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車
自從騎兵團進駐小城B之後,小城就熱鬧了起來。
而在此以前,那裏簡直寂寞得要命。有時候乘車經過小城,你隻要望一眼那些臨街的灰溜溜的低矮的小土房,就……簡直難以表達那時心中湧起的那種感情:好生厭煩,就像輸了錢,或者無意中做了一件什麽傻事。總而言之,不痛快。土房上的黏土被衝掉了,牆壁由原來的白色變成花花搭搭的了;大部分屋頂都蓋著蘆葦,就像在我國南方城市裏通常見到的那樣,為了市容的美觀,小花園的樹早就被市長下令砍伐光了。街上一個人都看不到,隻是偶爾有一兩隻公雞橫穿馬路;那路麵因為堆積了四分之一俄丈深的塵土,就像枕頭一樣軟綿綿的,下一點小雨就會變成醬缸,那時小城B的街道上就到處都是那種被當地市長稱為法國人的肥頭大耳的動物了。它們將嚴肅的嘴臉從自己的浴缸裏伸出來,發著呼嚕呼嚕的聲音,讓乘車人隻能抽打馬匹,趕緊離開。然而,在小城B裏你也很難遇到乘車經過此地的人。很難、極難見到一位擁有十一個農奴、身著土布上衣的地主乘坐一輛既像四輪輕便馬車又像貨車的車子從馬路上咣當咣當地駛過,他坐在一堆麵粉袋子之間。趕著一匹棗紅色的母馬,母馬身後還跟著一匹小馬駒。市場的外觀十分淒涼:裁縫店不是正麵向前,而是難看地凸出一個角;在它對麵正在建造一座安著兩個窗戶的石頭房子,已經建了有十五年了;再向前是一排獨特的時髦的木板牆,刷著與塵土顏色差不多的灰色油漆,那是市長年輕時為給他人做樣板而建造的,那時他還沒養成飯後立即睡覺、晚上臨上床前喝杯加幹醋栗的煎劑的習慣。在其他地方立著的都是籬笆,最小的幾家鋪子就在市場中間,在鋪子裏總能見到一串小麵包圈、一個圍著紅頭巾的女人、一普特[俄重量單位,合16.38公斤。]肥皂、幾磅苦杏仁、打獵用的霰彈、緞紋棉布及兩個整天在門口玩投釘遊戲的商店夥計。
但是,騎兵團一進駐縣城B後,一切都變樣了。街道上五顏六色的,一下子熱鬧起來了。總之,完全變了個樣。從低矮的小房子裏經常能見到一個帽上豎著纓子、體格勻稱、步伐矯健的軍官從房前經過,前往自己的同事那談論升遷及上等好煙,有時他還將一輛輕便馬車當做賭注。那輛馬車可以算是團部的馬車,因為它從未離開過團隊,幾乎所有的人都用過它:今天少校會乘坐它,明天它又會出現在中尉的馬房,而一個星期後你看吧,少校的勤務兵又給車子上潤滑油了。房子與房子之間的木柵欄上掛滿士兵製帽,都晾在太陽底下,灰色的軍大衣一準是扔在大門上的什麽地方。士兵們在胡同裏進進出出,他們的硬茬胡子好像鞋匠的刷子一樣。這些胡子兵經常到處亂逛。帶著長柄勺的小市民們一聚集到市場上,他們肩膀後麵一定就會有幾個大胡子在晃動,在宣諭台上,總會有一個胡子兵在往一個傻頭傻腦的農村人的胡子上抹肥皂,那人翻著白眼,不停地哼哼。
軍官們令社交界變得活躍了。以前社交界隻由一位跟一個助祭老婆住在一起的法官和市長組成,市長是個深明事理的人,隻是整天睡大覺,從中午睡到晚上,再從晚上睡到中午。自從陸軍準將的公館搬到這裏之後,社交界的人便多了,也變得有趣了。以前從未露過麵的、周圍地區的地主們開始常常地來到縣城,和軍官先生們會麵,有時打打邦克牌,在他們那為了播種、老婆的囑托及狩獵兔子而忙昏了的腦袋裏就慢慢神秘地浮現出一張張紙牌了。
非常遺憾,我想不起來是因為什麽了,陸軍準將舉辦了一次盛大的午餐會。提前的準備工作幹得熱火朝天,將軍的廚房裏,廚師的菜刀當當聲在城門附近都能聽到。為了這次午宴,整個市場都被采購一空,以至於法官和他的助祭老婆隻能幹啃蕎麥麵餅,喝點澱粉糊。將軍公館的小院子裏停滿了有彈簧座的輕便馬車和那些不僅有彈簧座、還帶有可折起的遮篷的四輪馬車。參加午宴的幾乎都是些男人:軍官們及周圍地區的一些地主。在那些地主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皮法戈爾·皮法戈羅維奇·切爾托庫茨基,他是B縣的一位重要貴族,他在縣城首席貴族選舉中曾經名噪一時。這天他是乘坐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來此的。他之前曾在一個騎兵團裏服役,是一位有威望的、顯要的軍官。至少,不管他們團駐紮在什麽地方,人們都能在舞會上或聚會上見到他,不過,關於這點最好還是問問坦波夫省和辛比爾斯克省的姑娘們。假如不是因為一樁被人們通常稱為不愉快的事件而退役的話,他極有可能也會馳名於其他省份。究竟是他給了一個上歲數的人一記耳光,還是人家給了他一個耳光,我已經記不清了,反正上麵要求他退役了。可他絕沒有因為此事而降低自己的身份:他穿著一件腰身裁得很高的軍裝式的燕尾服,皮靴上綁著亮閃閃的馬刺,鼻子下麵留著一撮小胡子,不那樣的話,貴族們會認為他是在步兵團隊裏服役過的呢,而他本身瞧不起步兵,有時會輕蔑地稱之為小步兵,有時也稱之為大兵。他經常去熙熙攘攘的集市,俄羅斯內地的媽媽、孩子、姑娘及肥胖的地主們喜歡乘坐四輪輕便馬車、兩輪輕便板車、遠途四輪板車還有許多人在夢中都沒見過的一些四輪轎式馬車去那裏湊熱鬧。他能用鼻子嗅出騎兵團駐紮在什麽地方,並總會前往駐地去拜會軍官先生們。在那些人麵前,他十分矯健地從他那帶有可折起的遮篷的、有彈簧座的四輪輕便馬車或者無遮篷的但有彈簧座的輕便馬車上跳下來,很快就跟那些人相識了。在去年的選舉過程中,他為貴族們舉辦了一次奢華的宴會,在宴會上他大聲宣布:假如他被選為首席貴族,他將給予貴族階層最優厚的待遇。總之,他就和縣裏及省裏人們說的那樣,言談舉止都帶著老爺派頭。他娶了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得到兩百個農奴的嫁妝還有幾千盧布的現款。他立即就用這筆錢買了六匹十分出色的好馬、幾把鍍金的門鎖、一隻馴養的猴子,還雇了一個法國人管家。為了某筆商業買賣上的資金周轉,那兩百個農奴以及他自己的兩百個農奴都被送到當鋪裏做了抵押。總而言之,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地主……相當不錯的地主。
除了他之外,在將軍的午宴上還有其他的一些地主,不過關於他們,都沒有什麽好說的。其餘的就都是那個團的軍人和兩個校官:一位上校和一位很胖的少校。將軍本人很健壯,肥胖,但正像軍官們所言,他是個好長官。他說話時的嗓音總是很低沉,意味深長。
午宴簡直豐盛極了:鱘魚肉、大白鱘魚、小體鱘、大鴇、龍須菜、鵪鶉、鷓鶘、蘑菇,它們證明了大師傅從昨天起就一直沒閑著,四個士兵拿著菜刀幫他忙了一整夜,趕製澆汁肉丁和肉凍。數不盡的瓶子,裝著拉斐特酒的高瓶子,裝著馬德拉葡萄酒的短頸瓶。陽光明媚的夏日,打開的窗戶,桌子上盛著冰的盤子,軍官先生們解開的最後一枚紐扣,身著寬大燕尾服的那些人淩亂的胸衣,不時地被將軍的聲音和香檳酒的嘭嘭聲淹沒的交錯的高談闊論——一切都顯得那麽和諧。午宴結束後,大家都感覺肚子裏沉甸甸的,就心滿意足地站起來,一邊點上長短不一的煙鬥陸續抽起來,一邊端著一碗咖啡,朝門廊走去。
將軍、上校還有少校的製服都被敞開了,因而能隱約見到他們高貴的絲質背帶;但普通的軍官先生們則保持著對上級應有的尊敬,製服仍舊扣著扣子,隻解開了下麵的三枚紐扣。
“現在能去看看它了,”將軍說,“勞駕,親愛的,”他跟自己的副官,一個外貌可愛、機靈的年輕人說,“派人去將棗紅馬牽過來!你們自己馬上就會看到,”將軍說到這兒抽了一口煙,隨後噴出煙來,“它還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可惡的小城市,連個像樣的馬廄都沒有。那匹馬兒,噗,噗,可是特別棒!”
“大人,噗,噗,您養這匹馬已經好久了嗎?”切爾托庫茨基問道。
“噗,噗,噗,嗯……噗,時間還不算長,從我把它從馬場牽來之後,總共也隻有兩年。”
“您那時牽來的是一匹已**好的馬,還是您在這裏將它**出來的呢?”
“噗、噗、撲、撲、撲……噗,是在這裏,”說罷,將軍整個人就消失在煙霧之中了。
這時,從馬廄裏跳出了一個士兵,接著傳來馬蹄聲,之後出現了另外一個身著白色的肥大外衣、長著一大把黑胡子的士兵,他牽著一匹受驚的、戰栗的母馬的籠頭。這匹母馬忽然猛地揚起頭,險些把俯身拽著它的士兵連同他的胡子一起甩到半空中。“嘿,嘿!阿格拉費娜·伊凡諾夫娜!”士兵一邊說著,一邊將它牽到台階前。
這匹母馬名叫阿格拉費娜·伊凡諾夫娜,它就如南方的美女一樣強健而怯生。它用蹄子咚的一聲踢了一下木台階,忽然停下了。
將軍放下了煙鬥,帶著滿意的神情慢慢打量阿格拉費娜·伊凡諾夫娜。上校本人就走下台階,撫摩著阿格拉費娜·伊凡諾夫娜的臉。少校拍了拍阿格拉費娜·伊凡諾夫娜的腿。其他軍官著實咂了一陣舌頭。
切爾托庫茨基走下台階,繞到馬的背後。士兵挺直身子,牢牢牽著馬勒,直盯著那些參觀者們的眼睛,就像要跳進那些眼睛裏去似的。
“非常、非常棒的一匹馬!”切爾托庫茨基說,“體形真標致!大人,請問它跑得快不快?”
“走得還行,隻是……真見他的鬼……那個混賬獸醫給它吃了幾個什麽藥丸子,這不,連著兩天一直打噴嚏。”
“非常、非常好的一匹馬。大人,您有跟這馬相配套的馬車嗎?”
“馬車?……這可是一匹用來騎的馬呀。”
“這我知道,而我問大人,隻是想知道您有沒有與其他的馬相配套的馬車?”
“哦,我的馬車可不算多。跟您說實話吧,我早就想擁有一輛新式的馬車。我將這個想法寫信告訴了我的兄弟,他現在正在彼得堡,我不知道他能否給我弄來一輛。”
“我認為,大人,”上校插上一嘴,“沒有比維也納的馬車還要好的車子了。”
“您說得對,噗,噗,噗。”
“大人,我就有一輛極好的馬車,是真正的維也納貨。”
“是什麽樣的?就是您來時乘坐的那一輛嗎?”
“噢,不是。那輛算不了什麽,僅用於我出門時坐坐。而我說的那一輛……棒極了,跟羽毛一樣輕,當您坐在裏麵時,就像,請大人允許我鬥膽說一句,就像坐在搖籃裏,保姆把搖籃晃悠起來那樣。”
“就是說,非常舒服?”
“非常、非常舒服。軸墊呀,彈簧呀,一切都跟在圖畫上畫出來的一樣。”
“這很好。”
“並且能裝下多少東西呀!大人,我以前還從沒見過這樣的馬車呢。我服役時,在我的車廂裏總會放著十瓶羅姆酒[一種由甘蔗釀製的烈性酒。]、二十磅煙,除此以外,我還會隨身帶著六七套製服、內衣、兩個煙杆,大人,都是那麽長的,說句不好聽的話,就像兩條絛蟲似的,而車兜裏簡直能放進整整一頭牛。”
“這很好。”
“大人,我買這輛車時整整花了四千盧布。”
“從價格上來看,這確實是一輛好車。您是自己買的嗎?”
“不是,大人!它隻是偶然落到我手裏的。那是我的朋友買的,他是一個很難碰到的好人,我童年時代的夥伴,您和他也會非常合得來的。我跟他情投意合,不分彼此。我是在打牌時從他手裏贏到這輛馬車的。大人,您若肯賞光,明天就光臨寒舍,吃頓便餐,同時去看看那輛馬車嗎?”
“我不知道怎麽跟您說才好。我一個人去有點……您能允許我和軍官先生們一塊去嗎?”
“我也恭請各位軍官先生們。諸位先生,有幸能在寒舍見到你們,這對我來說將是極大的榮耀。”
上校、少校及其他軍官就彬彬有禮地鞠躬致謝。
“大人,我建議,假如買東西,那就一定得買好的,不好的東西根本就沒必要購置。明天您光臨寒舍的時候,我會給您看看我購置的那些家用什物。”
將軍看了看他,慢慢從嘴裏噴出一股煙。
能將軍官先生們請到自己家來作客,切爾托庫茨基感到非常滿意,他已經開始琢磨采購大餡餅和調味汁之類的事了。他不時樂滋滋地看看軍官先生們,那些人好像也平添了對他的好感,這從他們的眼睛以及類似點頭的微小動作中都能看得出來。在此之後,切爾托庫茨基的舉止不知怎麽的變得隨便些了,聲音也軟綿綿的了:這種聲音是十分愉快的表現。
“到了寒舍,我會把女主人介紹給您。”
“我十分高興,”將軍捋了捋胡子,又說道。
此後切爾托庫茨基便想趕緊回家,為明天中午宴請客人預先做做準備。他已經拿起了帽子,但是不知怎麽的他又奇怪地留了下來,又滯留了一段時間。而此時房間裏已經擺好了鋪著綠呢麵的牌桌。人們很快地分成四人一組,在將軍房間的各個角落裏坐了下來,開始打惠斯特牌。
蠟燭被點上了。切爾托庫茨基好半天決定不下來,是應該坐下來打惠斯特牌呢,還是應該回家。不過軍官先生們一開始請他坐下來,他便以為拒絕邀請是不符合社交規則的。他就坐了下來。不知在什麽時候,他麵前出現了一杯潘趣酒,他稀裏糊塗地端起來就喝了。玩了兩圈,切爾托庫茨基又看到跟前放著一杯潘趣酒,他又稀裏糊塗地將它喝了,喝下去之前還說了一聲:“先生們,我得回家了,真的,該回家了。”不過,他又坐下了,接著玩第二局。
這時候,在房間各個角落裏的人們已經開始談論起各種不同的話題。打惠斯特牌的人則相當沉默,而坐在旁邊沙發上的人就彼此交談著。在一個角落裏,一位騎兵上尉將靠墊放在自己的腰旁,叼著煙鬥,毫無顧忌、從容不迫地談論著自己的豔遇,將自己周圍一些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一個長著一雙像兩隻大土豆似的短粗胳膊的、十分肥胖的地主,帶著十分愉快的神情聽著,隻是偶爾費力地將一隻短粗的手伸向寬闊的後背,去拿鼻煙壺。在另一個角落裏正展開一場有關騎兵連操練的格外激烈的爭論。
此時切爾托庫茨基有兩次本該出Q,但他卻扔出了J;他不時地忽然加入到別人的談話中,從自己的角落裏喊道:“哪一連?”或者“哪一個團?”他並沒注意到,有時他提出的問題與爭論根本無關。終於,在晚飯前的幾分鍾,惠斯特牌打完了。可人們談論的還是牌,就像所有人的腦袋裏都塞滿了紙牌一樣。切爾托庫茨基記得很清楚,自己贏了很多錢,但他卻一個銷子都沒拿到手。從桌旁站起來的時候,他像個兜裏沒帶手帕的人那樣直愣愣地站了好半天。這時晚飯被端上來了。毫無疑問,酒有的是,切爾托庫茨基就不由自主地不時給自己的杯子斟滿酒,因為他的左右兩邊都放著酒瓶子。
飯桌旁的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但談話進行得卻有點奇怪。一位曾參加過1812年衛國戰爭[即俄羅斯人民抗擊法國拿破侖侵略的戰爭。]的地主講述了一場從未有過的戰鬥,後來不知為什麽他拿起一個長頸玻璃瓶的瓶塞,將它塞到蛋糕裏去了。總之,散席的時候已經淩晨三點鍾了,車夫們不得不將幾位客人像一包包貨物似的抱到車上。而切爾托庫茨基也顧不上自己的貴族派頭了,他坐到車上不住地行著大鞠躬禮,腦袋晃動著,到家後胡子裏竟然掛上了幾個蒼耳。
家裏所有的人都入睡了,車夫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仆人。仆人就扶著主人穿過客廳,將主人交給了侍女。切爾托庫茨基跟在侍女後麵踉踉蹌蹌地走回臥室,一頭倒在穿著一件像雪一樣白的睡衣、以最嫵媚的姿勢熟睡著的年輕漂亮的妻子身旁。丈夫倒在**時引起的震動驚醒了她。她就伸了個懶腰,抬起睫毛,迅速地眯縫了三次眼睛,之後她帶著多少有些嗔怪的微笑將眼睛完全睜開了;但是發現他這一次根本沒有想跟她溫存一下的意思,她懊惱地將身子轉到了另一麵,將手放到紅撲撲的麵頰下,緊隨丈夫之後,很快又睡著了。
年輕的女主人在鼾聲如雷的丈夫身邊醒來時,在鄉村已經不能算作很早了。她想到他是夜裏三點多鍾才回來的,便沒忍心叫醒他。她穿上丈夫為她從彼得堡郵購來的便鞋,身著一件像流水一樣在她身上波動著的白色短衫,走到自己的化妝室,用像她本人一樣潔淨的水洗完臉,便走到梳妝台前。她對著鏡子瞧了兩眼,覺得自己今天十分動人。看來,正是這一無關緊要的情況讓她在鏡子麵前坐了整整兩個多小時。終於,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進花園裏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就像老天爺有意這樣安排似的,這一天的天氣特別好,真可以說是南方夏季最明媚的一天了。正午的太陽射出萬道光芒,驕陽似火;不過,在不透光的茂密的林蔭路上散步卻很涼快,被太陽曬熱的花朵散發著格外濃鬱的芳香。漂亮的女主人完全忘了已經十二點了,丈夫還在睡覺。午飯後睡在花園後麵馬廄裏的兩個車夫及一個前導馬馭手的鼾聲傳到她的耳朵裏。可她還坐在能看到大路的茂密的樹陰下,漫不經心地朝闃無一人的大路眺望著。忽然,遠處騰起一片塵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定睛細看,很快就看清了幾輛馬車。駛在最前麵的是一輛敞篷的雙人座四輪輕便馬車,車上坐著一位佩戴寬寬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肩章的將軍及一位上校。另一輛四人座輕便馬車緊隨其後,上麵坐著一位少校及一位將軍的副官,他們對麵還坐著兩位軍官。再向後是人們熟悉的那輛團部的雙人座無篷輕便馬車,今天端坐車上的是另外一位胖墩墩的少校。這輛馬車後麵又是一輛舊式馬車,上麵坐著四個軍官,第五個人則坐在他們的膝蓋上。在舊式馬車後麵還出現了三個騎在膘肥體壯的黑花棗紅色大馬上的軍官。
“難道這是到我們家來的嗎?”女主人想道,“哎喲,天哪!他們真的拐到橋上來了!”她尖叫了一聲,兩手一拍,拔腿便跑。她穿過花壇,直奔到丈夫的臥室。他正睡得像個死人一樣。
“起來,起來!快起來!”她拽動他的手,大聲喊道。
“啊?”切爾托庫茨基伸著懶腰,連眼睛都沒睜,嘟噥了一聲。
“起來,親愛的!聽見了沒有?來客人了!”
“客人,什麽客人?”說罷,他發出短促的、如同小牛犢用小嘴找母牛咂兒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哞……”還口齒不清地叫著,“小乖乖,把你的脖子伸過來,讓我親一下。”
“親愛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起來吧!將軍和軍官們來了!哎喲,天哪,你的胡子裏竟然有個蒼耳。”
“將軍?啊,他已經到了?這是怎麽回事,活見鬼,怎麽誰都不叫醒我?午飯,午飯弄的怎麽樣了,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什麽午飯?”
“難道我還沒吩咐過嗎?”
“你?你夜裏將近四點鍾才回來的,不論我怎麽問,你什麽都不說呀。我沒叫醒你,親愛的,那是因為我疼你:你夜裏一點兒覺都沒睡……”最後那幾句話她是用嬌慵無力及央求的聲調說出來的。
切爾托庫茨基瞪大眼睛,就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在**躺了一分鍾。終於,他隻穿一件襯衣就從**跳下來,全然忘了這樣很不體麵。
“哎喲,我真是一頭蠢驢呀!”他照著自己的腦門狠狠打了一下。“我請了他們來吃午飯。這可怎麽辦呢?他們現在離這兒還很遠嗎?”
“我不知道……他們可能馬上就到了。”
“親愛的……快躲起來!……喂,是誰在那裏?你,小丫頭,快過來呀,你怕什麽,傻瓜?軍官們馬上就到了。你就說,老爺不在家,就說他根本就不會回來,一早就出門了,聽到了嗎?要將這話告訴所有的仆人們,快去吧!”
說罷,他迅速地抓起一件長衫,跑到馬車棚裏藏了起來,他認為那兒是最安全的地方。可站到馬車棚的角落裏,他又感覺即便在這裏也能被人發現。“這樣可能會好些,”他靈機一動,麻利地將停放在旁邊的一輛四輪馬車的踏腳板放了下來,跳進車裏,關好了車門。為了更保險些,他就蜷縮在自己的長衫裏,又將擋塵布和皮簾放了下來,隨後就一聲也不響了。
而此時馬車已駛到了台階前。
將軍走下車,抖了下身上的塵土。上校緊隨其後也走下來,用兩手理了理自己帽子上的纓子。之後,胖墩墩的少校腋下夾著馬刀,從輕便馬車裏跳了出來。然後,瘦削的少尉們及坐在他們膝蓋上的準尉從舊式馬車裏跳了下來。最後,那幾個英姿勃勃地騎在馬上的軍官們也從鞍子上下來了。
“老爺不在家。”一個仆人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說。
“什麽,不在家?那麽,午飯前他總會回來吧?”
“肯定不會回來的。他出去一整天。要明天這個時候他才會回來。”
“竟然這樣!”將軍說,“這是怎麽一回事?
“老實說,這隻是一套鬼把戲”上校笑著說道。
“不可能吧,怎麽能這麽做呢?”將軍不高興地繼續說道,“呸……真見鬼……哼,既然你不能接待,幹嗎還死氣白賴地請我們來?”
“大人,我不懂他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一個年輕的軍官說道。
“什麽?”將軍說。他有這個習慣:當他和尉官們談話的時候,總愛說出這個疑問語氣詞。
“我說,大人,他怎麽能這麽辦事呢?”
“是啊……不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啊?但那至少也應該通知一下,或者幹脆不要請我們。”
“既然如此,大人,沒辦法,回去吧!”上校說。
“當然,沒有其他辦法。不過,雖然他不在家,我們也能看看馬車。他恐怕不會將馬車也帶走吧。喂,是誰在那裏?夥計,到這兒來一下!”
“您有什麽吩咐嗎?”
“你是馬夫嗎?”
“正是,大人。”
“帶我們去看看你們老爺前不久買的那輛新馬車。”
“那就請跟我到馬車棚去吧!”
將軍和軍官們就一起向馬車棚走去。
“請看吧,我把它稍稍往外推一推,這裏太暗了。”
“行了,行了,很好了!”
將軍和軍官們圍著馬車轉了一圈,仔細地看了一看輪子還有板簧。
“哼,也沒什麽特殊的地方,”將軍說道,“極其普通的一輛車。”
“簡直太難看了,”上校說,“就沒有一點好看的地方。”
“我覺得,大人,它根本就不值四千盧布,”一個年輕軍官說道。
“什麽?”
“我說,大人,我覺得,它根本不值四千盧布。”
“什麽四千盧布!它連兩千都不值,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除非裏麵能有點什麽特別的東西……夥計,請把這皮簾解開……”
結果,以一種不尋常的姿勢蜷縮在長衫裏的切爾托庫茨基就出現在軍官們的眼前了。
“啊,原來您在這兒呀!……”大吃一驚的將軍說道。
之後,將軍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擋塵布重又遮擋住了切爾托庫茨基。而將軍和軍官先生們就乘車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