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起死如夢
慘痛的往事是她多年的噩夢。
當年滅國時,城中斷糧二十日餘,連老鼠,樹皮草根都吃盡了,不斷有餓死的兵士和百姓的屍體堆在一起,被點火焚燒,穢臭十裏可聞,卻依舊無法阻止瘟疫蔓延。
這城中人的命運將殊途同歸。不是死於饑餓,便是死於瘟疫,或是戰死沙場。
林羽昕還記得,當自己費力地撐開千斤重的眼皮,展目四顧,惡戰過後的戰場滿目瘡痍。
目之所及,積屍如山,血流漂杵。
腳下的土地已被鮮血染成赤色,燒去半麵的戰旗冒著黑煙,倒伏在地,幾隻禿鷲在上空盤旋。
她的兄長是萬箭穿心死的。周身像個血葫蘆,不見一片完整的皮肉。單膝伏跪於地,卻屹立不倒。
陪他身經百戰的寶劍斷成幾截。劍柄還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看向前方,衝鋒陷陣的姿態。
一瞬間,她忽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掙紮著搖搖晃晃站起,步履歪斜地趟過枕藉的屍體,幾次差點被絆倒。
周身被弩箭洞穿了好幾個血窟窿,隨著她的步子,鮮血從傷處噴薄而出。
她抬起頭,視線略過遍地殘肢斷戟,又看到了令她心顫的景象。
稚童小小的身體被她從屍山中刨出,她張開滿是鮮血的十指,卻失去了痛覺。
那是她的侄兒和最小的弟弟,一個剛會走路,另一個尚在繈褓之中,俱已冰冷僵硬。
國破家亡。
羽昕瞳孔猛地一縮,這時,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跑了進來,道,“掌櫃的,前店來了一夥人,氣勢洶洶地鬧開了,我們幾個壓製不下,您快去看看吧!”
二人相顧一愣,“來者何人?可曾報上名號?”
“為首的是一位小姐,說是寶裕錢莊的,姓林,指名道姓要見姑娘。若不是管事攔著,這會子就闖進來的了。”
待萍娘走進前廳一看,隻見櫃架傾倒,貨品撒了滿地,地上是摔碎的杯片和茶水,滿室狼藉。
一個衣著華貴的綠衣女子端坐椅上,隻見她十六七歲年紀,眉目清秀,烏發雪膚,姿容很是秀美。此時神色倨傲,麵帶怒容。
女子身旁立著一個消瘦的老嬤嬤,身後凶神惡煞地杵著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目光狠惡,手裏轉著兩個鋥亮的鐵球,像一隻蓄勢待發、隻等主人號令便衝上去撕咬的柴狗。
萍娘掃了一眼,當下心中了然,道:“來我這鋪子裏便是客,咱們自是要好生招待的。隻是不知哪裏讓姑娘不稱意了,竟要這般毀我的生意。”
林小姐鼻子哼了一聲,並不答言,轉頭對身後的壯漢說道,“阿塗,打一進這屋子裏我便聞到一股子味兒,熏死我了,你說這是什麽味啊?”
那個叫阿塗的諂媚地伏下身,裝腔作勢地聞了半晌,道,“一個棺材鋪子,做死人生意的,還能什麽味?裏裏外外透著一股子屍臭味兒唄!”說著以手作扇在林小姐身側使勁扇了幾下,“姑娘何等金貴,可別讓這烏糟地兒給熏著了。”
萍娘聞言嗤笑一聲,“我這兒做的便是這份營生,甭管千金小姐還是英雄好漢,日後都少不得來我這走一遭,再怎麽金尊玉貴到頭來也不過是四塊木板七根銅釘,抬著到那往生輪回之處去了。”
“怎麽,林小姐和這位爺是那永生不死之人?這輩子用不著做棺材?”
“你!賤人!”林小姐被堵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這屋子,一股子騷狐狸味!兩隻成了精的騷狐狸,專施媚術,鎮日裏勾搭爺們!”
一旁的老嬤嬤忙伸手輕撫她的背脊,蔑聲道,“小姐是什麽身份,多跟這路貨色說句話都嫌寒磣。早先這棺材鋪的老關頭,一輩子未娶妻生子,日子過得清清淨淨的。”
“說來也不知是傷了什麽陰鷙,不過是出了趟遠門,便拾掇回這兩個妖精,還帶回個病秧子似的小野種回家養。鎮日裏被迷得五迷三道,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說,連祖傳的棺材手藝都傳了出去。”
“這姑侄倆不知施了什麽媚術,老光棍一輩子沒開過葷,同這姑侄二人極盡風流,享盡了人間豔福。”
“有道是色字心頭一把刀,這年歲哪經得起那般折騰。沒多久,便一命嗚呼了!聽說啊,是累死在這姑姑的榻上了。”
一眾漢子聽這嬤嬤怪腔怪調的描述,用**邪的眼神瞄著萍娘窈窕的身段,浪言浪語地謔笑著。
萍娘麵無表情地聽完,秀目厲芒一閃,冷聲道,“口舌之快也逞盡了,林姑娘可解氣了?不過是為著女兒家拈酸吃醋的小心思,大動幹戈鬧這麽一場,林姑娘當真好涵養!”
“姻緣自有天定,強求不來。我們姑侄倆安分守己,關起門來過日子,本不想招惹是非。”
“隻是有一條,關老伯忠厚良善,於我們有救命之恩,你若是再對逝者言語不敬,休怪我得罪姑娘!”
林小姐下巴一抬,眼裏閃過一絲陰毒之色,尖聲道,“把她那張狐媚子的臉給我毀了!”
那阿塗瞄著萍娘飽滿起伏的曲線,**笑道,“姑娘,毀了多可惜,這鋪子偏僻得很,平時少有人來。不如今兒個大門落鎖,讓弟兄們快活快活,嚐嚐這能教老關頭欲仙欲死的身子!”
林小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個大的,把臉搗爛了,我最恨這套狐媚嘴臉。若不是她的好算計,伏機也不會著了道!”
“那個勾搭伏機的小狐媚子,年輕水嫩,大熱的天,就賞給兒郎們敗敗火。”
“我倒要看看,這殘花敗柳的身子,伏機還能不能敲鑼打鼓娶進門!”
03
林小姐輪廓秀美的眼睛倏地瞪得滾圓,睫毛驚惶地快速抖動著,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縮,映出一個嫋嫋婷婷的人影。
羽昕步履輕盈,雙腳仿若不沾塵土一般,似一縷青煙嫋嫋飄了過來。
她每近一步,林小姐周身便冷了幾分,牙齒不受控製地不斷磕碰著,仿若髒腑都被凍住了,由內向外散發著寒氣。
明明是輕若流雲的身姿,卻有著莫名的沉重氣場壓將過來,林小姐胸口一陣窒息,雙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脖頸,仿若那裏有一道傷口正在流血。
阿塗周身顫抖地僵在那裏,腳邊是一灘不斷延展的血水。
兩根棺材釘,一根釘進他的肩頭,一根釘進腳麵。
七寸的長釘,釘身竟完全沒入他身後的牆壁與地麵的青磚,隻餘釘頭露在外麵。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那些漢子杵在那兒,尚未從愣怔中醒過來。
隻見她衣袖一揚,兩道影子激射飛出。
噗的一聲,阿塗高大魁梧的身軀竟被釘入肩頭的長釘帶著倒退了幾步,狠狠撞在牆上,長釘穿透肩胛沒入牆壁。
另一根釘子隨後而至,將他的腳牢牢釘死在地上。
一眾壯漢中不乏靠武藝吃飯的練家子,見此情形都驚詫得無以名狀。
此女年紀輕輕,武功高強,內力深厚,實屬平生罕見之勁敵。
早知這小小棺材鋪裏,竟有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們便是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會巴巴地跑過來送人頭。
今日惹上她,此事怕難以善了。
羽昕走到林小姐身邊,嘴角緩緩勾起,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明明是美的,卻令人心生驚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