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小毛團
如一走之後,魏淩洲回到房間,將周婉兒案子的卷宗歸檔。
周婉兒的案子真正結束了嗎?魏淩洲認為徐林身上還有許多謎題未解,這個人身上的疑點太多了,他甚至懷疑他不是真正的徐林,而是其他人假冒的。
再有嚴瑜的案子,嚴瑜自殺大半的原因要歸咎於潘華眉,可是鄭凡就毫無責任嗎?鄭凡一直表現得十分無辜,魏淩洲卻對這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魏淩洲把玩著裝金簪的木盒,腦子裏一直不停地轉著各種念頭。
日久見人心,那些魑魅魍魎即使把心思藏得再深,也早晚會有露出馬腳的一天,他等著看就是了。
他把目光投向木盒,臉上禁不住露出一個微笑,明晚要去赴約,他也應該做些準備。
如一回到畫眉小肆,先是找到小元。
“小元,我明天要在家中宴請魏寺正,我想到春風樓訂幾道菜,其餘就看你的了。”
小元聞言很是高興,“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吩咐完小元後,如一頭紮進工坊之中,答應白秋娘的梅雪首飾她還沒製作完成,如今時間緊迫,為防如意樓再出後招,梅雪妝盒必須盡快推出。
如一一直工作到半夜,還是想到明日要宴請魏淩洲,才用堅強的意誌力把自己送上了床。
第二天小元一早就起來忙活了,齊明遠看到小元弄吃食本來很高興,可是聽說是要宴請魏淩洲,頓時拉長了一張臉。如一隻好跟他做了一番解釋,齊明遠的臉色才勉強緩和。
過了午時,小元開始做一些製作時間較長的菜,如一則準備到春風樓訂菜訂酒。
如一並不著急,邊走邊看,看到賣鬆子糖的小販,還買了包鬆子糖。她打開油紙包,塞了一顆到嘴裏,鬆子糖又甜又香,如一吃得一本滿足。
如一走過一個轉角,突然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長相很美的女子,年紀跟如一差不多大,身上穿著一身水藍色的布裙,頭上戴著一根特別素的銀簪。這身打扮和她的美貌並不相稱,她一手挎著竹籃,另一隻手中還牽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走累了,伸手要她抱,女子抽出一條手帕擦了擦他頭上的汗,然後伸手將他抱了起來。她的臉上自始至終都帶著溫柔的笑容,讓人忍不住要親近她。
如一看到女子之後,突然間覺得步伐有千斤之重,但她不能轉頭回避,隻能慢慢地走了過去。
走到近前,如一開口似有澀意:“師姐……”
女子對她不理不睬,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小男孩突然叫了起來:“姨姨,姨姨。”
女子腳步稍慢,如一趁機追了上去。
“師姐,我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我去鼓子街找過你,他們說你搬家了,你現在住哪裏,能不能告訴我?”
女子聽而不聞,突然間加快了腳步,小男孩以為阿娘在和他玩,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如一追在後頭:“小毛團,你還記得姨姨嗎?你很小的時候,姨姨抱過你。”
小毛團清脆地叫了起來:“姨姨。”
“哎。”
如一見女子越走越快,最後幾乎跑起來,趕緊叫道:“師姐你別跑了,再摔到小毛團。”
女子聽到這句,果然稍微放慢了腳步,如一一個加速跑過去,把一包鬆子糖塞到小毛團的手中,然後轉身跑了。
“阿娘,糖糖。”小毛團把糖包往女子手中放。
女子拿著鬆子糖想要扔掉,但看到兒子嘴饞的模樣終是不忍,隻能把鬆子糖放到竹籃中,繼續往家走。
從春風樓訂完酒菜出來,如一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她該不該把偶遇齊書玉這件事告訴齊明遠。
沒錯,剛才遇到的女子名叫齊書玉,是她師父齊明遠的親生女兒。因為多年前的一個誤會,齊書玉和齊明遠決裂。無論齊明遠怎麽解釋,齊書玉就是認定齊明遠不在意她這個女兒,父女二人決裂至今,誤會仍在。齊明遠每每想起,都要難過一段時間。
如一知道師父的心結,可是齊書玉太倔強了,多年來她也試著跟齊書玉溝通,可齊書玉把她當陌生人一樣,對她不理不睬,她還能怎麽辦?
回到畫眉小肆,如一極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看到小元正在處理幹筍絲,就坐下來幫忙。
這個季節已經沒有鮮筍,春天買來的筍切絲曬幹,想吃的時候泡水,待筍絲重新恢複飽滿,先用雞湯燉煮一段時間,等筍絲吸飽了雞湯精華,再用秋油、雞絲涼拌,吃起來味道甚美。
“小姐,你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是因為沒訂到春風樓的菜嗎?”小元把關切隱藏在玩笑的口吻中。
如一會心一笑,但是笑得有些勉強,“小元,我跟你說個事,但你答應我不要告訴師父。”
“好。”
如一深吸一口氣:“我剛剛遇到師姐了。”
小元愣了一下,她是知道齊書玉這個人的,也遠遠地見過兩回。要說有誰能同時引起齊明遠和紀如一的情緒波動,非齊書玉莫屬。
“我還看見了小毛團,上次見他還是一年前,他們看起來不太好……”
如一和小元聊天,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如一,你見到書玉和孩子了?”齊明遠帶著點顫抖的聲音響起。
如一嚇了一跳,回過頭就看見齊明遠站在幾尺之外,因為驟然聽到女兒和外孫的消息,激動得身形都有些不穩。
“師父,你快坐下。”如一急忙過去攙住齊明遠。
齊明遠深吸一口氣:“師父沒事,你跟我說說書玉……”
待齊明遠坐下,如一坐到了他旁邊,向他詳細描述了見到齊書玉的經過。
“師姐不肯告訴我新家的地址,我見她身上衣服有些舊,竹籃裏放著藥包,估計是孫秀才身體狀況不太好。小毛團倒是活潑又健康,他叫我姨姨,跟我很親近。”
如一不急不緩的語氣緩解了齊明遠的心情,當他聽到如一說起竹籃裏有藥包,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我當初就反對她嫁給那個病秧子,可她偏不聽,唉。”
小元嘴快,“齊阿公,說不定就是因為你反對,你女兒才非要嫁呢。”
“小元!”
“知道了,我堵嘴,我不說了。”
小元回去繼續弄筍絲,齊明遠麵色愈發頹然。如一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他,這事就是個死結,齊書玉不肯認齊明遠,哪怕她舌燦蓮花也是枉然。
“師父……”
齊明遠有氣無力地起身,“師父沒事,師父到工坊裏待一陣子,晚飯就不要叫我了。”
齊明遠把自己關進工坊,看樣子短時間不會出來,如一隻好吩咐小元留出齊明遠那份飯菜。二人開始齊心協力準備晚餐,天色還未擦黑,春風樓的夥計提著一個碩大的食盒,還有一小壇春風樓特製的蘭陵酒上門了。
如一謝過夥計,還給了十幾個大錢做跑腿費,那夥計高高興興地離開,烏果剛剛關上店門,見狀趕緊過來幫如一搬酒。
“烏果,你走的時候去廚房,讓小元給你拿點菜。”
“謝謝掌櫃。”烏果喜滋滋地跑向廚房。
“呼。”如一長籲一口氣,拭去因緊張而流下的汗珠。
這次她決定在前堂宴請魏淩洲,雖然她家的前堂比較小,但這樣比較正式。齊明遠心情不佳,肯定不會跟他們一起吃飯,可是她和魏淩洲孤男寡女……
如一失笑,以魏淩洲的為人,肯定不會自己單獨赴約,應該會帶著長秋一起來,到時她正好讓小元坐到自己身邊。
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
黃昏時分,有人敲響了院門,如一打開門,就看到魏淩洲和長秋站在門外。
魏淩洲看到她就笑了,長秋上前遞出一個木盒。
“這是宮中糕點,叫火茸酥餅,據說製作的時候放了一種從番邦來的調味料,味道很是特別。我見紀姑娘喜歡吃糕點,就送來給你嚐嚐。”魏淩洲解釋。
如一抿嘴笑得靦腆:“多謝魏大人。”
“你我以朋友相交,以後就不要稱我為大人了。”
“那我該叫你什麽?”
“你可以直接稱呼我的字——易安。”
如一有些害羞,她還是頭一次稱呼男人的字,“易安。”
魏淩洲低低地應了一聲,兩人之間的氛圍莫名開始升溫。
小元在她身後扯了扯,“小姐?”
如一回過神,“二位,裏邊請。”
如一和魏淩洲走在前麵,小元和長秋跟在後麵。前麵二人相談甚歡,後麵二人相互看不順眼。小元本來想對長秋翻個白眼,突然想起小姐說的,要對他客氣一些,急忙把剛翻出去的白眼轉回來,沒想到用力過猛,竟弄成了鬥雞眼,長秋瞧見,差點笑噴了。
“你的樣子還真像隻母猴子!”
小元突然想起來,上次在蓮淨庵附近相遇的時候,自己曾嘲諷長秋像猴子,這個男人可是小肚雞腸。
小元幹脆不理他,昂著頭走了。
酒菜早已備好,滿滿的一桌,有長春樓的幾道招牌菜,還有小元的拿手好菜。酒是蘭陵酒,據說是按照古法釀造出來的,酒液清透,溫過之後酒香更濃。
如一和魏淩洲落座後,小元大大方方地坐在如一的旁邊,長秋一開始不肯坐,被魏淩洲說了一句,也別別扭扭地坐下了。
如一舉起酒杯站起身,“易安多次救我,但朋友之間講究的是以誠相交,那些感謝的話我就多不說了,以後易安若有所需,我紀如一定不會推辭。”
說著如一以袖遮麵,一口將酒飲盡。
魏淩洲含笑喝掉了杯中酒,本來如一還有些緊張,喝了酒很快就放鬆下來。屋內氣氛正好,就連小元和長秋都不再針鋒相對。
四人享用著好酒好菜,屋外群星閃耀,屋內一室生春。
宴請結束,如一洗過澡後躺在**,酒氣已經散了大半。她摸著還微微有些潮氣的頭發,突然想起了魏淩洲那頭烏緞似的頭發,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保養的,發質居然比她還好。
今晚在燈光下看他,似乎比平時還要俊美幾分,果然是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魏淩洲一整晚心情都很好,完全不像平時的他,以至於她和魏淩洲麵對麵說話的時候,很難控製自己不臉紅。為了掩飾,她隻好說自己不勝酒力,天知道,她其實酒量還不錯。
“別想了,別想了。”如一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即使你們現在是朋友,但他是當官的,還是世家子弟,你倆根本沒可能!”
下手太狠,如一感覺自己的臉又麻又熱,急忙伸手揉了揉。男人再好看還能有自己的臉重要嗎?
這麽一折騰她果然什麽想法都沒有了,燈一吹,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