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救世之命
秦冉不知祝青為何突然讓他回家了,回到遠在皇城的寧安侯府。
他以為她不要他了。
祝青忙活幾日,為她的相公置辦了幾身新衣,裝了滿滿一包裹幹糧,像老母親送親兒遠行,又是慌亂,又是不舍。
秦冉看她折騰,猜這老妖怪葫蘆裏賣著什麽藥。卻見她兩眼淚汪汪的望著自己,眼神含情脈脈,叫人渾身冒起雞皮。
“阿初,有個問題,我想了許久,如今,終於想通了。”
“嗯?”秦冉不解。
“想通了,在這世道,這人間,什麽是真正的歡喜。”
“那阿青說說,何謂歡喜?”
“是你。”妖怪聲音極輕,險些被風吹散。
秦冉似沒聽清,問道:“什麽?”
“你是我今生的歡喜。”
“。。。。。。”
妖怪紅了臉。
卻見那素來含蓄自持,不動聲色的公子展眉一笑。
祝青一愣。
荒山上開出花兒來,無邊無際。
隻是他瞧她原本紅著臉,不覺眼睛竟也紅了,蒙上濕漉漉的水霧。
“阿青。。。。。。”
“阿初,家不保,國將亡,你得回去救救他們,救救大楚,同大楚的千萬百姓。”
“你在說什麽?除了這荒山,我哪裏還有家?國將亡,同我又有何關係?我的阿青素來自私小氣,什麽時候也會將自己的相公推往別的地方了。”
“你惡毒的後母尚高枕無憂,享盡榮華,你軟弱的父親眼看要敗送百年家業,你的幺妹淒楚伶仃性命難保,你的國家遭外寇侵略,你的君主寢食難安,你的百姓顛沛流離飽受苦難,你在這裏躲清淨,如何能躲得安心?”
從來不肯好好說話的妖怪,今日說了很多很多,竟像個苦口婆心的長者。
妖怪說,他生來是個救世主的命,若不是隨她來到這荒山,如今已官拜相位,指點江山,來日為大楚收三國,平天下,建不世功。
秦冉靜靜聽著,待她終於說完,木然的臉忽然露出苦澀笑意,道:“阿青說笑了,我天生短命,隻等著葬身山頂,永永遠遠陪著你了。”
祝青聽聞,瞅著秦冉山水似的眉眼,一顆曆經滄桑的心也開始疼了。
“我原也想將你困在這深山,這輩子隻陪我一人,可我,如何能拗得過天呢。我每日卜百卦,算不到半分轉機。也罷,你便去做你的人間相,來日命喪沙場,我為你立碑,給你燒錢。”
秦冉背著包袱走下山,三步一回頭,妖怪立在山頂巧笑嫣然。
五步一回頭,妖怪笑容不見,淒風楚雨堆滿臉。
十步一回頭,雲霧蒼茫,已瞧不清她的眉眼。
繼而再不回頭往前走,走一步數一步,九十九步方邁出時,隻覺右手衣袖被人輕輕扯住,少年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卻依舊不回頭地往前走,妖怪急了,忙道一聲“等等我”,語氣竟是從未有過的軟糯委屈。
他何等聰明,對那妖怪又看的何等透徹,臉上木然,心卻比誰都通透。
老妖怪餘光睨見秦冉笑意,頓覺被這小子戲耍了,心裏吃癟,可原先的委屈勁兒卻沒由來的煙消雲散了,緊跟於少年身後,心裏仍舊酸澀,卻因著秦冉那點兒笑意,酸裏便生出了一絲兒甜來。
祝青晃**著兩隻空袖子,一路走一路看,似從未這樣認真瞧過大楚河山。
路上有漁人閑坐船頭,歌板臨風,唱的一曲繁華凋盡,古今愁俱都溶在了萬裏江水中。
周涯夢醒。
眼前仍是簡陋門庭,花叢裏已不見周嬰身影,低頭一瞧,那神筆不知何時蹭到他懷裏,滾來滾去,滾來滾去,嬌嗔的厲害。
他卻能感受到它的難過,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大人懷裏蹭眼淚。
又想自己此番夢醒也揣了一肚子悲痛,於是頗同情的摸了摸那硬邦邦的筆杆子,自己的心也像被撫慰了似的。
他想起當年老神仙托夢,說神筆之神,在所畫之物皆可成真,可如今他到愈發覺得,神筆之神,在於它如人般有喜有怒,有個性有脾氣,還有一些個顯得它頗金貴的癖好。
比如神筆從不願在筆架上待著,嫌寂寞,總往人懷裏蹭;比如它不喜歡黑乎乎的墨水,每每被迫蘸了墨,最後一定要將筆頭甩的幹幹淨淨,潔白如初,結果卻是周涯衣襟上滿是墨,一片又一片,惱人的很。
他知它懂人話,卻屢教不改,惹急了更是變本加厲,這性子倒讓他想起那毒嘴刻薄的妖怪,可人家到底有血有肉,美色絕倫,有脾氣也是能被原諒的,可這筆杆子卻憑什麽活的像個祖宗,比人都任性難伺候。
他從前不是沒想過將它扔了,可又想若被別的人撿到,少不得釀出禍事來,於是作罷,時常哄著供著,這家也到安靜許多。
再者,他自己也習慣了。
想了許多,待回過神來,黃昏裏走來個人,遠遠瞧著那就金貴之氣,以為是太子殿下駕到,腦仁兒一疼,忙起身準備迎接,可走進一看,腳步卻突然停下。
是離舒。
不,周涯自嘲,是二皇子殷璃。
周涯端的恭敬有禮,一聲二皇子叫的疏遠。
殷璃裝沒聽見,一路走來,夕陽下一抹淺笑晃得周涯眼睛生疼,眼睛帶著心也疼,疼的他腰更加彎,姿態更加恭敬。
“周兄,進來可好。”說著,雙手托著周涯胳膊,將他扶起來。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語調,而今再聽,本應淒涼。
可他抬眼望去,那張略帶病容的淺淡笑臉卻讓他淒涼不起來,還恍惚了一下,像他二人從未有過半分欺騙與隔閡,一如最初的至性之交。
他下意識想脫口而出一句:“你來做什麽?”意識到如今二人身份,話到口中,變成一句:“承蒙二皇子恩德,進來一切都好。”
承什麽恩,什麽德?他就是故意的。
隻是殷璃的自在從容之態讓他忍不住咬牙,隻聽他道:“你同我還拘什麽禮。”周涯沉默,片刻,又聽他補了一句:“我就當我是離舒,不行嗎?”
周涯一頓,不想他這樣直接坦白,又似滿不在乎,遂也大大方方的請人坐下,輕描淡寫道了一句:“不敢。”
想來這話也挺酸,可周涯委實說不出更好聽的。
殷璃坐下,喝了一口茶,問道:“有酒嗎?”
“沒有。”
對方並不生氣,輕笑道:“我都聞著味兒了,又不是什麽陳年佳釀,何必這般小氣。”
周涯眼皮抽了抽,許久不見,這廝脾氣好了不少,臉皮亦厚了不少。
遂起身拿酒,回來時,遠遠瞧見殷璃一隻手輕捶膝蓋,微微皺眉。
人說大楚二皇子有先天腿疾,不良於行,在書院化名離舒時,卻冠帶青衣,挺拔而立,來去自如的很。
當年對外說前往蓬萊求醫,如今又說良藥已得。於書院廝混那些年,他身上常帶藥味,冬日抱著暖爐不撒手,一定也與此有關。周涯心裏不覺暗笑,那腿疾想必早已見好,此番回來,不知有如何圖謀。
其實,他的籌謀野心同他並無關係,但心裏仍舊悶悶的,有些難受。
到底,隻不願書院裏那個叫離舒的人,也為世間名韁利鎖牽絆,一輩子過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