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飾秘聞錄

第一一六章 血咒

如一吃驚地朝旁邊看去,眼睛適應黑暗後,她勉強能看到旁邊坐著一個人。

“你是……宛姐姐?”

“是我。”柳燕宛調整了一下坐姿,她懷孕了,在這個黑暗陰冷的地方待了一段時間後,身體狀況已經差到極點。

“宛姐姐,你不是被裴二娘帶走了嗎,怎麽會在這裏?”她驚恐地瞧了瞧周圍,“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柳燕宛眼神中滿是恨意,“我無意間發現了裴二娘的秘密,她用孩子威脅我,我不得不跟她走。一開始她隻是把我關起來,三天前我被送到這裏。”

她歎了一口氣,“至於這裏,是睿王專門關押犯人的地堡。”

“睿王?”如一愣了,“睿王為什麽要抓我?”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魏淩洲曾跟她說過睿王有謀逆之心,他查的案子與睿王相關,京城局勢緊張,睿王伺機而動,所以魏淩洲才會派人保護她。

這麽說,難道睿王派人抓她,是為了威脅魏淩洲?

如一腦中混亂。既然她被抓跟魏淩洲有關,那柳燕宛怎麽也給送這兒來了?怎麽想都覺得詭異。

“也不知道小魚怎麽樣了?”柳燕宛狀況不好,也不忘惦記唯一的弟弟。

“柳公子估計已經知道宛姐姐失蹤的事。”

如一把柳小魚和蒙麵人搏鬥,意圖救她的事說了一遍。

“我之前去宅子裏找過你,丫鬟說你回青禾縣了,我不信,後來我和易安推斷出裴納言是裴二娘假扮。我都能覺察出不對,以柳公子對你的了解,肯定也看出不對勁,所以他才會來找我。”

柳燕宛低聲啜泣,即便柳小魚知道她失蹤又怎麽樣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關在什麽地方,想救也救不了。

如一同樣思緒萬千,魏淩洲那麽厲害,他會來救她嗎?

她突然發現柳燕宛半天沒說話了,急忙轉頭查看,柳燕宛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臉色慘白,虛弱的馬上要暈倒的模樣。

“宛姐姐,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自從被關進這裏,我的肚子……經常會痛。”柳燕宛流淚不止,“如一,我好怕,我怕自己保不住這個孩子……”

在這個漆黑閉塞的空間裏,如一想不出任何辦法,她摸了摸柳燕宛的手,發現很涼,她咬牙脫下外衣,披在柳燕宛的身上。柳燕宛推拒,她用外衣緊緊裹住柳燕宛。

“宛姐姐,我身強力壯少穿一件沒事,你肚子裏還有小寶寶,不能凍到。”

柳燕宛在她的安撫下逐漸睡去,這時如一才有空閑觀察周圍的環境。她站起身走了一圈,這間牢房和大理寺的牢房差不多大,前麵的鐵柵欄焊得很密,大小隻能伸出去一個拳頭,來隻貓可能都鑽不出去。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左右兩側的牢房裏都關著人,但是隻能聽到零星的啜泣聲,偶爾有說話聲,有女人的聲音,也有小孩的聲音。

地堡之內不見日月,連白天黑夜都沒辦法判斷。唯一的光源,是不知道從哪裏透過來的火光。

如一借著那點兒光看到牢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她摸了摸鎖眼兒,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頭上唯一一根發簪。她垂下眼睛,想要試的話,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重新回到柳燕宛身邊,挨著她坐下,閉上眼睛開始養精蓄銳。

也不知過了多久,如一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她輕輕推了推柳燕宛,柳燕宛清醒過來,兩個人一起緊張地盯著柵欄外。

“放飯了,放飯了,全都給我起來,懶鬼!”

隨之而來的還有幾句粗野的叫罵聲,打開鐵柵欄時的碰撞聲,再有就是急切的搶食聲。

“今天放飯的時間不對。”柳燕宛小聲說道。

“怎麽不對?”如一奇怪。

“感覺晚了很長時間。”

“小崽子還敢搶?看爺爺不打死你!”男人突然大吼。

外麵傳來踢打聲和孩童的哭喊聲,那哭聲仿佛會傳染,一個個孩童和大人加入進來,整個地堡哭聲震天,還夾雜著“阿娘,我要阿娘”“放我出去”“我要回家”的哀求和呐喊。

不知怎麽的,如一聽到那句“我要阿娘”,覺著那個聲音有幾分耳熟。她突然想到什麽,跑到鐵柵欄處側著耳朵細聽。

那個聲音沒再響起,在男人的怒吼和暴力踢打下,所有吵嚷聲都不見了,隻剩下啜泣聲和吞咽聲。

腳步聲慢慢朝著這邊來了,如一跑回去乖乖坐好。前來放飯的有三個人,他們一個舉著火把,兩個人拎著飯菜和水。把飯菜送進來必須打開鐵柵欄,這個過程中如一一直默默地觀察著三人,他們全都是身強力壯的男人,身上還挎著腰刀,不是她們這種弱女子能力敵的。

放飯的人走後,如一看了一眼飯菜,兩個饃饃,一小碗底沒有一點兒油水的炒菘菜,還有一碗還算幹淨的水。

如一和柳燕宛分吃了飯菜,吃完後胃裏那些火燒火燎的饑餓感總算淡了下去。

又等了一陣子,如一悄悄靠近鐵鎖,抽出發釵插入鎖孔當中,慢慢地撥弄起來,柳燕宛聽到聲音看了過來。

如一突然聽到“哢”的一聲,臉上不禁露出笑容:成了!

她摘下鐵鎖,回頭示意柳燕宛保持安靜,柳燕宛激動得點點頭。如一打開牢門,兩邊都是牢房,她不敢貿然走動,不然被人看到嚷了出去,別說逃跑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她貼著鐵柵欄,往旁邊牢房挪了兩步,剛才她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旁邊的牢房內關著的都是孩子,如一更不敢輕舉妄動了,孩子比大人更加不可控。

幸好大多數孩子吃過東西後都躺在地上睡覺,如一搜尋著心目中那個小身影,然後她在靠近門邊的位置看到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孩子,他半張臉露在外麵,雙臂圈在膝蓋上,瘦得像隻流浪貓。

如一內心震顫,是小毛團,小毛團沒死!

她太過激動,發出了一點聲音,有孩子朝她看過來了,他張大了嘴,似乎馬上就要喊起來。如一不敢再耽誤,急忙回到自己的牢房,把大鐵鎖掛了回去。

如一回到柳燕宛身邊時,心跳有些劇烈。

“怎麽回事?”柳燕宛低聲問道。

“宛姐姐,我看到小毛團了。他是我師姐的孩子,我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沒想到被關在這裏。”

“還活著,那很好。”柳燕宛的聲音中卻不見驚喜。

如一也反應過來,在牢房內活著算什麽活,隻有逃出去他們才能真正地活過來。

“宛姐姐,等所有人的睡了,我再出去試試。”

過了沒多久,旁邊的牢房內突然傳出吵鬧聲,聽聲音好像是一個孩子偷藏了食物,正打算吃的時候被另一個孩子發現,幾個孩子上來哄搶,被搶的孩子又哭又喊,於是就鬧了起來。

大孩子的戰爭遭殃的往往是更小的孩子,最後哭聲變得此起彼伏,傳得整個牢房都聽得見。在一片哭聲中,如一又聽見了那個喊“我要阿娘”的聲音。

如一著急又心疼,偏偏毫無辦法,急得直扯頭發。

這時柳燕宛慢慢走到鐵柵欄前,隔著柵欄開口哼唱。她唱的是一首童謠,曲調很溫柔,但歌詞卻有些怪異。一首童謠來回哼唱,漸漸的哭鬧聲弱了下去,直至再也聽不到。

柳燕宛輕撫著自己的肚子,臉上充滿了母性的溫柔,如一卻是如遭雷擊。

如一把柳燕宛扶到稻草上坐下,迫不及待地問道:“宛姐姐,你怎麽會唱這首童謠?我小時候隻聽我阿娘唱過,其他人都不會。”

柳燕宛看著她,神色複雜,“你阿娘叫什麽?”

“李婉之。”

“竟然真的是……”柳燕宛歎了口氣,“沒想到我們竟然有這種緣分。”

“如一,我認識你娘,還見過尚未出世的你。”

如一神情震動,她五歲時爹娘先後離世,她隻知道阿娘叫李婉之,死前用鮮血繪製了滿屋的血咒。她成年後曾各處打聽過,沒有人見過這種血咒,也沒有人能解釋,為什麽李婉之會那麽了解琉珠。

“我曾說過,我小時候生活在一處海島上……”

柳燕宛生活的海島叫作無歲島,據說第一個發現這個島的人是個女子,她無意間服食了琉珠,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人們都無法探知她的歲數,所以才叫作無歲島。

無歲島是個神秘的島嶼,生活在島上的人幾乎不與外界往來。由於第一個登島的是女子,第一個采到琉珠的也是女子,後來無歲島上的習俗變得與大昭不同,竟以女子為尊。

琉珠珍貴,人人想得,但卻極難得到。每當大蚌浮上水麵,就有人領著所有的村民叩拜祈祝,向海神和大蚌送上祭品,舉行祭祀活動後,采珠果然變得容易了一些。

後來帶領祭祀的人被村民們稱作巫,巫是女性,每一代都隻能有一個巫,下一任巫或者是巫的女兒,或者是巫指定的女子。

無歲島最後一個巫就是李婉之。

李婉之成為巫之前,跟巫學了兩年本事,她學會沒多久上一代巫就去世了。李婉之是個性格活潑的女子,島上的孩子都很喜歡她,她也喜歡孩子們。

無歲島的村民要為李婉之擇選配偶那年,紀卿南乘坐的船隻遭遇海難,他抱著一截船板飄到了無歲島,被村民所救。

李婉之對紀卿南一見鍾情,紀卿南也很喜歡她,兩人在村民的見證下結成夫妻。但是紀卿南不想終生生活在海島上,他經常跟李婉之說,他想念師門的人,他想回家。

後來李婉之懷孕了,村民們都來探望,柳家姐弟也來了,當時柳小魚才兩歲,他跟在姐姐的身後,虎頭虎腦的十分可愛。

柳小魚指著李婉之的肚子問道,裏頭是弟弟還是妹妹,李婉之見他可愛,便隨口說道,如果是妹妹,就許給你做妻子好不好?

柳小魚很認真地答應了,並且從身上拿出一個魚骨做的吊墜,說是送給妹妹的聘禮。李婉之覺得有趣,就掏出一個銀製的羊形飾件給他作為交換,羊角上嵌著小顆的珍珠,是紀卿南閑暇時做的,看著精巧又有趣。

柳小魚得了李婉之的承諾,真的把她肚子裏的孩子當成自己未來的妻子,不止每天來看李婉之,還經常去海邊撿拾一些好看的貝殼,或者采一朵美麗的野花送過去,美其名曰“送給未來的妻子的禮物”。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李婉之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