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佛本無相
原來信紙浸了特製的藥水,明麵的字跡之外,被茶水浸透的背麵會顯出另外的字跡。
依然是表哥清雋剛勁的親筆:
知月吾妹:一別兩載,山隔水阻未得相見,為兄時常掛念。大虞已值生死存亡之際,為兄率皇屬軍與滄瀾王激戰九晝夜,兵敗垂成,坐困彭城,糧米斷絕。若皇屬軍被剿滅,大虞皇室臣民必陷於敵手。滄瀾王殘忍凶暴之名吾妹早知,何忍親人命喪賊手……
暮汐迅速看完,怔怔地將信放在燭火上,看著信紙變成一隻隻黑蝴蝶散落空氣中。
“昨日阿茵托我為她繡個荷包,我想去鎮上買些彩線珠翠。”
清晨。暮汐為淩蕭逸盛了一碗百合山藥粥,又夾了塊點心遞給他。
“這點心是你自己做的?”他咬了一口,漆眸中漾出一絲淺笑,
“公主的手藝越發好了,營中的廚娘都不如。本王對吃食原是沒挑揀的,現在嘴被你養得越發刁了。”
“以後想吃什麽我做給你就是。”暮汐眉目宛然,溫婉地舀了一口粥遞到他唇邊。
淩蕭逸睇了她一眼,張開嘴進了一口粥,又用舌尖頂了下勺:“又是做衣服又是做湯羹,阿汐是本王的衣食父母啊。”
說著從腰間掏出出入的令牌遞給她,“一會兒叫阿茵陪著你去,再叫兩個親兵跟著,早去早回。”
說罷拿起雪帕拭拭唇角,起身往外走。
剛走到帳門口,忽然像想起什麽,頓住腳步,轉回身看著暮汐:“手裏銀子還夠嗎?”
暮汐一怔,接著彎眸而笑,抿著嘴搖了搖頭。
*
“這麽多?”阿茵目瞪口呆地看著兵士川流不息搬進一箱又一箱東西,軒敞的帳篷不多時就擺放滿了。
“好大的夜明珠!”
“這麽多古玩玉器!”
“都是黃金珠寶!”
每個箱子裏都是價值連城的貴重寶物,黃金珠寶綢緞都是最尋常的,看得二人眼花繚亂。
暮汐從小錦衣玉食長大,不是沒見過寶物的,但是眼看這鋪天蓋地的絕世珍寶,心中不禁暗歎淩蕭逸帶兵打仗之餘如此生財有道。
“公主,王爺說這些都是給送你解悶玩兒的。送給公主過過目,一會兒搬進庫房裏。”
親兵說著,將一把庫房的鑰匙恭敬交給暮汐。
另兩名親兵搬過厚厚兩摞一人多高帳冊,“這是王爺名下田產府邸鋪子和幾個寶庫的帳冊,王爺吩咐都過到公主名下。還有一些,王爺讓屬下收拾整理了,也都交給公主。”
阿茵瞪著眼睛打量著滿屋的金玉珠翠,“姐姐,這下你比京城首富都要有錢了!王爺這是要托付中饋啊!把身家都給你了!”
暮汐慢慢地眨了眨眼,心中莫名湧出一陣暖意。
*
暮汐和阿茵來到鎮上正趕上集市,人潮湧動,二人走了半晌,見前麵有座酒肆,阿茵吵著餓了,暮汐便帶著她進去要些吃食。
酒肆裏人不多,一個清秀伶俐的小廝前後忙活著,見二人進來,麻利地擦了桌子,給二人上壺茶。
跟隨的兩個親兵並不同二人一起用膳,規矩地站在酒肆門外候著。
吃到半晌,暮汐從袖中掏出繡好的荷包遞給阿茵。
阿茵接過碧色的荷包,隻見荷包針腳細密,繡法嫻熟,上麵有兩隻鴛鴦在水中戲謔,是兩情相悅的好意兆,欣喜地前後翻看了半晌。
“姐姐針線真好,石頭哥哥一定會喜歡的!”說著小心地將荷包揣進懷裏。
暮汐莞爾一笑,這世間最美好的事莫過兩情相悅,沒有紛雜的外事叨擾,想著想著又蹙起了眉頭。
“姐姐最近睡得好些了吧,我看你人麵桃花的,甚是好看。”
暮汐微怔,“你那玉佩真是靈驗無比,我隻是成日帶著,這兩日沾枕頭就著,有時候做著針線活就睡過去了。”
“姐姐不知道吧,這玉可有來頭呢。當年我念求玉的大師曾在痂南國雲遊,偶得一塊碧心玉髓,又用玉檀和沉香浸潤數十年,味道聞之就可助眠,若是浸入茶食中,人得睡過去好些天就醒不過來呢。”
二人天南地北閑聊了一會,暮汐起身去更衣,笑著按下要相陪的阿茵,“我自己去,你多進一些,女孩子玉潤珠圓才好。”
暮汐繞到酒肆後門,見無人尾隨便推門走了出去。
酒肆後麵是一個不大的園子,走過抄手遊廊,出了月亮門,看見一座四角翼然的小亭子,裏麵等著一位年輕的姑娘。
見她走過來,那姑娘忙迎上來,“暮汐,我等了你好久,真擔心你不來!”
“阿芸表妹,表哥還好嗎?外祖父母他們都好嗎?”
阿芸眉宇間染上鬱色:“表哥帶兵被滄瀾王困在彭城,糧草早就斷絕了。城中連老鼠都吃光了,這兩日連傷病的兵士都殺了充作軍糧。”
“滄瀾王掘斷了城中唯一的水源,城中男人病死餓死過半,連老弱婦孺都走上城頭守城。彭城一旦失守,身後的大虞國都無險可守,國破隻是朝夕之間的事。外祖父已經在宮殿備下了柴火,一旦彭城攻破,就帶著皇室二百多口人舉火自焚。”
她看了一眼麵色慘白的暮汐,“外祖說,寧可燒成灰燼,也不被淩蕭逸那個邪魔折辱,做他人骨塔的磚石。”
“如今,你是大虞上至皇室,下至黎庶唯一的活路。暮汐,我聽說你跟了滄瀾王,剛開始我還怨你敵友不分,現在我覺得,這是老天給我們機會。”
暮汐疑惑地看著她,垂下了頭:“滄瀾王向來說一不二,軍國大事上我沒有半分置喙的餘地。”
阿芸上前攥緊她的手,“征戰殺伐你一介女流當然不行,可床榻之上你行啊!”
說得暮汐臉一紅,“滄瀾王身中劇毒,我與他隻是陪伴照料罷了,並無夫妻之實。”
“那又如何?男女之間,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總比別人更易下手些。”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你自小心軟,我們也不會勉強你做殺人放火的事。這藥給他下到飯食裏,人就會昏睡不醒三晝夜。”
“兩日後滄瀾王要帶兵進攻彭城,城中正在日夜開挖地道突圍。隻要挨過這三日,地道便能挖通,就可以與城外蒔蘿國的援軍裏應外合,到時戰事就會有轉機。”
暮汐看著那藥包睫毛微顫,“表哥該不是想讓他一睡不醒吧?”
阿芸一怔,緊接著麵露怒容,掀開紙包,將藥麵兒倒入口中一半,冷聲道,“你就在這瞧著我睡上三天三夜吧。隻是有一樣,大虞皇室都是你的骨血至親,你見死不救,餘生必然要日日夜夜飽受良心折磨!”
話音甫落,阿芸眼神就虛了,身子軟了下來,慢慢倒在了石凳上。
暮汐搖撼了她幾下,又伸手探了探她鼻息,見呼吸平穩有節律,當真隻是睡過去而已,才招手讓遠遠等候的隨從過來。
她望了望天邊舒展的雲腳,腦海中又浮現出淩蕭逸腕上那串人骨手串,不覺攥緊了手中的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