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夜02
“您好像看不清楚似的,奧西普·尼基福羅維奇!”索洛哈答道。“這是脖子嘛,上邊還有項圈呢。”
“唔!脖子上還有個項圈!嘿!嘿!嘿!”隨後,教堂執事搓搓手,又在房裏轉悠了一圈。
“那麽,您這是什麽呀,無人能比的索洛哈?……”真不清楚,教堂執事那長長的手指這次又要觸摸哪個部位了,但驀地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和哥薩克楚布的說話聲。
“哎呀,我的老天,有外人來了!”教堂執事驚惶失措地叫喊了起來,“我這麽有身份的人被人在這兒撞見,那可怎麽好?……一定會傳到康德拉特神父耳朵裏去!……”
不過,教堂執事的擔心卻是別有緣故:他更擔心的是,可不要讓他那口子知道了,即便沒有這樁風流醜事,她那雙無情的手也早將他那根粗粗的發辮揪成細條條啦。
“看在上帝的分上,好心的索洛哈,”他渾身顫抖地說道,“您有慈悲心腸,好像路加福音書第十三……三章說的……有人在敲門,真的,有人在敲門!哎呀,快將我藏起來吧!”
索洛哈將另一隻麻袋的煤倒進木桶裏,隨後教堂執事那體積不大的身子就鑽進了袋子,一下子落到了袋底,上麵空著一截還能裝半口袋煤哩。
“你好哇,索洛哈!”楚布踏進門來就說,“你可能沒料到我會來吧,啊!真是,沒料到吧?或許,我礙你的事麽?……”楚布接連問道,臉上露出眉開眼笑及意味深長的表情,一見那表情人們就能猜到,他那不大靈活的腦袋此時正使著勁兒,就要胡謅出些刻薄而又離奇的笑話來。“也許,你和什麽人在這兒尋開心吧?……要不,你將他藏起來了,啊?”楚布說了這麽一句後,感覺挺滿意的,就禁不住笑了起來,僅有他一個人得到索洛哈的垂顧,他從心眼裏感到洋洋得意。“喂,索洛哈,給我喝點伏特加吧。我想,這該死的大冷天將我的嗓子凍壞了。老天在上,在聖誕節前安排了這樣一個夜晚。好厲害的暴風雪啊,你聽,索洛哈,好厲害呀……唉,兩隻手都被凍僵了:羊皮襖的扣子都解不開了!好厲害的暴風雪……”
“開門!”外麵一聲大喊,隨後是一陣推門的聲響。
“有人在敲門,”楚布停住了話頭,說道。
“開門!”那人喊得更起勁了。
“啊,是鐵匠回來了!”楚布一把抓起了帶耳的帽子,說道。“你聽我說,索洛哈,隨便找個地方叫我躲一躲吧:我無論怎樣不想讓這該死的雜種在這兒撞見,但願這惡魔崽子的眼底下長出像草垛一樣大的水泡來!”
索洛哈也被嚇壞了,急得發瘋似的團團亂轉,稀裏糊塗地做了個手勢,讓楚布鑽到藏著教堂執事的那隻麻袋裏去。一個魁梧的壯漢幾乎正壓在教堂執事的頭頂上,一雙凍得結了一層冰的長筒靴正夾在他的太陽穴的兩邊,可憐的教堂執事強忍著痛,既不敢咳嗽一下,也不敢哼出一聲。
鐵匠走進家門,一言不發,也沒脫帽子,幾乎是一骨碌就歪倒在板凳上。看得出,他的心緒煩亂至極。
當索洛哈關上門的時候,又有人來敲門。這次是哥薩克斯維爾貝古茲來了。這家夥可真的無處可藏了,因為再也找不出大麻袋了。要知道,他的身軀比村長還笨重,個兒比楚布的幹親家還得高出一頭。於是,索洛哈隻好帶他去菜園,讓他將要說的話全掏出來。
鐵匠心不在焉地打量著房間裏的每個角落,時而凝神靜聽著遠處傳來唱歌拜節人的此起彼伏的歌聲;最後,將目光落在那幾隻麻袋上麵:“這些麻袋擱在這幹什麽?早該將它們搬走了。這愚蠢的癡情弄得我呆頭傻腦的。明天就是聖誕節了,但屋子裏到現在還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搬到鐵匠鋪去吧!”
隨後,鐵匠就在幾隻大麻袋前蹲了下來,將袋口重新紮緊,想扛到肩上。顯然,他此時心神不定,不然他定會聽到楚布噝噝的哀叫聲,因為捆紮麻袋的繩子繞住了他的一綹頭發,而體格健壯的村長還分明打了一個飽嗝。
“難道我就放不下這個倒黴的奧克桑娜?”鐵匠說道,“我不願想她,但她偏在腦子裏打轉轉,就像故意作難我似的,老想著她一個人。這單相思幹嗎不由自主地往腦子裏鑽呢?真是活見鬼了,這些麻袋好像比以前沉得多了!這裏頭也許除了煤之外,還裝了什麽別的東西吧。我真是糊塗!我都忘了,眼下什麽東西我都感到沉多了。比如說以前吧,我一隻手就能以將五戈比的銅幣或一塊馬蹄鐵弄彎和掰直;可今天連一袋煙都扛不起了。過不了多久,風都能把我吹倒啦。不,”他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勁來大喊道,“我可不是個娘們!決不能讓別人笑話我!就算有十隻這樣的麻袋,我也扛得起。”說著,他一鼓作氣將兩個壯漢都搬不動的麻袋一下子扛到了肩上,“連這隻麻袋一塊捎帶上,”他接著說道,就提起那個魔鬼蜷縮在裏麵的小麻袋,“我也許是把打鐵用具塞在裏麵了。”說罷,就走出了屋門,用口哨吹著一支小調:
我才不跟娘們一般見識。
滿街的歌聲與喊聲越來越響亮。人們成群結隊,熙熙攘攘,還有周圍村子的人也趕來湊熱鬧。小夥子們盡情地調笑打鬧。此起彼伏的節日祝歌中間,時不時會傳來一曲一個年輕的哥薩克即興編出的逗人小調。突然之間人群中就有人不唱節日祝壽歌了,卻來了一段賀年的小曲,扯著喉嚨高聲唱道:
過新年,別小氣,
賞個甜餡餃子吧,
再加麥粥一大碗,
灌腸一大串![此處歌詞原文為烏克蘭語。]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讚賞著逗笑者的別出心裁。小小的窗戶被推開了,老太婆(僅剩老太婆和老成持重的老爺子此時還待在家裏)伸出了一隻枯瘦的手,從窗口遞出一條灌腸抑或一塊餡餅。小夥子和姑娘們就爭先恐後地打開麻袋,接過賞賜的禮物。在這裏,小夥子們從四處圍攏過來,將姑娘們簇擁在中間,歡歡笑笑,打打鬧鬧,你扔過來一個雪團,他就搶去裝滿各樣食品的麻袋。在那邊,姑娘們一起去捉一個小夥子,腳下一使絆子,他就連人帶麻袋栽倒在地上。看來,他們是想痛痛快快地鬧一個通宵了。加之今天夜裏就像特意安排的良辰美景!月亮的光華和白雪的反照交相輝映,更顯出分外的銀白。
鐵匠扛著麻袋又站住了。他好像聽到奧克桑娜在姑娘群中的說話聲和尖細的笑聲。渾身的血管倏地震顫了一下;他用力將麻袋往地上一摜,碰得蜷縮在袋底的教堂執事直哼哼,村長也大聲地打了一個呃逆,隨後又肩扛著那隻小麻袋,同一群小夥子緊跟在姑娘們後麵慢慢走著,一直聽著奧克桑娜的說話。
“不錯,就是她!站在那裏就像女皇,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有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在和她講著什麽事兒;一定是什麽好笑的事兒吧,因為她在笑個不住。隻是,她總是笑聲不斷的。”鐵匠好像身不由己,自己都不知怎麽的擠進了人群,站到她的旁邊了。
“噢,瓦庫拉,你也來啦!你好哇!”俏美人說道,臉上仍然掛著那令他銷魂攝魄的盈盈笑意。“喂,你唱歌得了好多東西吧。歙,隻這麽個小麻袋呀,那女皇穿的鞋子弄來了嗎?將鞋弄來了,我就會嫁給你!”隨後便笑哈哈地隨著女伴跑開了。
鐵匠就如泥塑木雕一樣站在原地。“不,我受不了了;再也無法忍受……”他最後說道,“但是,我的天哪,她為什麽長得如此漂亮?她的眼神、談吐、一切的一切都那麽揪著我的心,一直揪著我的心……不,我再也克製不住了!全得一了百了:就讓靈魂萬劫不複吧,我寧願跳進冰窟窿裏去淹死,落得個無影無蹤!”
之後,他就毅然決然地向前走去,趕上眾人,和奧克桑娜走齊了,斷然地說道:
“別了,奧克桑娜!你盡管去找自己的如意郎君吧,你隨意去愚弄誰好了;至於我,在這個人世你是再也見不到了。”
美人兒仿佛有些驚訝,想要說句什麽,但是鐵匠揮了揮手,轉身就走開了。
“瓦庫拉,要到哪兒去?”小夥子們看見鐵匠飛跑而去,齊聲得喊道。
“別了,夥伴們!”鐵匠高聲回答道,“上帝保佑我們來世再相逢吧!今生今世我們是不能在一起玩了!別了,不要記恨我吧!請給康德拉特神父捎句話,求他為我做個安靈祭,追薦我有罪的靈魂。真是罪過,我就忙著世俗瑣事,沒有將上帝和聖母聖像前的蠟燭畫完。我箱子裏的財物全都捐給教堂!永別了!”
鐵匠說完此話,又扛起麻袋飛跑了起來。
“他真是發瘋了!”小夥子們說道。
“在劫難逃的靈魂!”一位過路的老太婆虔誠地嘟噥說。“得去告訴大家,鐵匠上吊了!”
鐵匠一口氣跑了幾條街,停下來喘口氣。“我是要跑到哪裏去呀?”他暗忖道,“就像全都沒有活路了似的。我不妨試試:去找紮波羅熱人——大肚漢帕楚克。大家都說他通鬼性,能隨心所欲地辦到任何事。我這就去找找他,反正這靈魂也是要萬劫不複的了!”
此時,一直躺在麻袋裏一動不動的魔鬼就高興得猛然一跳;可鐵匠還以為是自己的手碰了一下麻袋,撞得它倏然一動,結果就使勁用拳頭捶了一下麻袋,又在肩上抖了抖,就向大肚漢帕楚克家去了。
這個大肚漢帕楚克,一點沒錯,原本是一個紮波羅熱人;隻是,到底是人家將他趕出來了,還是自己從紮波羅熱跑出來的,就沒人說得清楚了。他老早便在狄康卡住下了,不是十年,就是十五年了。開始,他就跟一個地道的紮波羅熱人那樣打發日子,什麽活兒都不幹,一睡就是大半天,飯量能抵得上六個割草人,一口氣能喝下差不多維德羅[俄液量名,相當於12.3升。]的酒;但是,他的肚子倒也裝得下,因為那帕楚克盡管個子不高,但橫向卻長得相當的粗胖。加之他穿的燈籠褲又大又肥,不論他邁出多大的步子,總是見不到他的兩隻腳——就像是一隻釀酒用的大桶在街上慢慢移動一樣。也許吧,這正是大家都叫他大肚漢的緣由。自從他來了這個村子,沒多久大家就知道了他是個巫醫。一有人生了病,就立即去請帕楚克;而他隻需在嘴裏念念有詞,病痛就不治而愈。有時候,餓饞了的貴族老爺被魚骨頭卡住了,帕楚克手法嫻熟地在背上捶上一拳,那魚骨頭就霍然而出,一點都不損傷貴族老爺的喉嚨。可近來很少見他出門了。個中原因可能是他疏懶成性,可能是對他來說,出入人家的門戶已經一年比一年難了。結果,村裏人隻能上門去求治。
鐵匠有點膽怯地推開了門,隻見帕楚克就像土耳其人似的盤坐在地板上,跟前擱著一隻小木桶,上麵放著一盆的麵丸子。那湯盆的位置正好與他的嘴一般齊。他連手指頭都不必動一動,隻稍微低下頭就挨著盆邊,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著稀湯,還不時地用牙叼起丸子來吃。
“不行,”瓦庫拉暗自想道,“這家夥比楚布還懶得多,楚布至少還用勺子來吃東西,而這家夥竟連手都懶得抬一抬!”
帕楚布可能是專心專意地在吃丸子,因為鐵匠一進來,就對他深鞠一躬,可他好像根本就沒看見。
“我來求你老人家幫忙了,帕楚克!”瓦庫拉又鞠了一躬,說道。
胖子帕楚克抬了抬頭,接著又吃起丸子來了。
“你聽了不要生氣,聽人說……”鐵匠鼓足了勇氣說道,“我這麽說並非想冒犯你——說你和魔鬼有點兒沾親帶故的。”
瓦庫拉說完此話,不禁嚇了一跳,感覺自己說得太直白了,沒有將難聽的話說得委婉些,心想帕楚克定會抓起小木桶連同湯盆一起砸到他的頭上來,於是就閃在一邊,又用袖子遮住頭臉,提防那盆稀湯和丸子被潑到他的臉上。
可是,帕楚克隻是瞟了他一眼,仍然吃他的麵丸子。鐵匠這下可來勁了,就接著說道:
“我是來求你,帕楚克,上帝保佑你百事順意,添財進寶,麥黍滿倉!”鐵匠有時也會說出幾個時髦的詞兒;這是他在波爾塔瓦為百人長彩繪木板圍牆時學到的本事。“我罪孽深重,唯有死路一條,在這人世間沒什麽指望了!是災是禍,都逃不掉,隻得去求魔鬼幫個忙。怎麽樣啊,帕楚克?”鐵匠見他依然一言不發,就又說道,“我應該怎麽辦呢?”
“既然你想找魔鬼幫忙,那就去找魔鬼吧!”帕楚克眼皮都沒抬,仍舊吃著他的麵丸子。
“我正是為這事才來求你的,”鐵匠又行了個禮,回答道,“我想,除了你,這世上沒有人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魔鬼。”
帕楚克還是默不作聲的,吃著剩下的麵丸子。
“你就行行好吧,好心的人,可不能見死不救!”鐵匠懇切地說道,“豬肉、臘腸、蕎麥粉,噢,還有亞麻布、小米或者別的東西,隻要你開了口,就如好人之間那樣恩恩相報,我都願意。隻求你能指點指點,比如說,怎樣才能找到魔鬼?”
“魔鬼就在你身後,又何必去遠處找[俄民間迷信傳說,人的右肩旁邊站著天使,左肩旁邊站著魔鬼。],”帕楚克漫不經心地說道,仍舊保持著原來的那副姿勢。
瓦庫拉兩眼直盯著他看,好像那額頭上寫著這句話的解釋似的。“他說什麽呢?”瓦庫拉麵無表情得探詢著;那半張開的嘴好像準備將帕楚克要說的話,像吃麵丸子一樣吞進去。但是帕楚克又一聲不吭了。
此時,瓦庫拉發現跟前的麵丸子和小木桶都倏然不見了;但是地板上卻擺上了兩個木湯盆:一個裝滿了甜餡餃子,另一個則盛著酸奶油。“我倒想看看,”他自言自語得說,“帕楚克怎麽吃這些甜餡餃子。他總不會像吃麵丸子那樣低頭去叼吧,再者那也不行了:甜餡餃子總得先蘸點酸奶油吧。”
他正在琢磨著,帕楚克已經張開了嘴,瞧瞧那甜餡餃子,再將嘴張得更大些,就在這時,一隻餃子就從湯盆裏蹦了出來,啪的一聲落進酸奶油裏,翻了個個兒,向上一跳,不偏不倚落進他的嘴裏。帕楚克一口就吃了,又張開了大嘴,隨後另一隻餃子又同樣進了他的嘴裏。他隻要花點咀嚼和吞咽的工夫。
“真是件怪事!”鐵匠心中暗想,驚訝得張著嘴,立即覺得有一隻餃子向他的嘴裏飛過來,並且抹了他一嘴的酸奶油。鐵匠拿開餃子,又抹了抹嘴唇,心想這人世間還真是無奇不有,魔鬼竟然能讓人變得這麽乖巧,於是認定隻有帕楚克才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再求求他,請他好好指點我一下……不過,真見鬼!今天明明是該吃蜜飯的齋期[指聖誕節前的齋期,要禁食乳類和肉食等葷食。],他卻吃起甜餡餃子來了,並且還是葷餃子呢!我真是個大傻瓜,還站在這裏,真是罪孽!還是趕快回去吧!”然後,虔誠的鐵匠匆忙地跑出了屋子。
再說那魔鬼呆在麻袋裏早就樂壞了,決不能看著這麽好的一個獵物從手裏溜掉了。隻等著瓦庫拉剛剛放下麻袋,他便從中跳了出來,一下子騎到了鐵匠的脖子上。
鐵匠不禁渾身一陣寒顫;他嚇得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剛想畫個十字……但是魔鬼將那張醜臉早湊到他的右耳旁說:
“我是你的朋友,為了同伴和朋友我凡事都會盡力!我能給你錢,要多少都行,”他又對著鐵匠的左耳朵尖聲叫道。“奧克桑娜今兒就歸咱們啦,”他將醜臉又轉到右耳旁,低聲說道。
鐵匠就站在那兒動著心思。
“好吧,”他最後說道,“你如果辦得到,我就聽你的!”
魔鬼將雙手一拍,樂得騎在鐵匠的脖子上就奔馳起來。“這一回鐵匠終於上鉤啦!”他心裏暗忖道,“這一次我要找你算賬了,親愛的,你那些拙劣的彩畫及荒唐的故事可將我們魔鬼害苦了!現在,我的同伴若是知道,全村最信神如命的人捏在我的手心裏,會說什麽呢?”想到這,魔鬼高興得大笑了起來,因為他想象著到了地獄裏怎樣去逗弄那些拖著尾巴的同類,而那個自認為最有心計的瘸腿魔鬼一定會氣得發狂呢。
“喂,瓦庫拉!”魔鬼吱吱叫道,仍舊騎在鐵匠的脖子上,好像擔心他會逃走似的,“你知道的,不訂個契約是辦不成事的。”
“那就訂吧!”鐵匠說道,“我聽人說,你們是得蘸著血簽字的;等一等,我先從口袋裏掏出一隻釘子來!”隨後,他將一隻手抄到身後,一把就揪住了魔鬼的尾巴。
“你還真會逗人!”魔鬼笑嗬嗬地喊道,“喂,行了,別再胡鬧了!”
“慢著,親愛的!”鐵匠大聲叫嚷著,“你先看看這個怎麽樣?”他邊說邊畫了個十字,這麽一來魔鬼就變得如羔羊一樣馴服了。“慢著,”他說道,揪著魔鬼的尾巴一下子將他摜到地上,“我讓你知道再去教唆好人和誠實的東正教徒犯罪的好下場!”說著,鐵匠還抓住魔鬼的尾巴不放,一下子跳到他的背上,抬手就要畫十字。
“請饒了我吧,瓦庫拉!”魔鬼愁苦地呻吟道,“你要什麽東西,我都竭力去辦,隻求你放我的靈魂去懺悔:不要對著我畫那要命的十字!”
“啊,你倒會唱起可憐的調子來告饒了,該死的德國佬[當時人們把所有外國人統統叫做德國佬。]!如今我可知道對付你的法子了。馬上將我馱起來!聽到沒有,馱著我就像鳥一樣飛起來!”
“要到哪兒去?”魔鬼顯出一副悲戚的樣子,問道。
“到彼得堡去見女皇[指葉卡捷琳娜二世。]!”
然後,鐵匠就嚇得愣住了,因為他感到身體飄然地升上了雲天。
奧克桑娜站在那兒好大一會兒,心裏念叨著鐵匠說的那幾句讓人納悶的話。她的內心裏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說,她對鐵匠太無情了。若是他真的一橫心弄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那該怎麽辦呢?小心點!說不定他會一時傷心而去愛戀別的姑娘,又一氣之下將她說成是村裏首屈一指的美人,那可怎麽辦?不,他是愛我的。我長得這麽美!他決不會丟下我而去愛別人;他隻不過是賭賭氣,裝個樣子而已。過不了多久,他又會回來看我的。我著實也是冷淡他了。應該像不願意似的讓他吻一吻。那樣,他也就會高興得不得了!隨後,輕佻的俏美人就跟女伴們說說笑笑去了。
“等一等,”一個女伴說道,“鐵匠將麻袋丟在這兒了;你們看,好大的麻袋呀!他唱歌得來的東西還真不少呢,不像我們這麽差勁。我看,每隻麻袋裏都塞進了小半隻羊;一定還有數不盡的臘腸和麵包。真是太棒了!恐怕整個節期都吃不完哩。”
“這些都是鐵匠丟下的麻袋?”奧克桑娜接過話說,“快將它們搬到我家裏去,咱們仔細看看他往裏麵裝了些什麽好東西。”
大家笑笑哈哈地都說這個主意很不錯。
“但是咱們搬不動呀!”一大群姑娘大聲地嚷道,一邊使勁挪動那些麻袋。
“慢著,”奧克桑娜說道,“咱們快去找雪橇來把它們拉回去!”
然後,一大群人就跑著去找雪橇了。
困在麻袋裏的人憋得難受極了,盡管教堂執事用指頭捅了一個不小的窟窿也無濟於事。若是沒有人的話,他或許就想法子鑽出來了;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從麻袋裏鑽出來,豈不是丟人現眼,落人笑柄……他不得不有所顧忌,然後,打定主意等一等再說,隻是夾在楚布那毫不留情的兩隻長筒靴之間輕輕地哼哼著。而楚布呢,也很想盡快脫身,因為他總感覺身子下麵有什麽東西硌著怪難受的。但是,他一聽到女兒的那個主意,就放下心來,不想鑽出來了,因為他在心裏盤算著,到他家裏還得走百十來步,說不定還要兩百步遠呢。若是鑽出去了,還得整整衣衫,扣好羊皮襖的扣子,係好腰帶——得有多少麻煩事!再者寬邊圓帽還被留在索洛哈家裏了。不如讓姑娘們用雪橇將他拉回家去。
可是,事有湊巧,完全出乎楚布的意料之外。就在姑娘們跑去找雪橇的時候,長得幹幹瘦瘦的教父從小酒店裏出來,垂頭喪氣,心緒不佳。小酒店的老板娘說什麽都不肯賒賬了;他本想閑待著,說不定會有一位虔誠的貴族老爺上酒店來,請他喝上一杯;但是,仿佛該他時乖運舛似的,所有的貴族老爺都足未出戶,就像誠實的東正教徒那樣和家人在一起吃蜜飯。教父暗自詛咒著世風日下及不肯賒賬的老板娘的鐵石心腸,不小心就撞到了麻袋上,就駐足而立,滿腹狐疑。
“瞧,這是誰將這些大麻袋扔在路上了!”他環顧四周,說道,“或許這裏麵裝的是豬肉吧。這人也真走運,唱歌得了這麽多各式各樣的禮品!這些麻袋還不小呢!即便裏麵裝的都是蕎麥麵包和烙餅,那也是寶貝呀。就算裏麵盡是大圓麵包,那也不錯嘛:猶太女老板也肯用一個大圓麵包換一杯伏特加。趕緊搬走吧,以免有人看見了。”說著,他將藏著楚布和教堂執事的那隻麻袋,一下子扛到肩上,但是覺得這麻袋太沉了。“不行,一個人都扛不動呢,”他說,“真是湊巧,那邊走來了織布匠沙普瓦連柯。你好哇,奧斯塔普!”
“你好,”織布匠就停下腳步,說道。
“要上哪兒去呀?”
“隻是隨便走走。”
“幫幫忙吧,好心的人,將這些麻袋搬走!不知是誰將唱歌得來的東西扔在路上就不管了。咱倆對半分了吧。”
“搬麻袋?裏麵是什麽東西?是白麵包還是大圓麵包?”
“是的,我想,應該什麽東西都有。”
然後,他們急急忙忙從籬笆上拔下兩根木棍兒,擱上一隻麻袋,抬起便走。
“咱們抬到哪裏去?到小酒店去麽?”織布匠邊走邊問道。
“原本,我也想抬到小酒店去;但是,那該死的猶太婆子定會疑神疑鬼,認為咱倆是偷來的;再者我剛從小酒店裏出來。倒不如先抬到我家裏去。那兒沒有人礙手礙腳的,我那婆子也不在家。”
“真的不在家麽?”織布匠有些不放心,又問了一句。
“謝天謝地,我還沒有糊塗到那步田地,”教父說道,“除非是鬼使神差,我是不會和她碰在一塊兒的。我想她這會兒跟娘兒們去遊逛了,不到天亮是不會回來的。”
“那是誰呀?”教父的妻子聽到外屋有響動——那正是好占便宜的兩個朋友扛著麻袋弄出的響聲,就出來開門,大聲地問道。
教父一下子就愣住了。
“這下可糟了!”織布匠垂著手說道。
教父的妻子也是人世間屢見不鮮的那種寶物。和她的丈夫一樣,幾乎很少待在家裏,差不多每天在姑婆叔嫂和闊老太太家裏轉悠著,死乞白賴地混飯吃,曲意逢迎,之後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到了早晨才和丈夫拳腳相向,因為隻有到這個時候他們才打個照麵。他們家的房子已年久失修,比鄉文書的燈籠褲還顯得破舊很多,房頂的稻草有好幾處都掉落了。籬笆也隻剩下寥寥幾根,支離破碎的,因為村裏人出門從不會帶打狗棍,都指望著經過教父家的菜園時順手拔下一根籬笆樁子來用。家裏的爐灶經常是三天兩頭不生火的。溫存的妻子從好心人那兒討來的東西,總會藏得嚴嚴實實的,不叫丈夫知道,卻經常專橫地奪過丈夫弄來的東西,當然,假如他還沒有來得及在小酒店裏換酒吃掉的話。教父雖然遇事冷靜,但也不喜歡對她事事忍讓,結果幾乎總會鼻青臉腫的走出家門,而他那口子就唉聲歎氣,慢慢吞吞地去找老太婆們訴說丈夫的胡作非為及她遭受的拳打腳踢。
如今能想象得到,織布匠和教父落在這種意想不到的處境中有多麽的難堪。他倆放下麻袋,用身子擋住,又用衣服的下擺將其遮住;但是已經遲了:教父的妻子盡管老眼昏花,但是麻袋卻一眼就瞧見了。
“很不錯嘛!”她說,那副神態明明流露著鷹隼逮住了獵物一樣的愉悅。“很不錯,唱歌得來這麽多東西!這才是好樣的人做的事兒;但是,不對呀,我想是在什麽地方偷來的吧。快讓我看看,聽見了嗎,馬上讓我瞧瞧這麻袋裏的東西!”
“魔鬼才讓你瞧,我們可不幹,”教父端起架子說道。
“和你什麽相幹?”織布匠說,“這是我們唱歌得來的,又不是你的。”’
“不行,你得讓我瞧瞧,沒出息的酒鬼!”教父的妻子大聲嚷嚷起來,猛地揮一拳打在高個子的教父的下巴頦上,向麻袋直奔過去。
織布匠和教父就氣勢凜然地護著麻袋,逼著她連連後退。但還沒等他們明白過來,那婦人已經跑到外屋拿來了火鉤子。她利索地抽打著丈夫的雙手和織布匠的背脊,又衝到麻袋旁站定了。
“怎麽就放她過去了?”織布匠這才明白過來,說道。
“咦,怎麽就叫她過去了!你幹嗎放她過去?”教父冷靜地說道。
“看得出,你們家的火鉤子是鐵打製的!”織布匠沉默了片刻,撓撓背脊說道,“我那婆子去年從集市上買了一把火鉤子,花了二十五戈比,那火鉤子卻不打緊……打在身上不怎麽痛……”
此時,那占了上風的婦人將燈盞擱在地上,解開了麻袋,朝裏瞧瞧。可是,她那雙昏花的老眼曾經一眼就見到了麻袋,這一次卻看走了樣。
“欸,竟裝著一頭整豬哩!”她大聲嚷嚷著說,高興得拍起手來。
“一頭整豬!聽見了嗎,一頭整豬呢!”織布匠推推教父說道,“都怪你!”
“有什麽辦法呢!”教父聳聳肩膀說。
“什麽法子不法子?咱們還愣著幹嗎?將麻袋奪過來!喂,動手吧!”
“滾開!滾!這是我們弄來的豬!”織布匠逼上前去,嚷嚷著說。
“走開,走開,鬼娘們!這又不是你的東西!”教父也走上前去說道。
那婦人又拿起了火鉤子,但是楚布便趁這個空兒鑽出了麻袋,站在外屋的中間,伸著懶腰,好像是睡了一大覺剛醒過來一樣。
教父的妻子兩手往衣服的下擺使勁一拍,尖聲大叫起來,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目瞪口呆。
“這個蠢貨,還說是一頭整豬!這哪是豬呀!”教父瞪著大眼珠子說道。
“瞧,將一個大活人塞進了麻袋裏!”織布匠嚇得倒退了好幾步,說道,“不論如何,也不管怎麽想,一定是惡魔搗的鬼。不然,從窗口都擠不進身子呢。”
“這不是幹親家嘛!”教父定睛一看,就喊了起來。
“你當我是誰呀?”楚布裝著笑臉也說道,“怎麽,我這個玩笑開得還不錯吧?你們是想拿我當作豬肉吃掉麽?慢著,我先來讓你們高興高興,麻袋裏還裝著一個什麽東西——若不是一頭野豬,那也會是一隻小豬抑或別的牲畜。總是在我的身子下麵拱來拱去的。”
織布匠和教父都向麻袋奔過去,而女主人呢,便從另一頭緊抓不放,若不是教堂執事眼看再也藏不住了,便從麻袋裏爬了出來,他們之間就一定會有一場你爭我奪。
教父的妻子簡直驚呆了,不禁放下了手裏的一隻腳,原來她正是拽住教堂執事的腳往外拉的。
“又是一個人啊!”織布匠戰戰兢兢地喊道,“鬼知道成了什麽世道……腦袋都被攪昏了……不是臘腸,也不是大圓麵包,倒是將個活人塞進麻袋裏了!”
“這不是教堂執事嘛!”楚布說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感到得不可思議,“原來如此!這個索洛哈真不簡單哪!將人裝進麻袋裏……難怪她那裏有一屋子的麻袋……現在我都明白了:她在每個麻袋裏都塞了兩個人。我還認為她隻對我一個人……好一個索洛哈!”
姑娘們一看少了一隻麻袋,感到有點納悶。“不過沒辦法,咱們隻剩下這隻麻袋了,”奧克桑娜嘟噥著。大家就抬起麻袋,放到雪橇上。
村長打定主意,一聲不吭,暗自盤算著;若是他喊叫起來,叫人打開麻袋,將他放出去,那麽這些傻妞們肯定會嚇得四散奔逃,認為麻袋裏蹲著一個魔鬼,說不定會將他丟在這外頭凍上一夜。
此時姑娘們齊心協力,手挽著手,推著雪橇,就像一陣旋風似的,在嘎吱作響的雪地上向前直跑。很多人淘氣地坐到雪橇上;另一些人就爬到村長的身上。村長打定主意,強忍著。她們最終到家了,敞開了通向外屋和房間的大門,嘻嘻哈哈地將麻袋拖了進去。
“咱們快瞧瞧裏麵裝的什麽吧,”大夥高聲叫喊著,七手八腳地去解開麻袋。
就在此時,一直蹲在麻袋裏憋得非常難受的村長打了一個很響的飽嗝,緊接著又連連打呃並大聲咳嗽起來。
“哎呀,裏麵是個人!”大夥兒尖聲叫起來,驚魂不定地奪門而逃。
“真是活見鬼了!你們發瘋似的想往哪兒跑?”楚布走了進來,就問道。
“噢,爹!”奧克桑娜說,“麻袋裏麵蹲著個人呢!”
“麻袋?你們從哪兒弄來這個麻袋的?
“是被鐵匠扔在路上的,”大夥兒齊聲說道。
“晤,是這樣,我就說嘛……”楚布暗暗想道。
“你們怕什麽呀?咱們過來瞧瞧吧。喂,好人兒,我們不知道如何稱呼你的名字和父名,你可別見怪,你先從麻袋裏爬出來吧!”
村長就爬了出來。
“哎呀!”姑娘們又尖叫起來。
“連村長都鑽進麻袋裏了,”楚布困惑不解地自言自語道,一邊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原來如此啊!……咳!……”他再也不好說別的什麽了。
村長本人也一樣狼狽不堪,簡直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外邊大概很冷吧?”他問楚布說。
“是很冷的天氣,”楚布回答道,“勞駕,我是想打聽一下,你是用什麽擦靴子的:用羊脂油還是焦油?”
他言不由衷,原本是想問一句:“村長,你怎麽也鑽進了麻袋?”——但是,他自己也感覺莫名其妙,怎麽竟說出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了。
“用焦油擦會好一些!”村長說道,“好,再見了,楚布!”說罷,他將寬邊圓帽扣到頭上,就出門去了。
“我幹嗎傻裏傻氣地問他用什麽東西擦靴子呀!”楚布望著走出門去的村長的背影,說道,“這個索洛哈可真不簡單哪!將這樣一個體麵的人也塞進了麻袋裏!……哼,這個鬼婆娘!而我還當著傻瓜。”
“那該死的麻袋被弄到哪去了?”
“我將它扔到屋角裏了,那裏麵沒什麽東西了,”奧克桑娜說。
“我知道這裏麵的把戲,真的沒有什麽東西了麽?將麻袋拿來:那裏麵還有一個人呢!將它好好抖一抖……什麽,沒有了!……哼,這該死的婆娘!你看她那模樣——就好像個聖徒,從來不沾一點葷腥似的。”
我們暫且讓楚布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去發泄那一腔的怨憤吧,現在再回來說說鐵匠的事兒,因為外邊天色已晚,想必有八點多鍾了吧。
瓦庫拉開始覺得心驚肉跳,因為他真的騰空而起,升上了雲天,俯視大地,什麽都看不見,就像一隻蒼蠅挨著月亮疾速地飛過,若不是稍稍低下頭來,那帽子說不定就碰著月亮了。但是,隻過了片刻工夫,他就精神抖擻起來,開始拿魔鬼來逗趣了。每當他從脖子上取下柏木做的十字架,送到魔鬼眼前的時候,那魔鬼就噴嚏連天,咳嗽不止,真是好玩極了。他又故意將手抬起來,搔搔腦袋,而魔鬼卻認為他又要畫十字了,就馱著他飛得更加疾速。高空中的一切都明晃晃的。在銀色的薄霧裏,空氣也是透明的,什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一個巫師坐在瓦缸裏,風馳電掣般一掠而過;星星聚成一堆,在玩捉迷藏的遊戲;一大群精靈在旁邊團團旋舞;一個在月光下手舞足蹈的魔鬼看到疾馳而過的鐵匠,就脫帽致意;一把掃帚向後飛去,顯然,那是妖精騎著它去過什麽地方……他們還遇到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論什麽東西見到鐵匠,都會停下片刻,注視著他,隨後又向前飛馳,繼續各幹各的事情;鐵匠一直在疾馳而行;突然眼前一片金光閃耀,原來那是彼得堡的萬家燈火(不知因為什麽緣故正在張燈結彩)。魔鬼飛過了城門的欄木,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匹馬,然後鐵匠就騎著矯捷的駿馬來到了大街上。
我的天哪!真是一派喧鬧、轟鳴、華麗的景象:街道兩邊都聳立著四層樓房的高牆;馬蹄得得,車輪轔轔,匯聚成一片轟鳴之聲,從四麵八方發出回聲;處處樓房鱗次櫛比,就像是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座座橋梁顫動著;四輪馬車往返疾馳;車夫和前導馭手高聲吆喝著;積雪在四處奔湧而來的上千輛雪橇下嘎吱作響;行人瑟縮著身子,擁擠在掛滿燈琬的屋簷下,他們龐大的身影在牆上一一閃過,那頭部的影子甚至爬上了煙囪和屋頂。鐵匠驚訝地四下張望著,他好像感到,一幢幢樓房及無數的火紅的眼睛都朝向他,一個勁兒地凝望著。紳士如雲,一個個身著呢料掛麵的皮襖,他不知道該向誰脫帽致敬。我的天哪!這裏有多少紳士老爺,鐵匠心裏想道。我想,每個身穿皮襖從街上走過的人,都是陪審官無疑了!而那些乘坐裝有玻璃的豪華輕便馬車的人若不是市長,想必就是警察署長,要不官階還得更高些呢。他正兀自沉思著,魔鬼突然問道:“是直接就去見女皇麽?”——“不,我現在心裏有點發怵呢,”鐵匠暗自想道,“不知道秋天經過狄康卡的那幾個紮波羅熱人住在什麽地方。他們是從謝奇來向女皇遞呈子的;還是先找他們商量一下的好。”
“喂,撒旦,你鑽進我的口袋裏去,帶我去找找紮波羅熱人吧!”
魔鬼一刹那間變得又瘦又小,毫不費力地鑽進了鐵匠的口袋。瓦庫拉一轉眼就來到了一幢大樓的跟前,不知不覺地上了樓,推開門,發現裏麵是一間陳設華麗的房間,光彩奪目,就不由地倒退了幾步;他稍稍定了定神後,就認出他們正是路過狄康卡的幾個紮波羅熱人,用焦油擦得鋥亮的一雙雙靴子都壓在身子底下,正盤坐在綢麵沙發上,抽著一種名叫“混合煙[由煙葉、莖、筋等混合製成的煙草。]”的非常濃烈的煙草。
“大家好啊,各位爺們!願上帝保佑你們!咱們又見麵了!”鐵匠走近前去,深鞠了一躬。
“這又是誰呀?”一個在正對麵坐著的人問那個坐得較遠的人說。
“你們不認得了吧?”鐵匠說道,“我是鐵匠瓦庫拉!秋天你們經由狄康卡路過的時候,願上帝保佑你們身體康泰、長命百歲,在我們那裏作客住了差不多有兩天呢。我還為你們那帶篷馬車的前輪上了一個新輪箍呐!”
“噢!”還是那個紮波羅熱人說道,“你就是那個彩畫畫得很不錯的鐵匠呀。你好哇,老鄉,上帝讓你上這兒來幹嗎?”
“沒什麽事,就是想來看看,聽人說……”
“那好呀,老鄉,”紮波羅熱人就故作炫耀地說,想顯示一下他也會說俄語,“咋樣,這城市真是很大呢?”
鐵匠也不願甘拜下風,就像自己沒見過世麵似的,再者我們早在此之前就知道,他本人也是通曉文墨的。
“聞名遐邇的都城!”他非常沉靜地回答說,“還用說麽,高樓林立,各處掛著非常出色的圖畫。很多樓房都寫著金箔大字,令人歎為觀止。沒錯,恰到好處!”
紮波羅熱人聽到鐵匠說得娓娓動聽,立即對他刮目相看。
“老鄉,我們往後再跟你細談吧;現在我們得去晉見女皇。”
“要去晉見女皇?求求你們,各位爺們,將我也帶去吧!”
“帶你一起去?”紮波羅熱人說道,那口氣好似老男仆對一個嚷著要騎高頭大馬的四歲孩童說話一樣。“你要去幹什麽呀?不,不行。”此時,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很深沉的表情。“老弟,我們可是要和女皇談自己的正經事情的。”
“帶我一起去吧!”鐵匠還是央求道,“你快求求他們呀!”他用拳頭敲了一下口袋,悄聲跟魔鬼說道。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個紮波羅熱人便說了:
“好了,夥伴們,就帶他一起去吧!”
“好吧,那就帶上他吧!”其他的人也同意了。
“那就換上我們的衣服吧。”
鐵匠趕緊換上一件綠色的短上衣,突然門推開了,走進來一個身披金銀絛帶的人,說應該動身走了。
鐵匠就上了一輛寬敞的四輪馬車,晃晃悠悠地坐在彈簧坐墊上,街道兩側的一幢幢四層高的樓房匆匆朝後退去,一條馬路喧鬧著,就像是向著馬蹄底下奔湧而來,此時他又一次感到難以置信了。
“我的天哪,有多麽明亮!”鐵匠暗自想道。“我們那兒就算白天都沒有這麽亮堂。”
幾輛四輪馬車停到宮門前麵,紮波羅熱人便下了車,走進了富麗堂皇的外廳,隨後又登上了燈火輝煌的樓梯。
“多麽精美的樓梯啊!”鐵匠喃喃自語道,“真舍不得抬腳去踩呢。多漂亮的裝飾!有人說,故事全是編出來騙人的!幹嗎要騙人呀!我的天哪,多精致的欄杆!做得多麽精巧!僅一塊鐵就值五十盧布吧!”
上樓後,紮波羅熱人走過了第一間大廳。鐵匠怯生生地也跟在後麵走著,唯恐在鑲木地板上滑倒了。已走過了三間大廳,鐵匠還在驚歎不已:走進了第四間大廳,他忍不住走到掛在牆上的一幅畫麵前。那是一幅聖母懷抱聖子的名畫。“多麽美的畫!多麽神奇逼真!”他念叨著,“簡直呼之欲出了!真是活靈活現!瞧,那聖子的兩隻小手緊緊攥著!笑盈盈的,多麽招人喜愛!還有那色調!我的天哪,多麽協調!我想,這兒土黃色一點兒都沒用,都用的綠色和紅色;而那天藍色又是多麽的豔麗!好一幅傑作!這底色抹上去的應該是鉛白吧。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彩畫不論多麽妙不可言,可這個銅把手,”他走到了門邊,摸著門鎖,接著說下去,“更讓人拍案叫絕。好精致的手藝!我猜,這全是用重金聘請德國工匠製造的。若不是一個身著鑲有金銀邊飾製服的仆役捅了捅他的胳膊,提醒他不要掉隊了,他還肯定會獨自欣賞評論下去。紮波羅熱人又走過了兩間大廳,這最終才停了下來。吩咐他們就在此等候晉見。大廳裏還有幾位身穿繡金製服的將軍在來回走動,紮波羅熱人就四麵行禮,之後站成一堆。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魁梧而且結實的人在一群侍從的簇擁下走了進來,穿著統帥服,足登黃皮長筒靴。他的頭發散亂,一隻眼些許歪斜,臉上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慢神色,一舉一動都透露出他慣於發號施令的習慣。所有在場的將軍原本都是高視闊步的樣子,如今便都忙碌起來,不停地彎腰鞠躬:好像是留神著他的每一句話甚至他的每一細微動作,以搶先去執行他的旨意。但是那位統帥並不理會,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徑自朝紮波羅熱人走去。
紮波羅熱人一起深鞠一躬。
“你們都到齊了嗎?”他拖著長聲調問道,說話時略帶鼻音。
“都齊了,老爺。”紮波羅熱人又鞠了一躬,回答道。
“我如何教你們說話的,你們都不會忘記吧?”
“是的,老爺,我們決不會忘記。”
“他就是皇上嗎?”鐵匠問一個紮波羅熱人。
“他哪裏是什麽皇上!他是波將金[生於1739-1791,俄軍統帥。],”那人回答道。
從另一間房內傳來了說話聲,一大群穿著綢緞、拖著長裾的貴婦及身穿繡金長外衣、腦後梳著小發髻的大臣走了進來,鐵匠竟一時不知所措。他隻看到一派華麗燦然,別無他物。紮波羅熱人一起跪倒在地,異口同聲地高聲喊道:
“望請聖上娘娘恕罪!望請聖上娘娘恕罪!”
鐵匠什麽都看不清,但也十分虔誠地匍匐在地。
“起來吧!”一個既帶有命令意味但又悅耳動聽的聲音在他們頭頂上回**。幾個近臣就忙作一團,推搡著紮波羅熱人趕快站起來。
“我們不能起來,聖上娘娘!我們不能起來!寧願去死,也不起來!”紮波羅熱人又喊道。
波將金咬著嘴唇,最終親自走上前去,低聲跟一個紮波羅熱人說必須服從。紮波羅熱人便起身站立。
此時,鐵匠也大膽地抬起了頭,一眼見到站在麵前的是一位身材不高、略顯肥胖的婦人,臉上略施粉黛,生著一雙碧藍的眼睛,麵帶微笑,但透出一副懍然可畏、足以令人臣服、唯有權傾一國的女性才有的神色。
“特級公爵大人答應叫我今天和從未見過的子民們見見麵,”生著一雙碧藍眼睛的貴婦人說,好奇地打量著這些紮波羅熱人。“在這裏,他們對你們招待得還好嗎?”她走近前去,又說道。
“感謝聖上娘娘恩典!招待得很好,隻是這兒的綿羊肉和咱們紮波羅熱的可大不一樣,幹嗎不能對付著過呢?……”
波將金眼見紮波羅熱人一點兒也沒照著他教的話說,不禁皺了皺眉頭。
其中一個紮波羅熱人就抖擻起精神,走上前去稟報道。
“望請聖上娘娘恕罪!幹嗎要折磨忠實的子民呢?是如何觸犯聖顏了?難道說我們和可惡的韃靼人聯過手,或者勾結過土耳其人?是我們的行動違背了聖上,還是思想上不忠於聖上?為什麽不賜予我們恩寵?開始時聽說聖上下旨到處修築堡壘以防我們;後來又聽說聖上要將我們改編為短筒槍手[此處係指強迫紮波羅熱的哥薩克在軍隊中定期服役一事。];現在又聽說會有新的災禍臨頭。紮波羅熱軍團到底有什麽不是?難道帶領聖上的大軍穿過彼列科普地峽並幫助聖上的將軍砍殺克裏米亞人,沒有……”
波將金默不作聲,隻是用一把小刷子不經意地刷著手上戴滿的鑽石戒指。
“那麽你們有什麽要求呢?”葉卡捷琳娜就關切地問道。
紮波羅熱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望了一眼。
“是時候了,女皇陛下正在詢問有什麽要求呢!”鐵匠自言自語道,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女皇陛下,小民真是罪該萬死,望乞恕罪,陛下聽了千萬生氣,我想知道,陛下腳上穿的鞋子是用什麽材料製作的?照我看,這世界上哪個國家的鞋匠都做不到這麽精巧。我的天啊,若是我的屋裏人也能穿上這樣的鞋子該多美呀!”
女皇大笑了起來,大臣們也都跟著笑了。波將金是又皺眉頭又強裝笑臉。紮波羅熱人捅了捅鐵匠的胳膊肘,認為他是瘋了或是怎麽的。
“你起身吧。”女皇親切地說道,“既然你那麽想要一雙這樣的鞋子,這並不難辦到嘛。立即給他拿一雙最貴重的鞋子來,要鑲金的!真的,我倒是很喜歡這直爽勁兒!”女皇接著往下說,將目光轉向站在較遠處的一個中年人[此處係指俄國當時著名的喜劇作家馮維辛。],那人麵孔圓胖而略顯蒼白,簡樸的長襟外衣上釘了幾顆珠紐扣,表明他並不是朝中的大臣,“此人倒是值得您那機智的妙筆描寫一番呢!”
“女皇陛下,您太過獎了。這至少得有拉封丹[ 生於1621-1695,法國著名作家和思想家。]的文才才好啊!”那個穿著綴有珠母紐扣的長襟外衣的人躬身答道。
“說真的,我至今還是很喜歡您寫的《旅長》。您朗誦得那麽好!怎麽,”女皇又轉過身去跟紮波羅熱人說,“我聽聞你們謝奇的人是從來都不娶親的。”
“哪裏的話,聖上娘娘!陛下您也知道,人不娶親可是沒法過的呀,”還是那個剛才和鐵匠談話的紮波羅熱人回答道,鐵匠感到奇怪的是,這個紮波羅熱人也是通曉文墨的人,和女皇講起話來卻像是故意用些粗俗的、所謂民間的方言土語。
“真是滑頭啊”!他暗自想到,“他這麽做一定是有用意的。”
“我們又不是那些僧侶,”那個紮波羅熱人又繼續說,“隻是肉體凡胎的人。就跟所有的誠實的東正教徒一樣,也喜歡吃葷腥。我們那裏不少人都娶了老婆,隻是家眷沒有住在謝奇。有的人老婆住在波蘭,也有的人老婆住在烏克蘭,甚至還有在土耳其的。”
此時,有人為鐵匠送鞋子來了。
“我的天哪,這真是寶貝呀!”他接過了鞋子,興奮得喊了起來,“女皇陛下!把這樣的鞋子穿在腳上,您再出去溜溜冰,您的纖纖禦腳會多麽美呀!我想,至少會跟純白糖做成的一樣。”
女皇確實有一雙勻稱而秀美的纖腳,聽到樸直的鐵匠的一番讚詞,不禁嫣然一笑,而鐵匠盡管臉色黝黑,此時穿著紮波羅熱人的裝束,也稱得上是個美男子了。
鐵匠受到如此垂顧真是喜出望外,原本想詳細問問女皇陛下各種事情:皇上們是否真的隻吃蜂蜜和脂油,諸如此類;可是,紮波羅熱人都捅了捅他的腰眼,隻得不再打聽了。
等到女皇轉過身去問幾個長者在謝奇日子過得如何,有些什麽樣的習俗時,鐵匠就趁機退了下來,彎腰貼近口袋輕聲說道:“快馱著我離開這兒!”——轉眼之間就出了城門的關卡。
“他被淹死了!真的,被淹死了!若是沒淹死,就讓我當場死在這裏!”胖墩墩的女織布匠站在街上,周圍圍著一群狄康卡的娘兒們,喋喋不休地說道。
“怎麽,難道我是個愛撒謊的人?我偷了誰家的牛嗎?還是我惡言毒語壞了誰的好事,就這麽不相信我?”一個身著哥薩克長袍、長著紫紅鼻子的村婦,揮動著胳膊說,“若是別列彼爾奇哈老太太不是親眼見到鐵匠上吊了,就讓我滴水不喝,幹死渴死!”
“鐵匠上吊了?這真是怪事!”村長剛剛從楚布屋裏走出來,站定了,擠到議論紛紛的人群之前說。
“你還不如賭個咒,讓你滴酒不沾才對,老不死的女醉鬼!”女織布匠答道,“隻有你這種瘋婆子才會跑去上吊!他是被淹死的!在冰窟窿裏淹死的,這事我最清楚,就跟你剛才去過小酒店一樣錯不了。”
“不要臉的東西!你倒是排揎起我來了!”那長著紫紅鼻子的村婦怒氣衝衝地嚷道,“你這個臭娘們,快閉上嘴吧!你以為我不知道,教堂執事一到晚上就跑去找你!”
女織布匠這下可真發火了。
“什麽教堂執事?他去找誰了?你幹嗎造謠?”
“教堂執事?”教堂執事的老婆身著一件外罩藍布的兔毛皮襖,擠進吵吵鬧鬧的人堆裏,啞著嗓門嚷道,“我要讓她知道,教堂執事可不是好惹的!誰提名道姓說教堂執事來著?”
“她就是教堂執事的相好唄!”長著紫紅鼻子的村婦指著那女織布匠說道。
“就是你呀,你這條母狗,”教堂執事的老婆朝女織布匠一步步逼過去,說道,“是你這個妖精給他撒的迷霧,灌的黃湯,好讓他去找你呀?”
“別來纏我,撒旦!”女織布匠邊說邊向後退著。
“你這個千刀萬剮的妖精,讓你斷子絕孫,該死的婆娘!呸!……”說著,教堂執事的老婆就衝著女織布匠的眼睛啐了一口。
女織布匠原本想以牙還牙,但是偏不湊巧,這時村長想聽得明白些,正湊到吵鬧的人群跟前,一口唾沫正好啐在他那沒有剃過的胡子上。
“啊,臭娘們!”村長大聲嚷道,用衣袖擦著臉,並舉起了鞭子。這樣一來,在場的人就罵罵咧咧地四散跑開了。“真是可惡!”他接著擦著臉,連聲說道,“鐵匠就這麽被淹死了!我的天,他可是一個好畫工啊!他打造的那些刀子、鐮刀、犁頭多耐用!還有一身好力氣!是的,”他沉思著繼續說道,“咱們村子裏這樣的人可不多啊。難怪我躲在那該死的麻袋裏的時候,就感覺這可憐的人心緒很糟。沒料到他會這樣!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這麽沒了。我還想讓他給那匹花斑馬釘馬掌呢!……”
村長滿懷著這一慈悲心腸,慢慢騰騰地走回家了。
消息傳來,奧克桑娜簡直坐立不安。她不太相信別列彼爾奇哈親眼見到的說法還有娘兒們的種種傳聞,她清楚鐵匠是敬神如命的人,不會下狠心去毀滅自己的靈魂。若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再不想回村裏來了該怎麽辦?未必能在其他地方還能找到鐵匠這樣的好小夥子!他對她是那麽的癡情!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寬容她的任性!這俏美人躺在**輾轉反側,翻來覆去,一夜未能合眼。一會兒攤開四肢,借著夜的幽暗,連自己都看不見,**著身子躺著,幾乎是大聲地責罵自己;一會兒又平靜下來,下決心什麽都不想——但是卻思緒綿綿不斷。她渾身發熱,到了早晨,她竟然對鐵匠一往情深了。
楚布對鐵匠的死活既不高興,也不悲傷,他心中隻想著一件事:他無論怎樣都忘不了索洛哈的無情無義,即便在夢中也不停地咒罵她。
已到清晨了。天亮前,整個教堂就擠滿了人。年老的婦人們都頭戴白蓋布,身著白呢長袍,在教堂門口非常虔敬地畫著十字;貴族太太們則穿著綠色和黃色的短外衣,有的還穿著繡有金銀邊飾的藍色長袖衫,站在那些老婦人的前麵;姑娘們在頭上盤繞著一疊發帶,脖子上則掛著項圈、十字架及古錢串頸飾,用力要擠到掛滿聖像的牆跟前去。站在最前麵的是貴族老爺還有普通的莊稼漢,一個個都蓄著胡子,留著額發,脖頸粗壯,下巴頦都刮得光溜溜的,多半還穿著帶風帽的外套,底下露著白色或藍色的長袍子。環顧四周,隻見諸人臉上喜氣洋洋。村長不住地舔著嘴唇,想象著開齋之日能夠飽吃臘腸來解饞的樂趣;姑娘們則默默想著和小夥子們一塊兒去盡情溜冰的情景;老太婆們也比平常更加起勁地喃喃禱告。整個教堂都聽得到哥薩克斯維爾貝古茲連連叩頭的響聲。唯有奧克桑娜站在那裏惘然若失:她在禱告,但又心不在焉。她心煩意亂,越來越懊惱,越想就越傷心,臉上流露著惶恐不安的神色;淚水在她的眼中顫動著。姑娘們猜不出她傷心的原因,也想不到那是為了鐵匠的緣故。但是,不僅是奧克桑娜一個人記掛著鐵匠的命運,村裏所有的人都感到這節日沒有過節的氣氛。真是不湊巧,教堂執事躲在麻袋裏經過一番折騰後,嗓子變嘶啞了,聲音哼哼哧哧的,隻能勉強聽得到;誠然,外地來的男低音歌手唱得很不錯,隻是,假如鐵匠在場的話,一定會強得多,以前每當唱起《我們的天父》或者《聖天使》的時候,他便走到唱詩班的席位上,賣力地唱出在波爾塔瓦詠唱的那種音調。加之,他個人還兼做著教堂庶務的差使。晨禱一會兒做完了,緊接著午前的禱告也很快結束了……鐵匠真的就這麽下落不明了麽?
黑夜即將過去的時候,魔鬼馱著鐵匠快馬加鞭地往回趕著。
“正是鐵匠瓦庫拉的家!”那少婦行禮答道,不必說,她正是奧克桑娜。
“真不錯啊!好出色的工藝!”大主教仔細地端詳著門窗說。一扇扇窗戶都塗上了一圈紅顏色;並且大門上也到處描繪著騎在馬上口叼煙鬥的哥薩克。
可是,大主教更稱道的是瓦庫拉,因為他聽聞瓦庫拉履行了懺悔時許下的諾言,無償地在教堂左側的唱詩班席位上繪製了綠底紅花的圖畫。不但如此,他還在一進教堂就能見到的側壁上,畫了一個奇醜無比的魔鬼,當人們打旁邊走過的時候,都禁不住會啐著唾沫,每當婦人們懷裏的孩子大哭大鬧時,她們就將孩子抱到那幅畫的跟前,指點著說:“瞧,他有多可怕!”然後孩子就止住了哭泣,斜睨著那畫上的醜鬼,緊緊地依偎在母親的懷抱裏。
(18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