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阿青不哭
經曆過一場大戰的汾河之畔,伏屍遍野,血流滿地。
天瀛國駐守汾河三城的八萬鐵甲盡數戰死,大楚傷亡五萬,屍體堆成一座兩丈高的山頭。
十萬傀儡兵消失匿跡,殷璃卻一戰成名。
周涯不記得自己在寒風撕扯的山頂上站了多久,盯著刀子刀子般的長風和火爐般的豔陽,看著一片血紅的汾河之畔,緩緩閉上眼。
好像又做夢了。
再睜開眼時,他看到浮雲上山孤零零坐落的竹屋,竹屋前一個白色石桌,石桌旁圍著三個石凳。
他下意識將手伸進衣袖,摸了摸,探了個空,心裏頓時也一陣空****。
抬起手臂時,發現身上那件舊了的青衫變成了一襲白色麻木的長衫。
白色。。。。。。
抬起頭,那座竹屋的門不知何時支開一條縫,從裏麵透出一抹暖黃色的光。
周涯攥緊心口衣襟,抬腳走了進去。
這是他夢中所見之景,所見,所想,所念,日日夜夜。
竹屋裏還應有個翠綠衣衫的妖怪,那妖怪勾著一抹戲謔的笑容望著他,一望便是兩百年。
可屋裏什麽都沒有。
桌上有一壺茶,茶杯的縫隙中還冒著細細縷縷的熱氣。
周涯往前走了幾步,隱約聽到從外麵傳來奇奇怪怪的聲音,仔細一聽,像是壯漢睡著了的呼嚕聲。
這聲音仿佛穿過厚重的時光,鑽進他耳朵時,還有點兒熟悉的感覺。
是混沌獸。
那個身體碩大,腦袋長的像個圓球似的妖獸,在之前漫長的歲月裏,就是整天整天的躺在山頂老樹下,幽深洞穴中,竹屋房簷下,堅持不懈百折不撓的打著呼嚕。
想到這裏,周涯心裏竄上一種說不清的感受。
他入夢無數次,眼中看著心裏想的都是那個笑起來花枝都顫斷了的絕色老妖怪,什麽時候看見觀察過混沌獸睡覺大呼嚕的樣子了?
是夢嗎?
周涯有點兒鬱悶,甚至煩躁。
緊接著,又感覺自己的腦袋一陣暈眩,眼前的畫麵開始旋轉,模糊,漸漸消失,沒過多久,兩眼一黑,好像被人一把推進深淵,身體不由自主的踉蹌了一下,然後整個人一直往下掉,一直掉,怎麽都到不了底。
就這麽往下墜著,就在周涯掙紮著要睜開眼時,突然感覺腰上出現一種柔軟的觸感。
有一個細瘦的沒什麽力量的手臂輕輕摟住他,冰涼的氣息從鼻間掠過,然後清甜濕潤的唇瓣輕輕壓在他的嘴唇上。
周涯閉著眼睛,皺了皺眉,伸出手臂,環住一個人的身體。
還是一直往下墜,區別的就是一個人墜變成兩個人墜,除了緊緊相擁的這個人的氣息和溫度,他什麽都感覺不到,好像自己已經死了,正在往人間話本寫的生動傳神的無間深淵掉落下去。
周涯原本還算清明的腦子被這股清涼的氣息攪成一團漿糊。
許是沒了意識,許是被這氣息徹底迷了,周涯環著一個人的腰的雙手一緊,加深了這個吻。
意想不到的是,這麽一吻下去,一團漿糊的腦子裏閃過許多陌生又隱隱熟悉的畫麵——
無間地獄,忘川河,孟婆湯,修羅戰場,青山荒塚,落日長河,還有眼前緩緩飄動的一襲翠綠衣衫。
妖怪祝青在忘川河畔端著孟婆湯等了幾十年,終於得償所願了嗎?
周涯覺得自己還沒死透,因為他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口齒交纏中,嚐到了雨後青竹般清冽甜潤的味道。
他將右腿一抬,憑空翻了個身,將懷裏抱著的人壓在身下。
然後狠狠的親吻著,啃咬著。
所有仿佛被黑暗吞噬的感官漸漸回來了。
感受到懷裏的人微微的顫抖,跟他一樣急促的喘息,額頭上一層薄薄的汗水,還有舌頭離開唇齒時若有若無的一聲“秦郎。”
她在叫誰?
在叫我嗎?
那些迷糊的紛亂的血淋淋的,卻可以細致入微到一片殘陽,一抹笑容,一聲呼喚的記憶,是他的嗎?
是他的,還是秦冉的?
還是說,既是秦冉的,也是他的?
隨著腦海裏閃過的夢中所見之景,帶出了更加久遠的記憶,寧安侯府的高牆深院,院落深處總是緊掩著門的房間,窗前青翠挺拔,在風中輕輕搖晃的一片青竹,不小心碰到那片青竹,掉在他腳下的翠綠竹葉,還有夜半三更時從窗外探進來的一襲翠袖,從窗棱一躍而下,笑著把他從高強深淵中帶出去,帶回荒山的美貌妖怪。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笑起來把花枝顫端的妖怪是個活了五百多年的老妖怪。
還不知道這個妖怪說起話來沒皮沒臉,對他盡是尖酸刻薄,又時不時露出。。。。。。不,裝出讓人心動的溫柔。
不知道這個一心把他留在身邊當童養相公的妖怪為何將他送回人間,更不知道當初背著包袱下山的時候,若自己說一聲不願走,她會不會一邊笑著一邊流著眼淚抱住他。。。。。。
當初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好像也什麽都不知道,但仔細一想,什麽又都沒那麽重要了。
“秦郎。。。。。秦郎。。。。。”
這個聲音無比熟悉,尤其是在周涯混混沌沌仿佛在夢中的時候,更是讓他心口竄上一陣不可名狀的疼痛,竄上一陣不可名狀的疼痛。周涯抱著人的手動動,在懷裏抱著的人的背上輕輕摸了摸,然後拍一拍,魔怔了似的,低聲道:“秦郎在。。。。。。秦郎回來了,你的秦郎回來了。”
作為一個在鄉野帶渡過童年,之後十幾年都跟一支神經了的筆過活的人,他還從沒說過這麽肉麻的話,話剛說完,周涯以為自己要起一身雞皮疙瘩,可須臾之後反倒等放鬆了,胸腔裏還漫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還是久違了的那種。
這是被自己感動了。
正出身的想著,耳邊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好像被棉花包裹的鈴鐺,發出悶悶的聲響。
周涯一邊忍著心疼,一邊也想跟著笑的,可還沒等他把眉頭展開,發現耳邊的笑聲又變成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哭了?
周涯還沒來得及展開的眉頭重新擰起來,有些慌張的拍著懷裏人的後背,哄孩子似的道:“阿青不哭。。。。。。阿青不哭。。。。。。”
阿青。。。。。。
這個在夢裏叫了無數遍的名字突然在自己口中冒出來,周涯有一瞬間的失神。
隻是思緒還沒跑了三尺遠,又被耳邊聽著委屈又可憐的哭聲給拉了回來。
周涯隻能繼續拍,“阿青不哭。。。。。。阿青不哭。。。。。。”
突然想起自己在夢裏時,妖怪祝青對秦冉說她不會哭,說這話時她的臉上還掛著戲謔挑逗的笑,秦冉一個恍惚,就那麽被她騙了,還騙了這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