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不信任
“於是,我用盡了所有力量,進入了顧榕的肚子裏。”顧歡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顧榕把我生下來了,但她還是沒能保住自己的生命。”顧歡慢慢地說,“是醫療條件的問題?還是運氣不好?為什麽呢?”
“顧榕臨終前,把我抱在懷裏。”
她說:“顧歡,11X,我知道是你……謝謝你。”
就這樣,我的戶口本上登記的名字成了顧歡。顧歡抬頭看著江韻,“這就是我。”
“你看看我。”她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臉和身體,“這身體多健康啊,但其實這本不屬於我……”
“我的命運,本來應該是消失的。”她輕聲說,“如果那個孩子活下來,她會過什麽樣的生活呢?她的身體這麽漂亮,她的媽媽和舅舅這麽疼愛她……她本來也會有自己的人生,但這一切都被毀了。”
“寧緒,陳寒梅,他們以為自己隻殺了一個人,但實際上,是兩個。”
故事講完了。
不管主角以前有多痛苦,多難過,多慘,時間一長,最後都隻剩下幾句幹巴巴的話。
生命最終都會變成時間的腳注。
長時間的沉默。
江韻哆嗦著嘴唇,抬起頭,剛要說話,卻問:
“你是在垃圾星出生的,還是個盲女?”
顧歡笑了笑。
她閉上眼睛,拍拍手,站起來,在江韻麵前,輕鬆地在走廊裏來回走了一趟,就像她眼睛沒閉一樣。
“看,就是這個本事。”顧歡輕描淡寫地說,“從門口到走廊正好一百六十一步,走廊這邊到那邊是三步半,走廊到電梯拐角要走九步。”
“用數字來算。”她閉上眼睛,感覺在黑暗裏擴散,直到把所有黑暗編織成一張巨大的數字網,自己就像坐在網裏的蜘蛛一樣。”
她轉身,準確無誤地走回江韻麵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江韻的鼻尖。
少年呼出的熱氣輕輕吹在她手上,有點癢癢的。
“你看。”她笑著說。
旁邊的少年聲音有點發抖:“可是,曆史上偉大的領袖11X,沒聽說過他是個瞎子啊。”
“我真不明白,為啥一個瞎子的眼睛還能這麽亮。”他小聲嘀咕。
顧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因為我以前被人類聯邦軍救過,他們為了平息輿論,給我換了一雙新眼睛。”
“啥輿論啊?”
“有人殺了我小時候的好朋友,我就把那幾個人給幹掉了。”
江韻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該說啥,就閉嘴了。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顧歡才睜開眼睛。
她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江韻的眼睛。那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雙漂亮的鳳眼看起來很悲傷,黑漆漆的眼珠裏映著她的影子,裏麵似乎充滿了她不明白的感情。
他就這麽一直看著她,時間長到顧歡都開始覺得奇怪了。
江韻終於開口問:“你……你覺得死而複生這事兒怎麽樣?”
“啊,死而複生?”顧歡坐在江韻對麵,頭頂是陰沉沉的燈光,腳下是陰沉沉的影子。
顧歡用手托著下巴,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後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虛空中的某個點。
“死亡其實也沒那麽糟糕。”
“死並不是生的對立麵,而是生的一部分,永遠存在……”
“活著不一定開心,死也不一定就那麽可怕。我沒了身體之後,其實已經沒了‘我’的感覺,如果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那我還算活著嗎?”
她認真地想了想。
“後來,過了幾百年吧,關著我的數據池有了些波動,我又慢慢有了自我意識……那個隻有我知道自己是誰,卻沒有身體的我,算是活著嗎?”
“如果自我意識也算活著的話,那擁有自我意識的主腦又是什麽呢?它不就是個生命了嗎?”
顧歡苦笑:“我一直在和主腦較勁,死了那麽多人,最後發現,‘我’的存在竟然證明了主腦是對的,那我活著豈不是很荒謬?我是不是應該自我了結?”
“活著還是不活,隻要開始糾結這個問題,人就不可能幸福。”
“也就是說——如果我當年直接死了,可能還更幸福。”
江韻低下了頭,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身邊的地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費力地張開嘴唇,艱難地吐出字句,“如果我變成了和你相反的人?意識消散了,身體卻長存,在千年後,用科技手段把生前的意識複製出來……”
“這人還活著嗎?小榮,你能接受這個事實嗎?”
“有思想但沒身體,或者有身體但沒思想。”顧歡自言自語了兩句,然後說,“你這是在給我出難題呢。”
“你怎麽看?”江韻盯著顧歡,非得要個答案不可。
顧歡不明白江韻為啥對這個怪問題這麽執著,想了一會兒,隻是說: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因為我不清楚所謂的科技模擬意識,到底是他自己的意識,還是別人硬塞給他的。我不敢相信他。”
“不信任?”
“對,我沒碰到過,但我覺得我可能不會相信他……不過,真碰到了,誰知道呢。”
江韻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
他感覺糟透了,嘴裏全是苦味。他決定,就算死在垃圾星,也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永遠保守下去……
絕不會讓顧歡知道。
原諒我不能告訴你真相。江韻臉色蒼白,他難過地想,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的愛人。
顧歡的房門敞開著,她回到房間,喝了一口水,又遞給江韻一杯。
江韻仰頭喝下,動作有點急,水順著下巴流下來,弄濕了他的黑色上衣。
找貓的隊伍來了又走,用藍色的燈仔細地照著地麵,忙活了大半夜。
夜色深了。
江韻心裏亂糟糟的。
顧歡看出來他有心事,以為他累了,就讓他早點回去休息。
江韻迷迷糊糊地點點頭,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拉住顧歡的手:“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顧歡看了看周圍鬧哄哄的人群,推開門:“走吧,我送你回房間。”
房間就在旁邊,但顧歡說出“送”這個詞的時候,感覺有點曖昧。