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18章 公子與鳥

一百年,浮玉山沒有太多變化,妖怪亦不會變老。山洞裏的妖獸每日望著竹屋中的人影入睡,睡著後,夢見自己變成滿山青竹中的一根,不老不死,沉默萬萬年。

妖怪祝青喜歡看書,坐於竹屋前的藤椅上,一看便是一整日。山上四季如春,偶有清涼的風穿林而過,在妖怪睡著時,嘩啦啦翻上幾頁書。

然後阿溟便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把書翻回還未讀完的那一頁。

妖獸祝溟素來不大愛說話,往往坐在石頭上,癡癡望著那青竹妖。

祝青常常下山,回來時提著美酒肥肉,天黑了,兩隻妖怪便並肩坐於屋頂上,笑幾聲,歎幾句,繼而各自沉默。這時候,夜色如水,月光如水,月光下橫躺著兩隻百萬年的老妖怪,一削瘦單薄似青竹,一厚重敦實如座山,一極美,美過清秋山河,一又極醜,托著大腦袋,口水流在房頂上,嘩啦啦自簷上流下來,方圓三裏的鳥兒便成片成片的,撲啦啦飛走了。

妖獸祝青不知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但不論多久,他總是歡喜的。

一日,祝青又如往常一樣下山去了,卻到天黑都沒回來。

祝溟一直等著他,自天亮等到天黑,又自天黑等到天亮,一直一直,都不見那翠色的身影。

第二日,沒回來。

第三日,沒回來。

。。。。。。

第五日,祝溟揉了揉幾日未合的眼,再睜開時,望見山腳下遙遙走來個人,仔細一瞧,舒了一口氣,妖怪祝青,終於回來了。

他又揉了揉眼睛,疑惑的瞧著祝青身後的那個白麵秀美的小公子。

他竟將人間的小娃娃帶到山上來了。

近日,寧安侯府出了一檔子事,家裏不過十三歲的小公子不見了。侯爺秦遠不願聲張,但也派了百來號人去尋,那些人沿著皇城大大小小的街道尋了整整三天,未果,侯爺一口血噴在侍衛臉上,暈了。

當時恰逢薑氏產子,府上大大小小的人都忙裏忙外的伺候著,是以過了幾日,小公子也顧不得尋了,都守著侯府第二個孩子出生。

可巧,第二個孩子,是個女娃娃,秦遠的心灰了大半,薑氏的心也死了大半。

但有些謠言,卻在一眾丫鬟仆人的竊竊私語中流傳起來,那小公子的失蹤,甚是詭異。

一場大夢到這裏,周涯越發覺得奇怪。

若做夢之人也自己的主觀意識,那到他這裏,卻像個被人操控的提線木偶,從頭到尾,想看什麽,想聽什麽,都不能由他自己決定。

當眼前之景從千裏之外的浮玉山,變成安寧侯的高強深院時,他終於感到一絲詭異惶恐。尤其在知道祝青帶上山的那孩子便是秦歸之時,背上更是冒出一層冷汗。秦歸之已於百年前死在還朝路上,也算千古流芳,可兒時怎樣脾性,怎樣生活,怎麽經曆,皆已無跡可尋,而他卻在這樣詭異的夢裏,看到這一代名相十來歲的樣子。

他不知是什麽樣的力量,將他拉進了一個什麽樣的局裏,甚至懷疑因自己話本看多,入了魔怔。可他自知活的清醒,無端入夢,自有其它玄妙。

好在周涯也是個隨遇而安的,雖夢似囹圄,他卻不曾感受都拉他入夢之人有何惡意,反而瞧著這裏的山水草木,心底沒由來的生出一種親切熟悉感。

於是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繼續看戲。

秦歸之生性安靜,平日裏很少言語,亦很少笑,常窩在屋裏讀書,一整日不出門。隻有瞧見花開了,樹綠了,枝枝蔓蔓的伸進窗戶裏,小少年才披上白袍子,出門走一走,看一看,左右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又回到屋裏讀書。

夫人薑氏以為他喜好自然,特地送了一隻金絲籠裝的小鳥,讓他無聊時把玩逗弄,以解乏悶。

那鳥也不知是個什麽品種,通體雪白,隻嘴巴是紅色的,極小巧,一隻手握著都嫌小。起初幾天,隻是嘰嘰喳喳不停的叫,過了幾日,不叫了,卻也不失機靈,每當小公子過來,便又活蹦亂跳,撲騰個不停。

丫鬟阿芸道:“公子,這鳥兒很喜歡你呢。我們喂它東西,它一概不吃,隻吃公子喂的。”

秦歸之將手指伸進去,那白鳥將小腦袋從翅膀裏探出來,輕輕的啄他,不痛,麻麻的,略有些癢。可等他離開了,拿起古舊的書來看,那鳥兒便耷拉著小腦袋,縮在籠子一角,不吃也不喝,像沒了氣兒。

白鳥兒會學人叫,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它竟也會念詩。

秦歸之常坐於窗前讀書,聲音輕緩,“君子攜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有些句子,少年讀的多了,鳥兒也記住了,於是他念一句,鳥兒也念一句。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少年聲音輕輕潤潤的,“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時,胡為乎泥中!”鳥兒聲音清脆婉轉,如珠落玉盤。

小少年覺得此鳥甚有趣,鮮少有笑容的一張臉,偶爾,會對著它笑。

可他很少笑,或許是不大習慣,每次彎著眉眼,勾著嘴角時,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別扭,可丫鬟阿芸瞧著,卻道:“公子笑起來真真好看的緊,要多笑笑才好。”

秦歸之患有一種連大夫都說不出名字的病,但凡稍稍用力,或行動太多,便胸口憋悶,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在屋中躺上兩三日,又便好了。若探他脈搏,平穩規律,又與常人無異。下人有時竊竊私語道,小公子生的這安靜冷淡的性子,與這病還挺投緣。

秦歸之知道鳥兒通人性,能聽懂人話後,漸漸培養出一個喜好,便是給它講故事聽。

故事大多來自民間的話本子,他叫人出去買回厚厚幾十本,坐在窗前,一頁一頁的翻,一本一本的講,故事裏多是佳人才子,也更多癡男怨女,小公子能看得懂幾分,又不大看得懂,但他覺得,這鳥兒能懂。

小鳥有時安靜臥著,聽他清潤緩慢的聲音,有時喳喳亂叫,便是他講到了讓人臉紅的地方,可小公子還是不厭其煩的講著,一字不落,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像在完成一件很十分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