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為朝暮
夜闌更深,暮汐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寢帳等他。
侍女屏風後的玉床,按照她的喜好用了粉紅、淺紫、鵝黃的帷幔,屋角布置了一個小巧雅致的梳妝台,零散地擺放著一些朱釵水粉,整間屋子多了女主人的痕跡,莫名地添了一絲溫馨。
每當他練兵回到寢帳,暮汐都會快步迎上來,溫柔地擁著他,絮絮講述一天來發生的事情。
軍中日子對花樣年紀的女孩來說是枯燥的,她能做的事每日無非就那幾樣。
可從她口中講出的日子總是妙趣橫生,千篇一律的瑣事她總能挖掘新鮮和趣意。
望著空****的寢帳,淩蕭逸第一次覺得,習慣了暮汐在身邊溫言軟語的日子,原來那股說不出的家的感覺,都是因她存在才有的。
淩蕭逸的手在身側蜷起,握緊成拳,又慢慢放開,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出寢帳。
軍中皆是男兒,暮汐為著避嫌,每日除了待在寢帳,便隻有後山的草場可去。
這些時日,她經常一個人在草場練箭。淩蕭逸想著,等暮汐身子好了,一定帶著她去濕暖的江南走走,以後無論走到哪裏都帶著她,一日也不和她分開。
溶溶暮色中,暮汐小小的身影在張弓射箭。
箭垛旁未著燈火,隻聽“嗖”的一聲,羽箭正中靶心。
淩蕭逸因練邪功的原因,黑夜裏目視有如白晝,暮汐卻是在一片黑暗中射中了靶心,箭術精進之快超乎他意料。
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卻並未回頭。
淩蕭逸自嘲地勾起唇角,上前握住她張弓的手,掌心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兩下。
然後他舉起箭,對著夜空拉弓射出——
箭聲響過後,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
暮汐走到跟前一看,竟是被一支羽箭同時射穿的兩隻大雁。
暮汐驚喜地俯下身,細細撫摸著大雁的羽毛。
淩蕭逸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拉她,暮汐耷拉著眉眼推拒了幾下,還是被他緊緊箍進了懷裏。
“還生氣,嗯?”他微涼的唇輕輕吻著她的臉,“今天是阿汐的生辰,不生氣了。”
暮汐落寞地垂下眼,“就因為是生辰,所以更想念親人。”
他沒有看她,忽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暮汐微怔,耳邊忽然響起兩聲巨大的聲響。
她好奇地拉下他的手,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漫天的煙花次第綻放,大朵大朵地在墨色天宇中荼蘼盛開,整個夜空被染成了漫天鎏金色。
軍營中震動了,軍將和兵士們紛紛走出營帳,驚愕地注視著盛大絢麗的漫天煙火。
新帝登基慶典已過,今夜亦非除夕新年夜,為何會有如此景象?
“今天怎麽會有煙花呢?”暮汐杏眸被絢燦的煙火映照得波光瀲灩。
她從小最愛看煙花,每年除夕夜都會守夜等看煙花,對著漫天的煙火許下心願。
淩蕭逸眼中噙著寵溺的笑意,從身後環住她,將她纖細的背脊緊緊包裹在懷裏。
“你再看看!”
漫天煙火忽然偃息了,適才的喧鬧褪去,四周一片覷寂。
“這就完了?”暮汐有些戀戀不舍,真覺得沒看夠。
忽然,寂靜的夜空劃過一道絢光,一隻火鳳凰展翅在夜空中劃過,緊接著,天空中出現無數星星點點的煙火,最終匯聚成一行字
——“賀寧安公主生辰之喜”
軍營中寂靜了一瞬,轉而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公主,嫁給我們王爺吧!”
“王爺,快把公主娶回家,給靖威軍生幾個小將軍吧!”
兵士們紛紛打著趣,朝草場湧來。
淩蕭逸注視著暮汐,漆眸中溫柔浸染,朗聲道:“日月星辰,吾心獨念一人,星為晨,辰為暮,你為朝朝暮暮。”
“暮汐,你願不願意嫁給我為妻?”
暮汐有些愣怔地望著他,耳畔傳來煙花燃放聲,兵士們歡呼聲音,和眼前男子溫柔繾綣的情話,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牢牢膠著在裏麵,掙不脫,跑不開。
“對不起,我不能。”她輕柔的幾個字,卻在一片喧囂聲中清晰地捶在他耳膜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眸中溫情逐漸消散,慢慢又恢複到一片冷漠寒涼。
“你說什麽?”他聲音極輕,卻讓她脊背上起了一層寒栗。
她不再看她,轉身一步一步跑出了他的視線。
“王爺,新帝李儒剛剛遣人送來第二副解藥。”伏機小心翼翼地覷著淩蕭逸的臉色。
兩日來,淩蕭逸一臉陰沉,周身寒氣逼人,軍中上下俱是提心吊膽,生怕惹到他被遷怒。
高傲的滄瀾王當眾求婚被拒,在自己的兵將麵前顏麵掃地,這是何等天塌地陷的禍事。整座營地都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給她送去,看著她服下,不許經第二人之手,不許出任何差錯。”
這兩日淩蕭逸一直住在帥帳,兩個人一直沒有見過麵。
伏機忙點頭應諾,又試探著問:“李儒想接回那孩子,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淩蕭逸抬眼看著前方,陰惻惻地冷笑,“下了毒,給了解藥就完了?李儒再留他多活兩天,先拿他兒子練練手。”
伏機心頭一凜。
自打公主在身邊,王爺不知不覺心性柔軟許多,這孩子抓來當日,也是好吃好喝並未為難。
自前兩日被公主擺了一道,王爺狠戾暴虐的性情好像又回來了。
誰教那李儒招惹誰不好,偏偏好死不死地招惹滄瀾王。
滄瀾王是能隨便得罪的嗎?
滄瀾王是可以講條件的嗎?
得罪了滄瀾王還想著全須全尾兒要回孩子,這可能嗎?
伏機暗歎一口氣,起身告退。
草場上圍了不少兵士,看著十歲的李璃被拖了過來,雙手綁縛在箭垛前的一根鐵柱上。
那孩子沒見過這陣仗,嚇得小臉煞白,渾身抖如篩糠。
淩蕭逸好以整暇地坐在前麵的圈椅上,目光陰冷地看著那孩子:“知道我是誰嗎?”
“我父親說過,你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人,是他的朋友。”
說著瑟縮了一下,“一定是接我過來玩兒,回頭就送我回去。”
淩蕭逸深如寒潭的漆眸一瞥,那孩子又瑟縮了一下,
“你父親那路貨色,怎配與本王為友?實話跟你說,是他欠了我一筆債,本王這兩日剛好心情不好,就想著在你身上討要討要。”
李璃被他冷冽的眸光嚇得一激靈,“叔叔,我才十歲,整日裏隻知道閉門讀書,大人的恩怨跟我有何關係?
“將軍是頂天立地的大人物,想來斷不會為難一個稚童,傳出去有損將軍英名。”
淩蕭逸低低地笑了,“果真虎父無犬子,打馬虎眼的功夫一流,留著長大了也是個禍害。”
說著一招手,“把新學射箭的兵叫上來,拿這孩子當個活靶子!”
親兵聞言起身,對著一幹兵士道,“射中靶心為勝,若是偏了射穿了這孩子的腦殼,也就算他倒黴了!”
一名兵士彎弓搭箭,對著箭垛就是一箭。
他甫學射箭技藝生疏,這箭射偏了些,堪堪擦過李璃的耳朵。
血花迸濺,李璃嚇得直接尿在了褲子裏,
“好叔叔,饒了我吧!我一定讓我爹好好給你賠禮!”
淩蕭逸聞言一笑,命令道,“這樣射未免無趣,下一個把眼睛蒙上!”
下一名兵士蒙著眼睛拉滿了弓箭,他本就是新手,眼前漆黑心中不免發慌,手一哆嗦,箭又斜著射了出去。
隻聽“啊”的一聲慘叫,緊接著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你們在做什麽!”一道尖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