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飾秘聞錄

第一〇四章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

魏淩洲走後,如一蹲在地上仿佛一座木雕。

小元找過來的時候,發現窗子大開,整個屋子冷的如同冰窖,她急忙衝過去關窗。

“小姐,這麽冷,你怎麽都不關窗?”

如一蹲在地上沒有反應,小元要扶她,才發現她滿臉淚水,衣裙浸濕了一大片,額頭也有些燙手。

小元嚇了一跳,急忙扶著如一回房間,給她蓋上被子回暖,又跑去熬了一碗薑湯看著如一灌下肚。

小元離開後,如一躲在溫暖的被窩中,人是緩過來了,但心卻絞痛得厲害。

魏淩洲說對了一半,她確實怨恨太後。自從阿爹阿娘死後,她曾對整個人世間都充滿了怨恨,她像個小傻子一樣,木愣愣地坐在那裏,一坐就是一天。是師父和師姐將她拽回人間,她才逐漸活出個人的模樣。阿娘留下遺言,讓她不要報複,要她好好活著,好好嫁人,可是她不甘心。

隨著案情的漸漸明晰,她的怨恨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盜珠賊身上,一半在太後身上。她想過很多很多複仇的辦法,但事實上她根本毫無辦法。

她既找不到盜珠賊,也無法接近太後。

事實就是這麽殘酷,她活著,也僅僅是活著。

後來魏淩洲出現了,她的一顆心被他觸動,她開始有了少女心事,開始患得患失,因他而甜蜜,也因他失落。

魏淩洲說,她利用了他。她確實利用過他,但她對他的感情是真的,她的第一次心動,第一次親吻全都給了一個人,她甚至能夠克服身份上的障礙,這樣的感情怎麽是假的?

他還會娶她嗎?大概不會了吧。

如一躲在被窩裏號啕大哭,哭著哭著她昏睡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她起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蹣跚地走到前廳,發現齊明遠三人都在,他們擔心地看著她,卻沒問她為什麽難過。如一很慶幸他們不問,因為她什麽都不想說,害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起來。

最後,她隻說了一句:“我沒事,吃飯吧。”

吃飯時,小元故意說了個很好笑的笑話,齊書玉都跟著輕笑出聲,他們都極力讓氣氛變輕鬆。如一也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可能是笑得太難看了,接下來沒有人說話。如一沉默地吃完了晚飯。

飯後,齊書玉進入了她的房間。

“如一,我們談談。”

如一沉默以對。

“我知道,今天魏淩洲來找你了是嗎?是……你們的親事出問題了嗎?”

“師姐,他大概不想娶我了。”

齊書玉麵色變冷,“我們家的姑娘,是他說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的嗎?哪怕他是當官的也不行,明天我就去大理寺找他說理!”

“師姐,你不要去找他,是我……對不起他。”

在齊書玉的諄諄誘導下,如一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如一,我覺得他不一定是怪你利用他,他是害怕,害怕你一開始就在騙他,害怕你對他的感情不是真的。”

“我知道的。”如一失魂落魄。

“你是真心喜歡他嗎?”

“師姐,不怕你笑話。我以前把感情視為洪水猛獸,從沒想過和哪個男人共度一生,但是他出現了,我的這顆心就好像不受自己的控製,拚命想向他靠攏。”

“傻姑娘。”齊書玉歎息,“既然你對他付出了一顆真心,那就勇敢地告訴他,不要讓誤會成為你們之間的阻礙。”

“可是,我害怕,如果我向他坦白,他還是不肯原諒我呢?”

“那樣也沒什麽,君既無情我便休。與其糾結於一段無望的感情,不如一次斷個幹淨,長痛不如短痛!”

齊書玉的感情觀和她的性格一樣,既熱烈又決絕。

如一聽完她的勸解,默默點頭。

她決定找魏淩洲開誠布公地談一次,左右也不會比現在更糟。

第二天如一還來不及去找人,店裏就接到一單大生意,來人是一位官家小姐,她自稱姓謝,她在店裏定了八件首飾,不過要的很急,隻給了如一三天時間,還要求如一親自上門送貨。

要得這麽急,如一本不想接,可是謝小姐出手十分大方,不止一次性把八件首飾的錢足額付清,還另外給了豐厚的加急費。

對於如一來說,賺錢非常重要,感情的事可以往後挪一挪,賺錢的事卻不行。

為了趕製謝小姐的訂單,如一、齊明遠師徒倆齊上陣,師徒倆沒日沒夜地趕工,終於在第四天,把八件首飾都趕製出來。

如一熬得眼睛通紅,憔悴不堪,不過經過這番忙碌,她的心反倒靜了下來,果然忙碌就是最好的療傷藥。

如一休整一番後,帶著首飾來到謝府。

謝府十分氣派,如一向路人打聽,才知道謝府原來是當朝禦史大夫的府邸,禦史大夫是正二品大官,這樣的高門千金能到她的小店定做首飾,如一竟有幾分受寵若驚。

一個丫鬟領著如一往內院走,一路上都是一番熱鬧景象。

丫鬟解釋道:“今日小姐在府中舉辦詩會,請來了很多公子和小姐,你不要亂走,省得衝撞了貴人。”

終於,如一見到了那位謝小姐,隻見她身穿一身淺綠,頭上戴著華貴的發飾,打扮得花枝招展,手中握著毛筆,坐在一群各有特色的少女中間,談笑風生,悠然自得。

丫鬟把如一帶到,就自覺退後,垂頭恭謹地站在一旁。

如一站在亭外,看著相當美貌,穿得又不是下人的服侍,自然而然成為一群人目光的焦點。

如一不由得有些緊張,但是她也不是頭回見這種場麵,很快就鎮定下來。

她麵帶淺笑,“見過謝小姐,我是畫眉小肆的掌櫃。謝小姐的訂單已經完成,首飾我已經帶來了,請謝小姐驗看。”

如一向丫鬟借來一個托盤,把絨布墊在托盤上,再把一套八件首飾一字排開,如一使用的是黃金和白銀交纏的工藝,上麵還點綴著各色寶石,做工稱得上精湛。

陽光映在金銀和寶石上發出耀目的光芒,給人一種視覺上的震撼,如一甚至聽到有人發出了小小的抽氣聲。

如一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每次聽到別人對她製作的首飾發出驚歎,她都會由衷地感到自豪和滿足。

誰知謝小姐看了幾眼,輕慢地擺了擺手,命令丫鬟收起來。

“勞煩你走這一趟,去前頭領賞吧。”

她的語氣和神態似笑非笑,對首飾既不稱讚也不批評,就好像如一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不配得到她的評價。謝小姐的態度讓如一心情跌落穀底。

“謝小姐,你已經付了工費,賞錢就不必了。”

“隨你。”

如一轉身離開時,就聽見一個少女說道:“瓊枝,你的首飾不是一向在四枚齋定製,怎麽突然換了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店?”

謝瓊枝漫不經心地笑道:“大菜吃膩了,偶爾也要吃些清粥小菜。就算我自己不戴,拿著賞給下人也不錯。”

一個粉衣少女讚歎,“謝小姐不愧是禦史千金,做事就是大氣。”

另一個少女道:“別說這些沒意思的事了,還是說說魏公子吧,聽說前幾天在林家的迎春宴上,林家小姐都快被他氣哭了,之後他還主動找你說話?”

謝瓊枝嬌嗔,“淩州哥哥向來就是那個臭脾氣,我勸過他幾次,讓他不要為難不懂事的小姑娘,為這,他還生我氣呢。”

謝瓊枝語氣帶著點小埋怨,但話裏話外都透著她與魏淩洲的關係非比尋常,聽得在場的姑娘羨慕不已。

如一聽到魏淩洲的名字後,腳步就停了下來,帶路的丫鬟也不催她,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等。

謝瓊枝的好友說道:“迎春宴上,我看見謝伯父和魏相說話了,他們好像在談瓊枝和魏公子的婚事。瓊枝,恭喜你呀。”

人群中不斷響起抽氣聲,謝瓊枝麵染紅霞。

“別胡說,八字還沒一撇呢……”

“瓊枝,聽說伯母在四枚齋定製了不少首飾。天哪……難道伯母是在為你籌備嫁妝?”

“若是籌備嫁妝還得去那些老字號,那些小店裏售賣的首飾一味地追求新奇,不免輕浮,配不上我們瓊枝……”

如一轉過身,大踏步地朝那群討論的正歡的小姐們走去。

“你幹什麽?”謝瓊枝沒想到她會回頭,不免嚇了一跳。

“謝小姐,我剛才觀察許久,發現你佩戴的首飾工藝雖巧,配色上卻差了一籌。就說這對足金打造的仙女執荷耳墜,如能在荷葉位置上鑲嵌碧石,再在仙女裙擺處以小塊碧石點綴,不僅能節省黃金的用量,還能突出時令特色。瓜果博鬢釵和纏絲梨花釵同理,足金雖顯富貴,卻更顯老成,難怪謝小姐正當妙齡,看著卻比同齡的小姐們穩重許多。”

謝瓊枝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番話,一時間瞠目結舌,周圍的小姐表情怪異,還有人偷偷瞄謝瓊枝頭上戴的首飾。

如一誠懇地望著謝小姐,“正如謝小姐所說,我設計首飾的風格就勝在一個新奇妙趣。你是大家小姐,四枚齋的首飾老成持重,配你正合適。”

如一話說不客氣,一口一個穩重,一口一個老成持重,那謝瓊枝正當妙齡,但她母親常常跟她說,她是要做宗婦的人,一定要有大家氣度,未來夫君才不會看輕她,所以她一向都往端莊打扮。此時聽到如一這番明褒暗貶的話直羞得滿麵同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給如一帶路的丫鬟聽到這番話差點兒暈過去,如一誰都不理,轉身離開謝府。她雖然刺了謝瓊枝一通,但胸口始終憋著一團火,燒得她疼痛難忍,焦躁不安。

一路上她走得飛快,聽到有人叫她也沒理。過了一會兒那人追上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我叫你你沒聽見嗎,怎麽跑得這般快?”

如一看著柳小魚,柳小魚看著她,兩個人都是一臉煩悶。

如一開口說道,“能陪我喝酒嗎?”

柳小魚愣了一下,“好啊。”

兩人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家小酒館,酒菜上齊之後,就你一杯我一杯的開始喝了起來。

酒過半巡,柳小魚問道:“這些天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麽不中意我,我哪兒不好?”

“你挺好的,是我配不上你。”

“你又要說我們之間沒緣分是嗎?”柳小魚苦笑。

心裏難受的時候,喝酒都是苦的。

“算了,喝酒吧。”

二人碰杯,你一杯我一杯像是在拚酒一樣,如一很快就醉了。

“他要和別人成親了,他騙我。”如一眼神失落地看著酒杯,筷子一下下戳著麵前的空碟,像是在戳某個負心人。

“他騙你,他是壞人,要不你幹脆嫁給我,我替你教訓他。”柳小魚也喝多了。

“不!”如一把筷子撇下,“我要找他說清楚,不把話說清楚,他別想跟那個姓謝的成親!”

“對……對……我支持你。”

……

宮中的清查工作開展的並不順利,魏淩洲為了盡快找出下毒之人,四日以來把所有可能接觸到太後的人都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排查,抓了十幾個太監宮女,拷問後發現他們有的是其他宮裏派來的細作,有的喜歡小偷小摸,但都跟下毒一事無關。

太後活動範圍內的所有物品都要檢查,皇城內的宮人何其多,物品更是繁雜無比, 嘉明帝隻給了七天時間,魏淩洲頭一次感覺到棘手。

太醫署所有太醫輪番上陣,卻沒有人檢查出太後中的是什麽毒,查不出毒源就沒法解毒,目前太後仍在昏迷之中,僅靠著一些名貴藥材續命。誰都知道這種情況若是一直持續下去,太後的身體撐不了多久。

嘉明帝已經開始讓人張貼皇榜,公開招募民間的能人異士為太後診治。

所有人都在追趕時間。

魏淩洲一連熬了幾天,長秋看不過眼,聲稱他要是再不休息,就要以下犯上打暈他。魏淩洲無奈,隻得回相府休息。但在回程路上,他忍不住拐到了畫眉小肆。

瘋狂忙碌時,他腦子裏隻有案情,一旦脫離那個氛圍,他腦子裏隻能想到紀如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紀如一明明騙過他,還利用他,他氣得要死,可是想到以後不能和她在一起,那種痛立刻蓋過了被她欺騙利用的痛苦。

魏淩洲跳下馬,躲藏在一個既能看清畫眉小肆,又不會被人發現的角落裏。長秋看到自家公子仿若入定一般,不由得歎了口氣,幸好小元丫頭簡單,要是像自家公子愛得這麽糾結,他還是去死一死好了,也省得受罪。

想到小元,長秋看了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入定的魏淩洲,這個地方還算隱秘,他離開一時半刻應該不會出問題。他一邊安慰自己,一邊撒丫子跑了出去。

如一和柳小魚醉醺醺地走了好長一段路,如一一心去找魏淩洲要說法,柳小魚要為她助拳,可兩個喝醉的人怎麽都找不到去大理寺的路,一路上鬧了不少笑話。

走著走著,如一的酒意散了大半,人也清醒過來。

“還去嗎?”柳小魚問道。

如一苦笑,“不去了。”

之前在氣頭上,現在酒醒了,再想想今天的經曆,處處都透著刻意。從謝瓊枝到畫眉小肆訂作首飾,她在詩會上受到的羞辱,還有那些小姐對話中透露的消息。

如一非常肯定,謝瓊枝傾慕魏淩洲,她不知從哪得知魏淩洲和她的關係,想到用這種方法打擊她,是想讓她知難而退。方法很直白,效果卻不錯。

她確實被打擊到了,心裏特別難受。

柳小魚的酒氣也散了,“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家。”

“多謝。”

“其實……你不用跟我那麽客氣,”柳小魚吞吞吐吐地說道,“就算你拒絕我,我還是拿你當朋友。”

“聽你這麽說,我心裏舒服多了。”如一扯了扯嘴角,“小魚,你真是個好人。”

柳小魚哀怨道:“我這麽好,你為什麽不選我?”

如一無言以對。

感情這種事,根本不是誰好誰不好的問題,人若是能控製自己的心,世間也沒那麽多怨偶了。

“前麵就到了,天黑了,你也趕緊回家吧。”如一催促柳小魚。

“紀姑娘,我還有話要說。”

柳小魚看到如一離去,不由抓住了她的手腕,如一腳步一頓,想要掙脫柳小魚的手,卻沒能成功。

躲在暗處的魏淩洲正好看到這一幕,他看到二人糾纏不休,大腦中的那根弦突然間繃斷,下一刻他衝了出去,一拳砸向柳小魚!

柳小魚及時把如一推到一邊,防止她被波及。他接下魏淩洲的拳頭,兩人就這樣你一拳我一腳地打了起來。

如一終於反應過來,“住手,你們別打了!”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兩個人,自動屏蔽了外界的聲音,他們眼中隻有對麵的敵人。魏淩洲功夫不如柳小魚,但是他情緒上頭,什麽疼痛,什麽受傷全都拋到一邊,一時竟也不落下風。

幾十招過後,兩人身上都掛了彩。

如一心急如焚,嗓子喊啞了都不管用,就隻能幹看著。

長秋手裏拿著個油紙包輕快地跑了過來,看到魏淩洲和柳小魚打成一團,直接把油紙包扔到如一懷裏,斜插一腳將兩人分開。

魏淩洲的胸口不斷起伏,惡狠狠地瞪著柳小魚。柳小魚擦去嘴角的鮮血,毫不示弱地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