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飾秘聞錄

第七十七章 反坐

如一有些心神不寧,製作七寶瓔珞的時候弄傷了手指。她看著已初具雛形的瓔珞,沉默地放下沾血的工具。

明天柳小魚就要上堂了,京兆尹王大人聲名不錯,就算孫武全不在其中做手腳,光憑表麵證據,柳小魚根本無從脫罪,最後的結果無非是判輕判重的問題。

柳小魚是因為她才遭此厄運,如果真的被判杖刑或者流放,她該怎麽做?要去找孫武全嗎?

她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就馬上給掐滅了。

那孫武全如同色中惡鬼一般,她如果去求孫武全,能不能救出柳小魚不一定,九成九得把她自己搭進去。她並非無心無情之人,但是這種犧牲她做不到。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渡過,不知不覺間到了第二天。

如一一早就來到京兆尹衙門,衙門前方立著一個牌子,牌子上的告示每天更換,上麵寫著一天要審理的案件。審理時間並不固定,端看上一個案子何時結束。告示上通常都不是什麽大案,大案會交到刑部審理,最後一站則是大理寺。

柳小魚的案子排在第三位,前兩個案子一個是鄰裏糾紛,一個是農夫偷牛,都不是什麽複雜的案子,所以如一直接留下來等。

京兆尹衙門每天審理的案子眾多,堂外可允許百姓聽審,隻要保持安靜就行。

當如一看到柳小魚被衙役押送上堂時,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原告女子和她丈夫也跪倒在堂下。

隻見那原告女子細眉圓臉,倒也有幾分清秀,但別說如一柳燕宛這類美人了,小元的相貌都遠勝於她,不過仗著年輕而已。要說柳小魚看上她當街強搶,可能是眼睛突然瞎了,或者腦殼突然被人灌了一腔子泥漿才有可能。

柳小魚跪在堂下,看那年輕女子的眼神像要冒火,可任他再憤怒再委屈,也隻能強忍著。

那女子自稱李氏,師爺宣讀了訴狀之後,王大人讓李氏講述一下當時的情況,李氏頓時淚珠漣漣。

“大人,民婦在街上好好地走著,就遇到了這個惡賊,他上前調戲民婦,民婦剛要逃開,他突然捂住了民婦的嘴,把民婦拖到了一旁的巷子裏。民婦拚命掙紮,幸得一位好心人看到,叫來了巡街的公差,民婦這才得救。”

李氏的丈夫聽得一臉怒色,一副決不能放過柳小魚的模樣。

王大人一拍驚堂木,“來呀,傳證人上堂。”

一個身材高大,但眉眼有些猥瑣的男人被帶上堂,王大人問了一句,他就指著柳小魚說道:“小人刁富,就是這個人,小人看他把一個小娘子拖進巷子裏,小人正好看見巡街的公差,就大喊了幾聲。這個人想跑,小人上前拖住他,還差點兒被打傷了。”

王大人一拍驚堂木,“柳小魚,人證俱在,你有何話說!”

柳小魚梗著脖子,“大人,我沒強搶民女。這個女人裝作受傷向我求助,我剛走過去她就扯亂衣服抱住我大喊大叫,然後官差就來了,她在撒謊!”

他轉頭犀利地瞪著李氏,“我柳小魚儀表堂堂,說我調戲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模樣,你配嗎?”

李氏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啜泣聲都岔音了。

“大人,他拖著我的時候,我聞到了淡淡的酒味,他醉酒逞凶,說什麽看不上民婦,肯定都是托詞狡辯!”李氏說道。

雙方各執一詞,但情勢明顯對柳小魚不利。如一緊張的手掌都汗濕了,開堂這麽久,魏淩洲為什麽沒來,難道是沒想到辦法,所以就不來了嗎?

如一正著急時,一個拄著拐的老婦人排開圍觀眾人,慢慢走上堂來。她的眼睛上似乎蒙著一層白白的翳,看什麽都不太清楚的樣子。

李氏的丈夫看到老婦人嚇了一跳,“娘,你怎麽來了?”

老婦人不理他,對準王大人方向跪倒,“老婦人鄭氏見過大人,”

“鄭氏,你此時上堂是何意呀?”王大人問道。

“老婦人有些話想在堂上說一說,自從我這個兒子娶了李氏之後,李氏不孝婆母,還常常不安於室。我兒因為出外打零工,時常不在家,她以為我老眼昏花,剛開始還偷偷跑出去,後來竟然公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請大人為老婦人和我兒子做主,休了這個不守婦道的浪**女子。”

李氏大駭,“婆母,你怎能如此冤枉我!”

然後她又轉向丈夫大哭大叫,“我是冤枉的,死鬼,你快說句話呀!”

李氏丈夫全程都是懵的,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親娘的話,一會兒看看李氏,一會兒看看親娘,嘴唇囁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大人一拍驚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左右兩旁的衙役敲動手中的水火棍,那聲威嚇得李氏哭聲都變弱了。

王大人也有些為難了,雖說鄭氏說這些話跟本案沒什麽直接聯係,但李氏如果真是這種人,她說的話可信度就會大大降低。再看為李氏作證的“好心人”刁富,自從老婦人鄭氏上堂,他的目光就變得閃爍起來,雖說他一直佯裝鎮定,但他那點偽裝又怎能瞞過王大人的眼睛。

“李氏,你婆母所說可屬實?”

“大人明鑒,民婦謹守婦道,從未與人通奸!”

“鄭氏,你說你兒媳與人通奸可有證據?”

“有,”鄭氏很鎮定地把身上挎著的包袱取下,從裏麵拿出一件褐色衣袍。

“這件衣服是老婦人來之前從李氏的櫃子裏拿的,她說是為我兒縫製的,但老婦人眼盲心卻不瞎,這件衣服的布料我兒可穿不起,而且尺寸也對不上。”

王大人當堂讓李氏的丈夫換上那件衣袍,尺寸確實不對,衣袍的尺寸比李氏丈夫整整大出一圈。李氏丈夫脫下衣服,眼睛血紅地盯著李氏,要不是在公堂上,隻怕他早就衝上去掐死李氏了。

李氏嚇得縮了縮身子,辯解道:“婆母誤會了,其實這件衣服是為我阿兄縫的,他的生辰將近,我……我想送他一件衣服。”

李氏丈夫語氣如冰,“你嫁我三年,舅兄身在外地,他的生辰你從未去過,怎麽突然想起送衣服了?再說舅兄身材跟我差不多,這件衣服他也穿不得!”

李氏怯怯道:“我與阿兄久未相見,忘了他的身形也是有的。”

李氏巧舌狡辯,李氏丈夫不善口舌,直氣得眼睛冒火,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王大人冷眼觀瞧,刁富見李氏說話滴水不漏,暗暗鬆了口氣,身體都沒那麽緊繃了。

王大人突然間一拍驚堂木,喝令衙役把刁富抓住,把衣袍給他穿上。刁富掙紮了兩下,衣袍還是順利的套在他身上,沒曾想竟然正正好好,一絲不差。李氏頓時臉色劇變。

“大人,這隻是個巧合,我和那李氏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刁富急忙辯解。

王大人冷笑,“既然鄭氏說你們來往已久,那麽肯定不止一人見過,我下令讓人去調查一番,定然會有結果,到時你二人之罪可就不那麽簡單了。”

然而李氏和刁富硬是咬死了不承認,弄得王大人有些頭痛。

“大人。”鄭氏突然說道,“有一次老婦人夜裏路過窗下,聽到他們二人汙言穢語,那李氏說了一句‘你臍下的胎記長得好像癩蛤蟆’,我不小心弄出些動靜,那奸夫就跑了。大人想知道他二人是否通奸,可以查看奸夫的肚臍下是不是有個胎記。”

王大人一聲令下,衙役就扒開了刁富的衣服,隻見那黑黃微凸的肚子上果然有一塊奇形怪狀的胎記,引得外頭觀看的百姓驚叫連連。

“你二人還有何話說?”

李氏和刁富跪伏在地,渾身顫抖不已。有這種鐵證,無論二人再說什麽都無濟於事,可是無論二人怎麽回憶,都想不起在偷歡的時候說過胎記像癩蛤蟆這種話。

如一看得一陣痛快,堂上的柳小魚更是快要樂出聲來了。

既然李氏和證人存在這種不正當的關係,證人的話不可采納。王大人判案多年,拋開柳小魚看不上李氏那些混賬話,他能看出柳小魚目光清正,自始至終都沒心虛的表現,而李氏則不同,她與人通奸的事情暴露後,她維持不住一開始的假麵,麵對王大人的質問,言辭混亂,一塌糊塗。

“既然你不肯說實話,來人啊,上拶刑!”

拶刑就是一種夾手指的刑罰,如果犯人一直頑抗,刑具就會擠壓手指直至皮開肉綻,指骨斷裂,是一種很痛苦的刑罰。

李氏說到底隻是個弱女子,從來沒吃過這種苦,夾了沒一會兒就哭嚎著招供。負隅頑抗的刁富也沒抵受住,隻比李氏多堅持了一小會兒。

李氏說她發覺婆母鄭氏知道了她與人通奸的事,害怕鄭氏告訴丈夫,於是就想著弄出一件事轉移注意力,她裝作受傷的樣子求助,柳小魚就這麽上鉤了。

如一不信李氏這番鬼話,轉移注意力可以有很多種方法,栽贓陷害這種事本身就有風險,一個不慎很可能反受其害。刁富看著精明,就算是李氏想出這個辦法,他肯定不會同意,更別說配合了。所以李氏根本沒說實話,假如背後指使她的是孫武全,她不敢供出孫武全也很正常。畢竟承認自己誣告柳小魚算不上大罪,假若咬出孫武全,這事可就鬧大了,她能不能保住一條命都難說。

王大人當堂就下了判決,李氏和刁富二罪並罰,一是通奸,二是誣告。大昭律法中,誣告實行的是反坐罪,何為反坐,就是你誣告對方,對方要受到的刑罰是什麽,那麽反坐後你受到的刑罰相同。

強搶民女的刑罰是杖刑三十加上罰銀,通奸是杖刑十五,服苦役二年。王大人厭惡二人為人,一點沒給他們減,直接讓衙役給架出去行刑。也不知道四十五杖下去,這二人還能不能活著去服苦役。

柳小魚被當堂釋放,他大踏步地走出公堂,結果看到如一就站在外麵微笑地看著他,整個眼神都亮了。

二人在李氏和刁富的痛苦哀嚎聲中,愉快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