德薩,然後又從那裏直接送去了基輔。他也就在基輔過了整整十二年。所以他的俄語講得非常棒。”

“他還會講俄語?”

“跟你我講得一樣好呢,剛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是1848年初),他就十分想回國。他去過索菲亞和德爾諾夫,幾乎把整個保加利亞都走了個遍。他在那地方過了兩年,又重新學了自己祖國的語言。土耳其政府也曾經對他實施過迫害,那兩年時間裏他大概經曆了許多大風大浪。我有一次就看見他脖子上有一道寬寬的傷疤,那肯定是刀痕,可是他不喜歡談論這個。他一直保持著他特有的沉默,不過我還是試圖問過他一些事情,可他什麽也沒說。他會用一些十分平淡的話來回答你,有時總是固執得可怕。他1850年又一次來到俄國,來到了莫斯科,他想要重新接受完整的教育,想接近俄國人,然後,就等大學畢業了……”

“畢業了又怎樣呢?”耶琳娜打斷了他的話。

“那得看上帝的安排了,預測未來從來都是件很困難的事。”

耶琳娜久久地盯著比爾森涅夫,一動也不動。

“我覺得您的故事很有興趣,”她說,“他是什麽樣子呢,您這位朋友,您是怎麽稱呼他呀……恩沙洛夫?”

“我不知該怎麽給您形容?我覺得還不錯,過些天您就會見到他的。”

“為什麽?”

“我會把他帶到這兒來,來拜訪一下您。他後天就會搬到我們村子裏來,就跟我住在同一幢屋子裏。”

“真的?那他會答應到我們家來做客嗎?”

“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呢?他一定會感到非常榮幸的。”

“他會不會很高傲?”

“他從來不這樣。其實他也是很驕傲的,但是並不是您心中所理解的那種意思。比如說,他從來不會跟別人借錢。”

“那他窮嗎?”

“對的,他並不富裕。回保加利亞的時候,他接手了父親產業中剩餘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財產,姑媽也曾接濟過他一些,但是所有的加起來也沒多少。”

“他的個性一定很特別吧?”耶琳娜說。

“那是個有著鋼鐵性子的人。但同時您也能發現,他身上有一種孩子般真誠純潔的東西。即使他一直專心致誌地隱藏著自己的行動。但說實話,他的真誠與我們這種廉價的真誠是迥然不同的,不過也不是我們這種無所隱藏的人的虛偽真誠,等您見到了他,就知道了。”

“他應該也不會害羞吧?”耶琳娜小心地詢問。

“是,他也從不羞怯。事實上也隻有那些愛麵子的人才會羞怯。”

“這麽說,您是愛麵子的嘍?”

比爾森涅夫被問得一下子不知所措了,隻好聳聳肩。

“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呢!”耶琳娜接著說,“呀,您說,他有沒有向那個土耳其的壞蛋報複?”

比爾森涅夫微微笑了一下。“複仇隻是小說裏的橋段,耶琳娜·尼古雷耶芙娜,十二年了,那個壞蛋可能早就死了。”

“但是關於這部分,恩沙洛夫先生就從來沒對您說過嗎?”

“沒有。”

“那他為什麽要去索菲亞呢?”

“他的父親以前在那兒住過呀。”

耶琳娜沉思片刻:“他的誌願是解放自己的祖國!”然後低聲自言自語,“這話聽起來也夠豪壯的,他該有多偉大……”正在此時,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出現了,談話也就此結束。

當天晚上,比爾森涅夫回到家的時候,心裏纏繞了一些很奇怪的想法,並觸動著他的心。他並不是後悔自己把耶琳娜介紹給恩沙洛夫。他認為這個年輕保加利亞人的事兒會在耶琳娜心裏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是很自然的事,這也正是他自己極力去加深的!

可是,一種說不出的陰暗的情感卻悄悄地注進了他的心裏,使他陷入一種卑劣的憂愁當中。但是這種憂愁還是沒有妨礙他去拿《霍亨斯托芬家族史》來,然後他從昨晚停下的那一頁上接著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